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郊,废弃砖窑。
天擦黑时,茯苓绕过最后一片枯苇荡,踩着潮湿的泥地,钻进那个半塌的窑口。里面比外面更黑,只有深处一点豆大的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来了。”低沉的声音从光晕处传来。
茯苓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泰山”坐在一块平整的石板旁。风灯挂在窑壁的铁钩上,投下的光刚好圈住石板周围三步见方的地方,光亮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首长。”茯苓走到石板对面,自然地坐下,像是回到熟悉的地方。
“先缓缓。”“泰山”推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刚烧开,小心烫。”
茯苓接过,捂在手心。热气透过铝壳,熨着冰凉的手指。
“说吧,最近的情况。”“泰山”自己也端起一个搪瓷缸,声音在窑洞的拢音效果里显得格外沉稳。
茯苓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不是真记东西,只是个掩饰。她开始汇报,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工作:
“外围情报网初步搭起来了。货场的小石头,十六岁,父母都死在鬼子手里,可靠。他现在帮着盯货场进出,特别是军用物资。西关的刘队长,伪警署的,家里老母病重,缺钱,我用医药费搭上了线,他答应提供城内巡逻布防的变动。”
“泰山”静静听着,偶尔喝口水。
“重点在吴世宝那批货。”茯苓顿了顿,抬起头,“我劫了。黄金二十一根,银元三百四十五块,烟土十七包。烟土已经处理掉了。”
窑洞里只有风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继续。”“泰山”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模仿丁默邨心腹的笔迹,留了张字条,说吴世宝独吞利益,要鱼死网破。”茯苓语速依然平稳,“字条故意塞在显眼又不易察觉的地方,让他们‘发现’。”
“泰山”的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结果呢?”
“南京那边的内线传回消息,吴世宝暴怒,认定是丁默邨黑吃黑。丁默邨怀疑有人做局,但也加强了戒备。”茯苓合上本子,“现在76号内部,李士群派和丁默邨派摩擦加剧,王德海的人在盯丁默邨,丁默邨的人在查内鬼。乱象已显。”
汇报完了。
窑洞陷入沉默。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悠长而凄厉。
良久,“泰山”缓缓放下搪瓷缸。他抬起头,昏黄的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此刻漾开一层清晰可见的赞许。
“茯苓同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度,“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茯苓微微挺直了背。
“我原本以为,组织派来的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泰山”看着她,目光如炬,“现在看,你不只是‘尖刀’。你会观察,会布局,会利用敌人的矛盾,懂得怎么在黑暗里‘织网’——你是个‘棋手’,茯苓同志。一个优秀的棋手。”
“尖刀”与“棋手”。
这两个词的分量,茯苓听得懂。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首长过奖了。”她声音依旧平静,“是组织给了方向,同志们提供了支持。”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泰山”摆摆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石板上,“动吴世宝的私货,这步棋险,但妙。一石二鸟,既打击了敌人最嚣张的爪牙,又成功离间了76号的核心。他们现在互相撕咬,对我们整个华东的地下工作,都是极大的利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说明你已经深刻理解了现阶段斗争的精髓——不仅要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更要善于从内部瓦解他们,让他们自顾不暇。这条路,你要坚定地走下去。大胆设想,谨慎落子。”
茯苓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明白。”
“泰山”眼中的赞许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靠回身后的土壁,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是茯苓同志,我必须提醒你。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险。尤其是你刚才提到的——李士群可能产生的‘兴趣’。”
茯苓心下一凛。
“李士群这个人,”“泰山”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每个字都像敲在实处,“我研究他三年了。他比丁默邨更危险。丁默邨是阴,他是毒。为了权力和活命,他没有什么不能出卖——包括提拔他的日本人,包括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
风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他想接触你,绝不是欣赏,更不是信任。”“泰山”的目光锐利如刀,“是因为他嗅到了危险。欧洲战场、太平洋战场,日本人节节败退,这条毒蛇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了。他想利用你去咬丁默邨,甚至想把你变成他将来投诚的‘筹码’。”
他盯着茯苓:“与这种人周旋,是在刀尖上舔血,在毒蛇窝边走路。你随时可能被他反咬一口,死无葬身之地。你明白这里的凶险吗?”
茯苓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窑洞里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灯油的焦味,钻进鼻腔。
“我明白,首长。”她声音清晰,“与李士群的任何接触,都必须在绝对可控、绝对有利于我方的前提下进行。我会把他当作最危险的敌人来防备,绝不会被任何‘合作’的假象迷惑。”
“泰山”看着她冷静而坚定的眼睛,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一丝。
“好。有这个清醒认识,我就放心一半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灰,“具体的行动尺度,由你根据现场情况把握。组织给你最大的信任和自主权。但有一条,你必须记住——”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必要的时候,什么计划、什么情报都可以放弃,保住你自己。这是命令。”
茯苓也站起身,挺直腰背:“是!保证完成任务!”
“泰山”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在石板上:“你嫂子烙的饼,还温着。回去路上吃。”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上次你提的电台配件,下周会送到老周那里。以后非紧急情况,尽量用电台,减少这种直接会面。”
“明白。”
“泰山”提起风灯,光晕移动,照亮他半边脸。他最后看了茯苓一眼,那眼神里有期许,有关切,也有一种沉重的托付。
“走了。保重。”
“首长保重。”
灯光远去,窑洞重归黑暗。茯苓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摸索着拿起石板上的油纸包。饼还带着余温,透过油纸传来淡淡的麦香。
她走出窑口,外面夜风凛冽,吹散了窑洞里的闷浊。
她紧了紧衣领,将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没入夜色。
【获得组织高层充分肯定,战略转型得到认可,个人定位从“尖刀”提升至“棋手”,信任度与自主权大幅增加。同时清晰认知到与李士群接触的极端危险性,展现出成熟的警惕性与风险意识。战略价值获得认可)。】
【当前功勋:4330。(注:每日基础消耗15点,执行任务时按强度额外扣除)】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时,茯苓正穿过一片枯树林。树枝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脚步未停,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