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时,李士群的办公室窗帘紧闭。
窗帘将秋日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紫檀木桌、真皮沙发、墙上的名家字画,都在光影里浮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李士群没坐在他那张高背椅上。
他穿着丝绒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在厚地毯上来回踱步。
“主任。”门被推开一条缝,陈明侧身进来,又迅速合上门,“刚收到的消息。”
李士群没停步:“说。”
“丁默邨的人,上午又去了梅机关。”陈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一整箱文件。咱们的眼线说,箱子上贴的是‘特别呈报’的封条。”
踱步的脚步声停了。
李士群转过身,睡袍的袖子滑下来半截:“特别呈报?给影佐的?”
“应该是。”陈明上前两步,“而且……机关长那边,原本定在今天下午听取咱们处的工作汇报,刚才来电话说,临时有要事,推迟到下周。”
办公室里死寂。
壁灯的光在李士群脸上投下不规则的阴影,让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老狐狸……”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这是要往死里整我啊。”
陈明垂手站着,没敢接话。
李士群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在杯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点,他用手背狠狠擦去。
“吴世宝那批货的尾巴,扫干净了吗?”他突然问。
“扫了。”陈明说,“账面上做平了,经手的六个人,三个调去上海,两个‘病退’,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昨晚突发心脏病,没了。”
“死了好。”李士群冷笑,“死人最干净。”
他又倒了杯酒,这回没喝,只是端着杯子在手里转。
“陈明,”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个‘掌柜’,到底什么来路?”
陈明斟酌着词句:“从行事风格看,应该……不是军统。军统做事喜欢留记号,要么是青天白日徽,要么是‘抗战必胜’的标语。这次太干净了。”
“也不是中统。”李士群接话,“中统那帮书生,没这个胆子动我的货。”他顿了顿,“中共?”
“有可能。”陈明说,“他们最近在华东活动频繁,手法也比以前老练多了。”
“老练?”李士群笑了,笑声里没一点温度,“能在吴世宝眼皮子底下把货劫了,还能顺手栽赃给丁默邨——这他妈叫‘老练’?这叫妖孽!”
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在紫檀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暗色。
“这样的妖孽……”李士群盯着那片酒渍,声音低下去,“要是能为我所用……”
陈明心下一凛:“主任,您的意思是……”
“丁默邨想让我死。”李士群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影佐那边态度暧昧。日本人……”他走到窗前,手指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是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日本人在太平洋上节节败退,德国人在斯大林格勒被打得满地找牙。这艘船,迟早要沉。”
他转过身,盯着陈明:“我不想跟船一起沉。”
陈明喉咙发干:“主任,您是说……”
“我要找条救生艇。”李士群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这个‘掌柜’,能在华东地界上翻云覆雨,说明他背后有庞大的情报网,有过硬的关系。这样的人,如果将来局势有变……”
他没说完,但陈明懂了。
“可是主任,”陈明艰难地开口,“咱们连他是谁、在哪都不知道。而且……他跟咱们,是敌非友。”
“敌人?”李士群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丁默邨跟我是‘同志’,可他现在恨不得吃我的肉。‘掌柜’劫了我的货,可如果他愿意帮我扳倒丁默邨……”
他走到陈明面前,一字一顿:“只要他能拿出真东西,能帮我彻底搞垮那个老东西,什么条件,我都可以谈。”
陈明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主任,这太冒险了。万一他……”
“冒险?”李士群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我现在就在悬崖边上!丁默邨的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你还跟我说冒险?!”
他一把揪住陈明的衣领,力道大得让陈明踉跄一步:“我告诉你,陈明。要么,咱们找到‘掌柜’,借他的手除掉丁默邨,我稳坐76号第一把交椅,将来局势有变,还能有条退路。要么……”
他松开手,声音冷得像冰:“咱们就等着丁默邨把咱们一个个收拾干净,到时候你我都得去雨花台吃枪子儿。你选哪个?”
陈明脸色发白,深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了,主任。”
“明白就好。”李士群走回酒柜,又倒了杯酒,“动用一切渠道,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到能联系上他的法子。金条、女人、官位……只要他开口,都给他。”
“要是……他不开口呢?”
“那就告诉他,”李士群转过身,眼里闪着疯狂的光,“我手里有影佐机关长明年的行程安排。虽然不是全部,但足够有心人做文章了。
陈明瞪大眼睛:“主任!这些要是泄露出去……”
“所以不能泄露。”李士群把酒一口喝干,“要让他明白,跟我合作,他能得到这些。不合作……”他放下杯子,玻璃碰在木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些东西,说不定哪天就会出现在影佐的办公桌上,或者……登在《申报》头版。”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是南京城日常的喧嚣。
“去吧。”李士群挥挥手,“我要在三天内,看到进展。”
“是。”陈明躬身,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李士群独自站在昏黄的光线里。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丝绒睡袍松垮,头发微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法租界当小巡捕的时候。那时候他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存够钱,在霞飞路开间小铺子。
后来跟了日本人,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可现在……。
“掌柜……”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
“只要你肯帮我过了这一关……”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的镜面上。
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
两只手隔着一层玻璃,重叠在一起。
【敌方核心人物陷入极度焦虑与战略恐慌,迫切心理被成功捕捉。
【当前功勋:5030。】
系统的声音在远方响起时,李士群正缓缓放下手。
他转身,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
下午的阳光刺眼地涌进来,他眯起眼,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穿黑衣的特务匆匆走过。
远处,南京城的轮廓在秋日的天空下,清晰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