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李士群手上的雪茄灰积了半寸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死寂的南京城。
“主任。”陈明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丁默邨的人……动了。”
李士群没回头:“说清楚。”
“昨晚十点,丁默邨的秘书去了影佐机关长的公馆,待了四十分钟。”陈明走到办公桌前,摊开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今早,特高课那边传出风声,说要对76号近期‘物资损耗’进行审计。”
“物资损耗?”李士群冷笑,“是指吴世宝丢的那批货吧。”
“不止。”陈明抬起头,“线人说,丁默邨手里有您去年从上海运那批古董的交接单复印件。还有……上个月处决那几个军统嫌犯的笔录,他说程序有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座钟秒针的走动声。
嗒、嗒、嗒。
“老狐狸这是要下死手啊。”李士群终于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青灰,“查到我挪用特别经费,最多挨顿骂。可要是扯上私通重庆、滥杀无辜的嫌疑……”他没说完,但陈明懂。
日本人最恨两面三刀。影佐祯昭那个人,平时看着笑眯眯的,却下手比谁都黑。
“主任,”陈明往前一步,“‘掌柜’那边……还是没动静。咱们在徐州放了三道线,都石沉大海了。”
李士群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坐下。真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是在等我加码。”他盯着桌上那方端砚,声音嘶哑,“知道我现在火烧眉毛,所以端着架子,要个好价钱。”
“那咱们……”
“加。”李士群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把丁默邨在苏州那处宅子的地契复印件放出去——就说他姨太太的弟弟,用这宅子帮日本人倒卖军粮,中饱私囊。”
陈明拿起文件翻了翻:“这料够猛,可要是‘掌柜’转手卖给丁默邨……”
“那就更好了。”李士群笑了,笑容阴冷,“丁默邨会想,这消息哪来的?是不是我李士群已经和‘掌柜’勾搭上了?他猜得越凶,对咱们越有利。”
他站起身,走到陈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再放个风出去。就说……我李士群手里,有影佐机关长明年春天的行程安排。虽然不是全部,但足够有心人做文章了。”
陈明瞳孔一缩:“主任,这太危险了!万一传到日本人耳朵里……”
“所以要借‘掌柜’的嘴传。”李士群拍了拍他肩膀,“他不是神秘吗?不是神通广大吗?那就让他去传。传到丁默邨耳朵里,传到日本人耳朵里。让他们去猜,让他们互相撕咬。”
同一片夜色,丁默邨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穿着丝绒睡袍,戴着眼镜,正在仔细看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对面沙发上坐着他的心腹,机要处长徐文远。
“文远啊,”丁默邨放下密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李士群这条疯狗,最近是不是咬得太急了?”
徐文远坐直身子:“主任明鉴。他连着三天往徐州派人,虽然都伪装成商贩,可逃不过咱们的眼睛。我看……他是真想跟那个‘掌柜’搭上线。”
“搭上线干什么?”丁默邨端起参茶抿了一口,“对付我?还是……给自己留后路?”
“都有可能。”徐文远压低声音,“欧洲战场那边,德国人撑不住了。太平洋上,美军已经打到所罗门群岛。李士群这种人精,不会看不出风向。”
丁默邨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也好。他越急,破绽越多。”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推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铁路制服,面容憔悴。
“浦口站的调度员,姓王。”徐文远说,“怎么了?”
“李士群的人最近在查他。”丁默邨用手指敲了敲照片,“查得很细,连他老娘吃什么药都打听。你说……一个穷调度员,值得这么上心吗?”
徐文远眼神一凝:“除非……这个王调度,跟‘掌柜’有关系?”
“或者,他本身就是‘掌柜’的情报源。”丁默邨靠回椅背,眼里闪着算计的光,“盯紧这个人。必要的时候……”他做了个手势,“请他来喝茶。”
“明白。”
“还有,”丁默邨补充,“李士群不是放风说要审计吗?咱们也放风——就说他去年从东北弄回来的那批山参,其实有一半进了黑市,赚的钱在天津英租界开了个绸缎庄,挂在他小舅子名下。”
徐文远会意:“我这就去办。”
“不急。”丁默邨摆摆手,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先放一放,让他再得意几天。”
靛蓝染料的气味浓得呛人。
茯苓坐在染坊后院的密室里,面前摊着津浦线地图。油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桌子这一角,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掌柜。”头顶的暗板被轻轻敲响,是老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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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吧。”
暗板移开,老周顺着木梯爬下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刚收到的,蚌埠那边。”
茯苓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张密写的小纸条。她用特制药水涂过,字迹慢慢显现。
第一张来自临城老赵:“山本与伪商会密谈三次,疑有大批棉纱交易,走铁路专线,时间未定。”
第二张来自蚌埠小周:“日军征用民船增至五十艘,押运兵换防,新来的是关东军老部队,纪律严明。”
第三张来自滕县王队长:“昨夜子时,三辆蒙帆布卡车进站,卸货时传出金属碰撞声。日本技师亲自押送,不让中国工人靠近。”
茯苓把这些信息标注在地图上。红蓝黑三色线条交错,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还有这个。”老周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更小,裹得更紧,“刘队长刚才塞给我的,说是一个陌生孩子跑腿送的,给了糖就跑。”
茯苓打开油纸包,里面只有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上面用印刷体写着:
“明日子时,九里山废弃砖窑。只身前来,过时不候。——李”
没有落款,但那个“李”字,写得格外用力。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他真找上门了!掌柜,这肯定是陷阱!九里山那片我熟,窑洞里四通八达,藏一个排的人都看不出来!”
茯苓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不是陷阱。”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老周心头发紧,“是投名状。”
“什么?”
“他真要设陷阱,不会约在九里山——那里太偏,我们一定会提前侦查。”茯苓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作灰烬,“他约在那里,是因为那里够荒凉,够隐蔽,够……安全。”
她抬起头,看着老周:“他在告诉我,他怕了。怕被丁默邨的人盯上,怕被日本人发现。所以他选了这么个鬼地方,还要求‘只身前来’——不是要杀我,是要验我。”
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咱们……去吗?”
“去。”茯苓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面破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上抹着灶灰,眼睛深陷,只有眼神亮得骇人。
“但要按我的规矩来。”
她转过身,语速加快:“你现在去办三件事。第一,让货场的小石头明天下午开始,在九里山附近捡柴——我要知道明天傍晚之前,那片山里有没有生面孔。第二,找金爷借两个水性好的,在废黄河故道那片芦苇荡里备条小船,要能连夜划到对岸。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把我上次存在你那儿的那份‘礼单’准备好。就是丁默邨在苏州那宅子的地契影印件,还有他小舅子走私军粮的账目。”
老周瞪大眼睛:“您要……要把这个给李士群?”
“不是给,是还。”茯苓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南京的位置,“这份东西,本来就是李士群放出来的饵。我现在原样还给他,再加点料——告诉他,他放的线,我收到了。但想吃鱼,得用真金白银换。”
密室重新陷入安静。
“掌柜,”老周犹豫着开口,“您说……咱们这条路,走得对吗?跟李士群这种人打交道,一个不小心……”
“没有对错。”茯苓打断他,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只有胜负。赢了,我们能拿到76号最核心的情报,能救很多人。输了……”
她没说完,但老周懂了。
“我去准备了。”老周转身爬梯子,到顶时又回头,“掌柜,您……千万小心。”
暗板合上,密室重归寂静。
茯苓走回桌前,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蓝色、黑色……交织成一片。
她从怀里掏出那支派克钢笔,指尖摩挲着笔帽上那道细小的划痕。
“姚姐,”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轻轻地说,“你看,我又要去战斗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没事的。”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她瞳孔深处。
“但你说过的……有些路,再黑也得走。有些事,再脏也得做。”
她把钢笔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完成最终战略推演与心理建设。
【当前功勋:4880。】
系统的声音响起时,茯苓正吹灭油灯。
黑暗彻底吞没了密室。
也吞没了那个握紧钢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