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了,天气依旧很冷。
茯苓坐在安全屋的方桌前,面前摊着三张字条。都是从南京来的,字迹不同,内容却指向同一件事——李士群快被逼疯了。
“丁李二人在梅机关会议上公然争执,李摔杯而去。”
“丁系人马暗中稽查李亲信王德海名下房产三处。”
“李连续三日深夜密会,与会者均为其核心圈,气氛凝重。”
她拿起最旧的那张,凑到煤油灯边,看着边缘烧焦的痕迹——这是老周用灶火紧急处理过的。纸条上的字很潦草,像在奔跑中写的。
“掌柜,”老周端了碗热姜汤进来,放在桌上,“南京那边……是不是该动了?”
茯苓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嗒、嗒、嗒,像钟摆。
“胡三最近在哪儿?”她忽然问。
老周愣了愣:“那个败家子?应该还在南京城鬼混。上个月金爷的手下在秦淮河的赌场见过他,输得只剩条裤子,被追债的撵了三条街。”
“赌瘾还没戒?”
“戒?”老周摇头,“他要是能戒,李士群能少操一半心。听说上礼拜又欠了新高利贷,债主找到76号门口,还是被陈明派人打发走了的。”
茯苓放下纸条,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暖到胃里。
“找个靠得住的人,”她说,“去南京,在胡三常去的赌场蹲着。等他输到底裤都不剩的时候,递个梯子。”
老周眼睛一亮:“您要动胡三这条线?”
“李士群现在像条饿疯的狗。”茯苓放下碗,声音很平静,“直接扔肉包子,他会疑心。得让他自己闻着味过来。”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打开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的底片,还有几张冲洗出来的样片。
老周凑过来看。照片上是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背景像是咖啡馆。
“这是……”
“丁默邨的钱秘书,上个月参加日本商社酒会的新闻照。”茯苓指着照片中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旁边的位置原本是空的,我请人‘加工’了一下。”
老周仔细看,这才注意到钱秘书身旁有个模糊的侧影,穿着深色中山装,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和半个肩膀。但那个姿态,那种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话的感觉……
“这是……重庆的人?”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像不像?”茯苓问。
“像!太像了!”老周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可仔细看,这光影……”
“所以不能让人仔细看。”茯苓把照片收起来,“在赌场昏暗的灯下,给一个输红眼的醉鬼瞥一眼,就够了。”
她重新包好油纸包,递给老周:“找个懂暗房手艺的,再做两张副本,要旧,要有点磨损,像在身上揣了很久的样子。然后……”
她压低声音,交代了接下来的步骤。
老周边听边点头,最后问:“那中间人用谁?咱们在南京的人,胡三不一定认识。”
“用金爷的人。”茯苓早有打算,“漕帮在南京码头的管事,姓赵,胡三前年赌钱时跟他喝过酒,有点交情。这人嘴巴严,办事也稳当。”
“明白了。”老周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茯苓叫住他,“告诉老赵,戏要做足。梯子递过去,得让胡三自己爬,爬得越急越好。”
老周重重点头,推门出去了。
三天后的夜晚,秦淮河边的“如意坊”赌场乌烟瘴气。
胡三坐在赌桌旁,眼睛通红。面前堆的筹码已经见底,他又输光了。
“三爷,还玩吗?”庄家是个刀疤脸,笑得很假。
“玩!怎么不玩!”胡三拍桌子,“老子还有钱!”
他从怀里掏了半天,只摸出几个铜板。周围响起嗤笑声。
刀疤脸摇摇头:“三爷,不是兄弟不给面子,咱们这儿规矩,现钱说话。”
胡三脸涨成猪肝色。就在他准备摔椅子走人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攥着几块银元。
“三哥,先拿着翻本。”
胡三转头,看见一张有点面熟的脸。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赵……赵哥?码头的赵管事?”
“正是。”赵管事把银元塞进他手里,在他旁边坐下,“好久不见,三哥手气不顺?”
“别提了!”胡三抓起银元就往赌桌上押,“他娘的,这几天背到家了!”
两人一边赌一边喝。劣质的烧刀子灌下去,胡三舌头开始打结。
“赵哥……还是你够意思!”他拍着赵管事的肩膀,“那些王八蛋,一看老子输钱,跑得比兔子还快!”
“都是兄弟,说这个见外。”赵管事给他倒酒,压低声音,“不过三哥,我最近得了个东西,想请你帮着掌掌眼。”
“什么东西?”
赵管事左右看看,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在桌下打开一条缝。胡三醉眼朦胧地凑过去,只看了一眼,酒就醒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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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钱秘书!还有旁边那个……
他猛地抬头,盯着赵管事。
赵管事迅速收起信封,声音压得更低:“三哥,这东西烫手。听说能值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可我一个跑码头的,哪找得着买主?三哥你路子广,要是能牵上线……”
胡三心脏狂跳。他咽了口唾沫:“赵哥,这照片……哪来的?”
“捡的。”赵管事说得含糊,“就前些天,在码头货堆里。可能是哪个跑单帮的落了,我顺手收起来了。”
胡三脑子飞快地转。钱秘书是丁默邨的心腹,这照片要是真的……他仿佛看到金山银山在眼前晃。
“赵哥,你放心!”他一把抓住赵管事的手,“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表哥……你知道的,76号李主任!他最恨吃里扒外的!这东西要是交上去,绝对是大功一件!”
赵管事露出为难的表情:“三哥,这……风险还是太大了。万一传出去……”
“怕什么!”胡三拍胸脯,“有我呢!赵哥,这事成了,好处咱俩对半分!不,你六我四!”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丁默邨那个老东西,早就该收拾了!我表哥……”
赵管事突然按住他:“三哥,慎言!这儿人多眼杂。”
胡三反应过来,连忙闭嘴,但眼里的光藏不住。
又赌了两把,赵管事起身:“三哥,我出去透口气。这信封你先帮我收着,可千万收好。”
他把信封塞进胡三怀里,转身挤进了人群。
胡三摸着怀里的硬纸壳,感觉像抱着个金元宝。他坐不住了,把剩下的筹码胡乱一推:“不玩了!老子有事!”
他跌跌撞撞冲出赌场,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他摸了摸信封,忽然笑了。
发财了。这次真的发财了。
茶馆里的“醉话”
第二天下午,夫子庙附近的“清心茶馆”。
胡三和几个酒肉朋友坐在角落,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卤煮。他已经“不经意”地把信封露出一角,让人看见。
“三哥,你这怀里揣的什么宝贝?一上午摸了七八回了。”一个瘦子嬉皮笑脸地问。
“去去去,少打听。”胡三故作神秘,却又压低声音,“这可是要命的东西。”
“哟,还卖关子!”另一个胖子给他倒酒,“说说,让兄弟们也开开眼。”
胡三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我告诉你们……”他凑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听见,“丁默邨那老东西,蹦跶不了几天了!”
瘦子一愣:“三哥,这话可不敢乱说。”
“乱说?”胡三冷笑,拍了拍胸口,“老子有证据!铁证!照片!清清楚楚拍着他的人跟重庆那边勾勾搭搭!”
胖子眼睛瞪圆了:“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干什么!”胡三又灌了口酒,“就看我表哥什么时候动手了。到时候,76号就得改姓李!”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渐渐大起来。邻桌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结账走了。
胡三没注意,还在吹嘘:“你们等着瞧!用不了多久,老子也得弄个官当当……”
“主任,查清楚了。”
陈明把一张冲洗出来的照片放在李士群面前。照片是偷拍的,很模糊,但能看出是胡三在茶馆里唾沫横飞的样子。
“胡三这两天,在四个地方说过类似的话。”陈明汇报,“茶馆、酒馆、澡堂子,还有他姘头家。说的内容都差不多——手里有丁默邨通敌的证据,照片为证。”
李士群盯着照片,没说话。
“还有这个。”陈明又递上一张纸,“我们的人从胡三身上‘顺’来的照片副本。技术科初步鉴定,照片有拼接痕迹,但做工非常精细,非专业人士很难看出破绽。”
李士群接过照片,凑到台灯下仔细看。钱秘书的脸很清楚,旁边那个背影……
他看了很久。
“主任,”陈明小心地问,“这明显是伪造的。要不要把胡三抓起来,问清楚来源?”
李士群放下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抓胡三?”他忽然笑了,“抓他有什么用?一个酒囊饭袋,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亮得瘆人:“我要找的,是递枪的人。”
“您是说……”
“能做出这种照片,能精准地找到胡三这个缺口,还能让消息恰到好处地传到我耳朵里……”李士群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个人,不简单。”
他转过身,看着陈明:“找到那个给胡三照片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我要见他。”
“如果他不肯露面……”
“那就告诉他,”李士群一字一顿,“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扳倒丁默邨的证据,76号的核心情报,甚至……影佐机关长的行程。”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伪造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伪造的,也能变成真的。”他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关键看要怎么用。”
碎纸片从他指间飘落,像一场小小的雪。
【成功投放鱼饵,诱使敌方主动上钩。
【当前功勋:5230。】
系统的声音在远方响起时,茯苓正站在徐州城墙上。
她望着南方,南京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