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西,货场背后。
一间堆满破木箱和干草的简陋小屋隐在阴影里。夕阳余晖透过糊着厚纸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茯苓侧身进来,反手闩上门闩。她摘下灰布帽,露出一张抹了灶灰的脸。
“姜叔!”角落里传来压低却雀跃的童声。
小石头从一堆麻袋后钻出来,身上还是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破袄,但脸和手都洗得干干净净。他跑到茯苓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葡萄。
“等久了?”茯苓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今天集市上买的。”
油纸包打开,是两块金黄色的米糕,还冒着热气。
小石头咽了咽口水,却没伸手:“姜叔先吃。”
“我吃过了。”茯苓把米糕塞进他手里,自己走到墙角的破木箱旁,从里面摸出个小铁罐。打开,是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嗤”的一声,火柴划亮。
豆大的火苗跳起来,慢慢撑开一团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茯苓把木箱拖到屋子中央,又搬来两个破草墩,和那张用旧门板搭成的矮桌拼在一起。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粗纸装订的本子,封面上用毛笔工整地写着“识字本”。
“来,坐下。”她拍了拍草墩。
小石头捧着米糕,小心翼翼地挨着茯苓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本子。
茯苓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毛笔工整写下的“人”字。
“今天学这个。”她指着字,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温和,“你看,这一撇一捺,像不像一个人,两条腿站着?”
小石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悬在字上方,却不敢真的碰触,只是虚虚地描摹笔画。
“一撇……一捺……”他小声念着,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姜叔,这个字念‘人’?”
“对,人。”茯苓点头,“我们都是人。”
“人……”小石头又低下头,看着那个字,半晌,忽然问,“那……我爹我娘,也是‘人’吗?”
茯苓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她看着孩子那双澄澈的眼睛,点了点头:“是,他们都是人。好人。”
小石头似乎松了口气,小心地掰下一小块米糕,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甜香在昏暗的屋里弥散开。
茯苓又翻过一页:“这个字,念‘田’。”
纸上是一个方正的“田”字。
“这像什么?”她问。
小石头歪着头看了会儿,不太确定地说:“像……像窗户格子?”
“也对。”茯苓笑了,“更像一块块方方的田地。有了田,就能种庄稼,种麦子,种稻子,人就有饭吃。”
“田……”小石头重复着,眼神飘向糊着厚纸的窗户,仿佛能透过那层纸,看到外面的田野,“我家以前也有田,在城东……后来,被王保长的侄子占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茯苓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以后,会有很多田,分给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真的?”小石头转过脸,眼里重新燃起光。
“真的。”茯苓认真地说,“所以你要好好认字,学会写‘田’字,以后才能帮着分田,帮着记账。”
小石头用力点头,抓起茯苓准备好的小木棍,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练习起来。他写得很慢,很用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茯苓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昏黄的光勾勒出孩子瘦削的轮廓,那根小木棍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笔画。
这一刻,货场传来的搬运号子、远处街市的喧嚣、甚至潜伏在暗处的危险,都仿佛被隔绝在这方寸昏黄之外。
“叩、叩、叩叩。”
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是约定的暗号。
茯苓眼神一凝,起身走到门后。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补丁棉袄、挑着空担子的汉子侧身闪进,迅速将一个卷成细棍的纸卷塞进茯苓手里。
“掌柜的,刚到的,急。”汉子声音压得极低,眼睛警惕地扫过屋内,在小石头身上停留一瞬。
茯苓点点头:“知道了。外面怎么样?”
“多了几个生面孔,在货场那边转悠,不像正经干活儿的。”汉子语速很快,“我先走了,您当心。”
门重新关上,屋里恢复寂静。
小石头还趴在地上练字,对刚才的插曲浑然不觉。
茯苓回到灯下,展开纸卷。潦草的字迹在昏黄光线下跳入眼帘:
“南京密报:吴、丁矛盾因劫货事急剧恶化。双方人马已数次发生摩擦,吴放话要‘清理门户’,丁则严防死守。冲突升级,一触即发。76号内耗加剧,对我活动有利。”
成功了。
那场精心策划的劫掠,那张伪造的字条,此刻正在南京那座魔窟里掀起腥风血雨。吴世宝和丁默邨——那两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汉奸头子——此刻正互相撕咬,如同两条被挑拨的疯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成功利用劫掠行动引发敌方核心特务机构内讧,矛盾激化至临界点,有效削弱敌特力量,战略环境得到显着改善。
【当前功勋:3830。(注:每日基础消耗15点,执行任务时按强度额外扣除)】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客观,记录着又一次战略胜利。
可茯苓握着纸条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小石头身上。孩子正用木棍在地上认真写着“田”字,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姜叔!我写完了!你看像不像?”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里洗过的石子。
茯苓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冰棱穿透头颅的司机、侧翻卡车上飞溅的血、她冷静布下的那张栽赃字条……还有此刻南京城里,因为她的算计而即将爆发的、更残酷的厮杀。
一边是孩子笔下象征希望与温饱的“田”字,一边是她手中这张浸透阴谋与鲜血的密报。
一边是这双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一边是她那深不见底、已经开始熟练运用权谋与诡计的心。
强烈的反差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擦着她的心脏。那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姜叔?”小石头察觉到她的异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有些不安地拽了拽她的衣角,“你……你怎么了?是我写错了吗?”
茯苓猛地回过神。
她看着孩子眼中那丝小心翼翼的关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没……没写错。写得很好。”
她蹲下身,指着地上的字:“这一横可以再平一些,来,姜叔教你……”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手指稳稳地握住孩子拿木棍的小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重新书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片冰冷的汗,和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重量。
屋外,天色彻底黑透了。远处传来货场收工的钟声,沉闷地响了三下。
小石头又学会了一个新字——“火”。
茯苓教他:“这是‘火’字。一点一撇,下面是个人字变形,像火苗窜起来的样子。”
“火……”小石头念着,忽然问,“姜叔,火能烧饭,也能烧房子,对吗?”
茯苓的手顿了顿:“对。所以火要用来烧饭,不能用来烧房子。”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