清吟街的夜,静得能听见西湖的水声。
老陈推着垃圾车,吱呀吱呀地走在石板路上。他是《新浙报》馆的老杂役,干了十五年,每天深夜来打扫印刷车间,天亮前离开。街坊都说,老陈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今天他推车的手有点抖。
走到报馆后门,他摸出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照着堆成山的废纸和油墨桶。
他走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陈伯。”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老陈浑身一僵,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黑暗中走出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短打,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说话的是个中年人,声音低沉:“东西带来了?”
老陈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罐,手还在抖:“这……这玩意儿真不会炸?”
“不会。”中年人接过铁罐,递给旁边的人,“这是慢燃油,没味儿,烧起来像废纸自燃。点火装置呢?”
老陈又从垃圾车底层摸出个油纸包:“按您说的,香线引棉絮,棉絮浸了油。香线能烧两个时辰。”
中年人打开油纸包检查。是个简陋的装置:一截粗香插在土块里,香头连着一根细绳,绳子那头系着一团浸满油脂的棉絮,棉絮周围堆着废纸。
“时间算准了?”
“算准了。”老陈咽了口唾沫,“香线两个时辰,现在是子时正(晚十一点),烧到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四十五)刚好引燃。那时候……人都睡得最沉。”
中年人点点头,把装置还给老陈:“放哪儿?”
“印刷机后面,废纸堆最底下。”老陈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儿堆了半年的废报,没人动。火起来先烧那里,烟往上走,楼上书房肯定……”
他没说下去。
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陈伯,我们知道你难。沈知方克扣你三年工钱,你儿子被他手下打断腿,这仇……”
“不只是仇。”老陈突然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他写那些文章,说日本人好,说咱们的兵是土匪……我虽然不识字,可我儿子识字。他念给我听,我……我恨呀。”
他喘了口气,声音发颤:“我就一个扫地的,做不了大事。但这事儿,我能做。”
中年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一点心意。事成之后,我们安排你去乡下,房子地都找好了。”
老陈没接:“不用。我老了,跑不动了。你们……你们保证我家里人就成。”
“我们保证。”中年人郑重地说,“你媳妇和孙子,明天一早就有人接走,去安全的地方。”
老陈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好……好。”
他接过装置和油罐,弯着腰走进印刷车间深处。月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在废纸堆前蹲下,用手扒开最底层的报纸,把油罐放进去,又把点火装置小心地埋在旁边。
动作很慢,很仔细。
“陈伯,”中年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香线点着后,你就像平常一样,打扫完就走。不用管后面的事。”
“我晓得。”老陈的声音平静了些,“我每天都是丑时初(凌晨一点)干完活,锁门回家。今天也一样。”
他埋好装置,站起身,从怀里掏出火柴。
“嚓——”
火柴划亮,小小的火苗在他手里跳动。他蹲下身,把火凑到香线上。香线慢慢燃起来,冒出极细的青烟,几乎看不见。
“行了。”老陈吹灭火柴,站起身,“我该干活了。”
他拿起扫帚,真的开始打扫。扫地的声音很规律,唰,唰,唰,和往常一样。
中年人看着他,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从后门离开了。
报馆里只剩下老陈一个人,和那根在废纸堆深处静静燃烧的香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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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老陈干完了活。
他锁好报馆后门,推着垃圾车,吱呀吱呀地往回走。走到街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报馆二楼,沈知方的书房还亮着灯。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正伏案写着什么。
老陈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儿子被打断腿那天,血糊了一地。想起媳妇哭肿的眼睛。想起沈知方坐着汽车从报馆出来时,那张白胖的脸上得意的笑。
他吐了口唾沫,推着车走了。
垃圾车的声音消失在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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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
报馆里,印刷车间的废纸堆深处,那根香线燃到了尽头。
火苗舔上浸油的棉絮。
“呼——”
一小簇火苗窜起来,点燃了周围的废纸。火势起初很慢,在密闭的纸堆里闷烧,只冒出淡淡的青烟。
但几分钟后,火苗碰到了那个油罐。
“轰!”
沉闷的爆燃声!火焰瞬间腾起,像疯了一样吞噬着一切!浓烟滚滚,充满了整个车间,顺着楼梯往上窜!
二楼书房,沈知方正写到得意处:“皇军圣战,泽被苍生……”
他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什么味道?”他皱起眉头,放下笔。
“噼啪!”
楼下传来玻璃爆裂的声音。
沈知方脸色一变,冲到门口打开门——
热浪和浓烟扑面而来!整个楼梯口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救……救命!”他尖叫着想退回书房,但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眼前一片模糊。
火舌从楼下卷上来,舔舐着木质走廊。一根被烧得通红的房梁发出“嘎吱”的呻吟声。
沈知方趴在地上,拼命往书房爬。他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抬头。
燃烧的房梁当头砸下。
“啊——!!!”
惨叫被火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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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清吟街挤满了人。
报馆烧成了黑架子,还在冒烟。消防队的水龙在废墟上喷着水,发出嘶嘶的声音。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听说是线路老化……”
“啧啧,沈主编可惜了,学问那么好……”
“好什么好,汉奸一个,死了活该!”有人低声说。
人群里,老陈推着垃圾车经过。他停下来,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
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他想起昨晚那个中年人的话:“你虽然不识字,但你做的这件事,比一万篇文章都有用。”
老陈笑了。很淡的笑,很快就消失了。
他推着车拐进小巷,消失在晨雾里。
徐州地窖,电台传来简短的信号。
老吴译出电文,抬头:“掌柜,杭州线暗语……‘天干物燥’。”
茯苓走到地图前,在“杭州”那个红圈上,画下了第四个“x”。
这一次,没有枪声,没有流血。
只有一场“意外”的大火,和一个扫地老人沉默的复仇。
【“天罚”行动杭州线成功执行,通过精密策划的“意外”火灾清除目标沈知方。
【当前功勋:9130。】
系统的声音响起时,茯苓看着那个“x”,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