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码头地窖里老吴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他已经守在电台前六个小时了,耳朵里全是电流的沙沙声。小陈在旁边记录电文,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金爷坐在角落的木箱上,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刀刃在灯光下划出冷白的光弧。
茯苓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二十分。
两个红“x”钉在地图上,上海和南京。第三个“x”刚画上去不久,苏州,墨迹还没干透。
“掌柜,”小陈小声说,“杭州组应该快有消息了,原定时间是一点三十分……”
“我知道。”茯苓的声音很轻。
她在等。等杭州,等无锡,等镇江,等徐州本地。还有四个红圈,四个名字。
地窖里只剩下呼吸声,还有钟摆单调的滴答。
突然——
“嘀嘀嘀嘀——!!!”
苏州组的电台爆出一串尖锐到刺耳的电报声!
所有人都猛地转头。老吴一把抓起耳机,手指在密码本上疯狂翻动。他的脸色在灯光下迅速变白,嘴唇开始发抖。
“掌柜……”他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苏州组……紧急电文……”
“念。”茯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货已送达,但惊动守卫……’”老吴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黑狗中弹,正按预案b撤离。’”
“中弹”两个字砸在地窖里,像两颗冰雹。
小陈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金爷猛地站起身,木箱被他撞得哐当一声。
“中弹?”金爷的声音压着怒火,“伤哪儿了?重不重?”
老吴的手指还在抖:“电文没说细节,只说‘黑狗中弹’……正在撤离。”
茯苓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她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这点疼让她保持了清醒。
“发报。”她的声音出奇地稳,“问清楚,伤在何处,是否影响行动,现在位置。”
“是!”老吴立刻敲击电键。
地窖里死寂。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茯苓走到电台前,眼睛盯着那盏闪烁的指示灯。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像石膏像,冷硬,没有一丝波澜。
小陈忍不住开口:“掌柜,黑狗是阿炳,金爷手下最能打的那个,他……”
“我知道。”茯苓打断他,“所以他才被派去苏州。”
金爷走过来,脸色铁青:“姜先生,阿炳家里还有老娘和媳妇,孩子才三岁。”
茯苓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要让他活着回去。”
电波传回来了。
老吴快速译码,声音急促:“回电了!左臂中弹,贯穿伤,流血多但意识清,可以移动。现在正往三号撤离点走,后面有追兵。”
“左臂……还好,不是要害。”金爷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可带着伤跑不快,追兵要是咬得紧……”
茯苓已经俯身到话筒前,按下通话键:“接应点注意,伤员左臂贯穿伤,急需止血。医生立刻准备,药品器械全部到位。启动所有备用路线,通知沿线所有暗桩,提高警惕,全力掩护。”
她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必要时,可以制造混乱,引开追兵。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人员安全撤离。重复,不惜一切代价。”
放下话筒,她转向金爷:“金爷,您在苏州还有多少人?”
“能动用的还有七八个,都是好手。”金爷立刻说。
“让他们全部动起来。”茯苓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在这几个路口制造事端——车撞了,火起了,打架斗殴,什么都行。把警察和宪兵队的注意力引开,给撤离组创造空间。”
“明白!”金爷转身就去另一部电台发报。
茯苓重新看向地图。苏州那个红圈在她眼里开始旋转,放大,变成一条条街巷,一道道关卡。她仿佛能看到阿炳捂着流血的手臂,被同伴搀扶着在黑暗里奔跑,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枪声。
她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哒,哒,哒,很快,很轻,像心跳。
小陈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敢说话。他跟了掌柜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这样——不是慌乱,是那种全神贯注到几乎燃烧的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老吴的耳机里只有沙沙声。金爷那边发报的滴答声也停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茯苓敲击桌面的手指越来越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眼睛死死盯着苏州的方向。
突然——
“嘀……嘀……”
一组简短的信号。
老吴几乎是扑过去,戴上耳机,听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几乎要哭出来的笑:“掌柜!苏州组信号!安全抵达三号撤离点!医生正在处理伤口!”
“呼——”
地窖里,所有人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陈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老吴摘下耳机,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金爷重重坐回木箱,匕首插回靴筒,低声骂了句:“他娘的……”
茯苓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等她再睁开眼时,那层冰壳重新封上了,但仔细看,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放松。
“确认伤员情况。”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让接应点报告详细伤势。”
“是。”老吴又开始发报。
茯苓走回地图前,拿起那支红笔。她在苏州那个“x”旁边,用极细的笔尖,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
“这是什么意思?”小陈问。
“伤亡标记。”茯苓说,声音很轻,“要记住。”
小陈看着那个三角,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金爷走过来,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茯苓:“姜先生,您这……还扛得住吗?”
茯苓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地图上剩下的四个红圈。
杭州。无锡。镇江。徐州。
“还有四个。”她说,“老吴,杭州组时间到了,联系他们。”
“是!”
地窖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茯苓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拂过剩下的红圈。
【成功指挥高风险撤离,保障伤员安全,展现卓越危机处理能力。
【当前功勋:8930。】
系统的声音响起时,茯苓已经拿起了下一份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