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临城,风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
城西铁路宿舍区最里头那间低矮的泥坯房,窗户用草席堵着,还是漏风。屋里一股子草药味混着霉味儿。
老赵躺在炕上,一条腿用木板固定着,高高吊起。他女人正用破布蘸着温水,给他擦另一条腿——已经瘦得皮包骨,脚踝肿得发亮。
“咳……咳咳……”老赵咳得满脸通红,女人赶紧给他拍背。
“他爹,你说这钱……”女人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二十块银元,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封着的磺胺粉,“到底是哪路菩萨送的?连个名儿都没留。”
老赵盯着房梁上结的蛛网,哑着嗓子:“菩萨?这年月,菩萨都闭眼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下午。失控的车皮像头黑兽碾过来,他明明拉了紧急制动——可日本站长山本硬说他操作失误,不但不给治伤,还当众把他踹出站房,工牌扔进煤堆里。
“狗日的小鬼子……”老赵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里烧着火。
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女人警觉地收起布包,走到门边:“谁啊?”
“婶子,我,陈三。”是个年轻的声音,“前街打铁的,我娘让我送点棒子面来。”
门开条缝,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拎着半袋杂粮进来,帽檐压得很低。他把粮袋放下,搓了搓冻红的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赵脸上。
“赵叔,好些没?”
老赵眯起眼打量他:“你是老陈家的三小子?我咋记得……你家不是前年就搬去枣庄了?”
年轻人笑了笑,在炕沿坐下,声音压低了:“赵叔好记性。不过我这次来,是替一位朋友捎句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草席缝钻进来的呜咽声。
“什么朋友?”老赵问道。
“一位看不惯山本站长所作所为的朋友。”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卷,塞到老赵枕头下,“朋友说,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让您保重身体,以待天时。”
老赵的手攥紧了被角:“你们……是干什么的?”
“干该干的事。”年轻人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赵叔,您在铁路上干了三十年,听声音就知道是哪趟车、拉的什么货。以后要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比如山本又往自己腰包里划拉了什么,或者哪趟车走的道儿不对——可以想法子递个信儿。”
他指了指门外水缸底下:“那儿有块活动的砖。要递信,就压在砖下,画个三角记号。自会有人来取。”
女人紧张地抓住衣角:“他大哥,这要是被……”
“婶子放心。”年轻人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朋友既然敢伸手,就不怕担风险。走了,您二位保重。”
门关上,屋里重归昏暗。
老赵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突然开口:“他娘,把那个布包拿来。”
女人把布包递给他。老赵摸着那些银元,冰凉的,却又像烫手。
“他娘,”他说,“咱欠了条命。得还。”
蚌埠站货运处的小周,是夜里十点下的班。
他夹着破公文包,沿着昏暗的街道往家走。脑子里还想着白天看到的清单——三十艘民船被“征用”,说是运粮食,可装的箱子都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日本兵持枪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肯定又是军火……”他喃喃自语,心里堵得慌。
拐进码头区的小巷时,三个黑影堵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周文书吗?”为首的是个疤脸,嘴里叼着烟,“哥几个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小周脸色发白,往后退:“我、我没钱……”
“没钱?”疤脸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在日本人那儿当差,会没钱?骗鬼呢!”
一只手伸过来要抢他公文包。小周死死抱住,声音发颤:“真没有……求你们……”
“敬酒不吃吃罚酒!”疤脸扬手就要打。
“砰!”
一声闷响,疤脸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
小周惊恐地抬头,看见三个穿短褂的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为首的是个方脸大汉,眉骨上有道疤。
“几位,”方脸汉子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狠劲儿,“欺负读书人,算哪门子好汉?”
疤脸挣了挣,没挣开,色厉内荏:“你们哪条道上的?少管闲事!”
“金爷码头上的。”方脸汉子手上加力,疤脸疼得龇牙咧嘴,“怎么,要练练?”
疤脸脸色变了变,金爷的名字在码头区是好使的。他甩开手,啐了一口:“行,算你狠。走!”
三个人悻悻离去。
小周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方脸汉子扶住他:“没事吧,兄弟?”
“没、没事……”小周喘着气,“多谢几位大哥……”
“举手之劳。”方脸汉子看了看他胸前的工牌,“周文书是吧?在货运处做事?”
小周下意识捂住工牌,点了点头。
“这世道,读书人不容易。”方脸汉子拍拍他肩膀,“尤其是给日本人做事,心里憋屈吧?”
小周没吭声,眼圈却红了。
“兄弟,有点血性的爷们儿,谁心里没团火?”方脸汉子压低声音,“以后要再碰上难事,或者看到什么不公不平的,可以来码头找金爷的人。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牌,塞到小周手里:“拿着这个,去‘荣记杂货铺’的老荣,就说方大哥让你来的。”
小周握着那块温热的木牌,手在抖。
“走了,自己当心。”方脸汉子带着人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小周站在昏暗的巷子里,很久没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上面刻着个简单的“义”字。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夜班的货船要离港了。
王队长是三天后收到那封信的。
信没贴邮票,直接塞在他家门缝里。他拆开一看,手就开始抖。
上面详细列着他这三年来干的“好事”:克扣手下伙食费总计两百四十块大洋、私放烟土贩子两次收受贿赂一百五十块、和西街李寡妇的丑事……
每条后面都附有时间、地点、证人。
最后一行字像刀子:“阁下所为,吾等尽知。若愿迷途知返,戴罪立功,前事可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休怪言之不预也。三日后,子时,城隍庙残碑下。”
王队长瘫在椅子上,满头冷汗。
“队长,您怎么了?”手下小刘推门进来。
“没、没事!”王队长慌忙把信纸揉成一团,“出去!”
小刘莫名其妙地退了出去。
王队长哆嗦着手划了根火柴,把信纸烧了。灰烬落在脚边,他盯着看了很久。
那三天,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宪兵队审讯室的画面。他试过找信是谁送的,可一点头绪都没有。对方对他的事了如指掌,像鬼影子一样。
第三天子时,他还是去了城隍庙。
残碑在庙后荒草丛里,月光照在上面,惨白惨白的。碑下压着个油纸包。
王队长四下张望,空无一人。他颤抖着打开纸包,里面是张字条和一把钥匙。
字条上写:“铁路货仓三号库,明晚戌时,日军有一批‘特殊药品’到站,不经查验直送军医院。记下车牌、押运人数、交接人员。钥匙是西街当铺七号柜,情报放里面。”
王队长腿一软,跪在草丛里。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有了新主子。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随时能要他命的主子。
茯苓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三张刚译好的电文。
一张来自临城:“老赵线已通,可用。山本近日频繁接触伪商会,疑有物资交易。”
一张来自蚌埠:“小周递信:日军征民船三十,载不明箱体,帆布覆盖,武装押运,疑非粮。”
一张来自滕县:“王某被迫就范,报:明晚戌时,日军‘特殊药品’抵站,免检直送。已令其详记。”
她把这些信息标注在地图上。津浦线南段,几个原本孤立的点,现在被纤细却坚韧的线连接起来,像一张慢慢张开的蛛网。
老周敲门送热水进来,瞥见地图,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冯先生,天冷,窗边寒气重。”
“谢谢周掌柜。”茯苓收起地图,端起茶杯捂手。
热气氤氲中,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情报网络成功拓展至津浦线关键节点,针对不同目标精准施策,初步形成多点联动能力。
【当前功勋:4480。(注:每日基础消耗15点,执行任务时按强度额外扣除)】
系统的声音响起时,茯苓正用铅笔在地图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从徐州向北,经临城、滕县;向南,过宿州,至蚌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