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比吴世宝那间更宽敞,也更压抑。
紫檀木办公桌光可鉴人,真皮沙发是上海老匠人定制,墙上挂着吴昌硕的梅花图,题着“傲骨凌霜”四个字。可此刻,这些雅致物件都浸在浓重的雪茄烟雾里。
李士群没坐在他那张高背椅上。
他背着手,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丝绸长衫的下摆随着脚步轻晃,保养得宜的脸上,眉头锁成一道深沟。窗外是南京城铅灰色的天,几片枯叶黏在玻璃上,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主任。”秘书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龙井,“丁主任那边送来的会议纪要,关于下季度预算……”
“放那儿吧。”李士群头也不回,声音沙哑。
秘书把茶和文件放在桌上,瞥了眼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雪茄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李士群就抓起那份纪要,草草翻了两页,冷笑一声,随手扔回桌上。
“欺人太甚。”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丁默邨那条老狗!仗着早年在日本人面前卖过几次好,最近是越发蹬鼻子上脸了!人事安排要插一手,经费划拨要卡一道,连影佐机关长召开的内部会议,都敢明里暗里说他李士群“摊子铺太大”、“尾大不掉”。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吴世宝那批货。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吴世宝,还是在骂别的什么。
那批“私货”——烟土、黄金、还有几件从北平弄来的古董——来路根本经不起查。一旦被丁默邨抓住把柄,捅到影佐或者更上面的日本主子那里……他不敢想象。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是下关码头的船。李士群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冰凉的玻璃。
欧洲,斯大林格勒。北非,阿拉曼。太平洋,瓜岛。
这些地名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尽管在公开场合,他依旧慷慨激昂地宣讲“大东亚圣战必胜”,但私下里,那份信心早已千疮百孔。日本人的战线拉得太长,美英苏的反扑太猛……
一旦日本战败。到时候,重庆会怎么对他?延安会怎么对他?他手上沾的血,够枪毙一百回了。
他必须找条后路。
可后路在哪儿?向重庆输诚?戴笠那个人,最恨叛徒。投延安?更是笑话。
危险的念头
“主任。”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李士群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陈明,情报处长,跟他十几年,是少数几个能进这间办公室不敲门的人。
“坐。”李士群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吴世宝那件事,有进展吗?”
陈明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现场处理得非常专业。死者伤口统一,致命部位精准,没有搏斗痕迹。对方人数应该不多,但训练有素,计划周密。”
“不是军统?”
“不像。”陈明摇头,“军统做事喜欢留记号,要么是青天白日徽,要么是‘抗战必胜’的标语。这次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故意抹掉所有特征。”
李士群放下茶杯,瓷杯底碰着紫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张纸条呢?”
“仿丁主任秘书老陈的笔迹,有八分像。但我们请了上海租界的笔迹专家,还是看出了破绽——几个连笔的习惯不同,应该是临摹的。”陈明顿了顿,“不过,仿到这个程度,已经足以以假乱真了。”
“以假乱真……”李士群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能仿到让吴世宝那条疯狗深信不疑,让丁默邨如坐针毡,这本身就不简单。”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陈明,你说这个‘掌柜’,到底想干什么?”
陈明沉吟片刻,字斟句酌:“从结果看,他成功挑起了吴主任和丁主任的矛盾。现在两边人马互相盯着,前几天在总部门口,丁主任的人和王德海手下差点动了枪。”
“渔翁得利。”李士群冷笑,“可他是哪边的渔翁?中共?军统?还是……咱们自己人?”
“中共的可能性大些。”陈明分析,“军统最近在华东损失惨重,应该没余力搞这么精细的活。至于自己人……”他看了李士群一眼,“丁主任和吴主任斗得你死我活,对谁最有利?”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士群沉默良久。办公室里的座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催促什么。
终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陈明后背绷紧了:
“想办法,接触一下这个‘掌柜’。”
陈明瞳孔微缩:“主任,这太危险了。我们连他是谁、在哪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你去找。”李士群打断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动用所有暗线,黑市、码头、烟馆、赌场……凡是能通到三教九流的地方,都给我放风出去。就说——”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赌徒般的狠色,“就说76号李主任,想跟‘掌柜’谈笔生意。”
陈明喉咙发干:“可主任,万一这是陷阱……”
“那就看看,是谁陷住谁。”李士群靠回沙发,脸上重新浮现那种惯常的、深不可测的表情,“丁默邨想借日本人的手除掉我,吴世宝那条疯狗又随时可能坏事。咱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多一条路,哪怕是钢丝,也得试一试。”
他看着陈明:“你亲自去办。记住,要绝对保密。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陈明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李士群补充,“查查最近半年,华东地面上有没有类似的案子——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但目标明确的。”
“您怀疑……不止这一起?”
“直觉。”李士群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这么干脆利落的手法,不像是新手。如果‘掌柜’真是条过江龙,那他来华东,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明起身:“我马上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主任,如果……如果真的联系上了,咱们开什么价码?”
李士群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半晌,才缓缓道:
“告诉他,敌人的敌人,可以暂时是朋友。至于价钱……”他抬眼,目光如刀,“看他想要什么,也看我能给什么。”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李士群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穿黑衣的特务匆匆走过。远处传来隐约的报童叫卖声,听不清内容,但想来无非是“皇军捷报”之类。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掌心有汗。
【敌方核心人物李士群因内部倾轧与战局压力,产生严重危机感,主动寻求与神秘“掌柜”接触,标志着宿主前期行动已成功打入敌人决策层心理防线,战略威慑与利用价值初步显现。引发敌方高层战略误判与主动试探)。】
【当前功勋:4130。(注:每日基础消耗15点,执行任务时按强度额外扣除)】
系统的声音在茯苓脑海响起时,李士群正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既阴沉,又疲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法租界当小巡捕的时候。那时候他最大的野心,不过是熬几年资历,当个探长,多捞点油水。
谁能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窗外,一片枯叶终于被风吹离玻璃,打着旋儿,坠向楼下冰冷的石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