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时,极司菲尔路76号三楼,吴世宝的办公室窗帘紧闭气氛压抑。
“废物!”吴世宝的咆哮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一把揪住心腹张疤脸的衣领,几乎把人提离地面,“七八条枪,在老子的地盘上让人连锅端了?!黄金呢?!烟土呢?!”
张疤脸脸色惨白,额头那道刀疤渗出细密汗珠:“主、主任……真的邪门!兄弟们根本没看见人,老赵和老周就倒了,连声枪响都没听着……”
“放你娘的屁!”吴世宝将人狠狠掼在地上。张疤脸后脑磕到桌角,闷哼一声却不敢呼痛。
一直垂手立在门边的二组组长王德海,这时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任,验过尸了。伤口极细,深三寸七分,直接穿透颅骨——像是用冰锥之类的锐器,从极远处精准掷入。”
“冰锥?”吴世宝转过身,脸上横肉抽动,“大半夜,荒山野岭,用冰锥杀人?你当老子是三岁孩子?!”
王德海喉结滚动,硬着头皮继续说:“还有这个。”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小心展平的信纸,双手递上,“在翻倒的车厢里找到,夹在公文包内层。”
吴世宝一把抓过信纸,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扫视。办公室里死寂,只有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握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张疤脸挣扎着爬起来,凑近小声问:“主任,上面……写啥了?”
吴世宝没回答。他死死盯着落款那个模糊的、却刻意仿了笔锋的“丁”字草书,眼球逐渐爬满血丝。半晌,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丁——默——邨——好,好得很啊!”
“丁主任?”王德海一惊,“这……这会不会是栽赃?故意挑拨——”
“栽赃?!”吴世宝猛地转身,将信纸狠狠拍在王德海胸口,“你自己睁眼看看!‘视我等于无物’!‘鱼死网破’!除了那个整天在影佐面前装孙子、背地里恨不得把老子生吞活剥的老狐狸,还有谁会用这种口气?!”
张疤脸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咬牙切齿:“主任,这哑巴亏咱不能吃!我这就带人——”
“带人?带人去哪儿?!”吴世宝一脚踹翻面前的橡木椅,“砰”的一声巨响在密闭空间里炸开,“没凭没据,你拿什么跟影佐机关长交代?那老狐狸在日本人面前演得跟条忠狗似的!”
他在满地碎瓷片中来回踱步,皮鞋踩出刺耳的咯吱声。突然停下,盯着王德海:“你,从二组挑三个嘴巴严的,给我二十四小时盯死丁默邨。他每天见什么人、去哪儿、甚至上厕所用了几张纸,我都要知道!”
又指向张疤脸:“你,去查清楚这批货的路线还有谁知道。从咱们处到下面经手的小喽啰,一寸一寸地筛!筛不出来……”他俯身,几乎贴到张疤脸鼻尖,“你就自己去徐州沟里躺着,跟老赵作伴。”
两人连声应“是”,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吴世宝跌坐进皮椅,抓起电话又重重摔下。他盯着墙上那幅“精忠报国”的匾额——李士群亲笔题写送他的——突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笑:“都想让我死?行啊,看谁先死个透。”
十分钟后,三楼走廊。
王德海正低声嘱咐手下,转角处传来平稳的脚步声。丁默邨带着秘书陈维缓步走来,手里还捧着杯热茶。
“丁主任早。”王德海立刻挺直背,脸上堆起笑。
“早。”丁默邨颔首,目光在王德海身后两个生面孔脸上停留一瞬,“德海这么忙?吴主任又交代要紧事了?”
“没、没什么,例行巡查。”王德海手心冒汗。
丁默邨笑了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平静:“年轻人多跑跑是好事。对了,听说昨晚徐州那边不太平?”
王德海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是……是有辆货车翻了,正查着呢。”
“哦。”丁默邨抿了口茶,“吴主任脾气急,你们多担待。办案嘛,总要讲证据,不能凭空猜疑,你说是不是?”
“是、您说的是。”
丁默邨不再多言,缓步离开。走过拐角,他脸上那抹温和笑意瞬间消散。
陈维压低声音:“主任,王德海后面那两个,是侦查科的生面孔,盯梢的好手。”
“知道了。”丁默邨推开门走进自己办公室。窗户半开,晨光斜照进来,他慢条斯理地给窗台上两盆兰花浇水。
陈维关上门,声音压得更低:“吴世宝那批货确实被劫干净了。烟土、黄金,还有准备打点上海宪兵队的古董,全没了。死了六个,伤四个。”
丁默邨的手顿了顿,水滴在兰叶上滚动:“哦?谁的手笔?”
“不清楚。但外面有风声……”陈维迟疑了一下,“说现场发现了指向咱们这边的证据。一张字条,模仿陈秘书的笔迹。”
浇花壶“哐当”一声搁在窗台上。
丁默邨缓缓转过身:“笔迹像老陈?”
“七八分像,但老陈这两天都在南京,我能作证。”陈维额角冒汗,“现在李士群那边的人,看咱们的眼神都带着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式座钟规律地滴答作响。
许久,丁默邨轻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温度:“这是有人做局,要让我们和吴世宝撕破脸啊。”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叩光洁的桌面,“吴世宝那蠢货肯定信了。维啊,你说这会是谁?军统?中共?还是……咱们楼里哪位坐不住的?”
陈维摇头:“手法太干净,不像军统的作风——他们喜欢弄出动静。中共游击队一般求粮求弹,不会专劫这种烫手货。至于楼里……”他顿了顿,“李士群应该不会用这么糙的手段。”
“李士群是不屑。”丁默邨摘下眼镜,细细擦拭镜片,“他要么不动,要动就是死手。”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维啊,你还记得上海虹口仓库那件事吗?去年这个时候。”
陈维一怔:“您是说……那个‘幽灵’的传闻?可那不是——”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丁默邨打断他,声音很轻,“你去办两件事:第一,让咱们的人最近都收敛点,别给吴世宝递刀。第二,私下查查,最近半年华东地界上,有没有类似的、‘太干净’的案子。”
“是。”陈维躬身,“对了主任,影佐机关长下午要听沪宁线防务汇报,吴世宝那边肯定也会告状,您看……”
丁默邨摆摆手:“照常准备。账目、巡查记录都理清楚。记住——”他抬眼,目光沉静,“今天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听说。咱们就是浇花、喝茶、等开会。”
同一片晨光,穿过徐州城旧客栈木窗的格栅,落在茯苓通红的手背上。
铜盆里的水已换过三遍,她仍在搓洗双手。指甲缝、指关节、掌纹,一遍遍揉搓。
“叩、叩叩。”两轻一重的敲门声。
茯苓擦干手,开门。老周端着托盘进来,瞥见她通红的手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却只将清粥小菜摆在桌上。
“冯先生,昨晚没睡安稳?”老周一边摆筷子一边问,语气如常。
“做了个梦。”茯苓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周掌柜,您说……要是为了对付恶人,用了恶人的法子,那算不算……自己也成了恶人?”
老周盛粥的手停了停。他抬起眼,那张总是堆着生意人笑容的脸上,露出少见的肃然。他放下粥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冯先生,”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极要紧的事,“我年轻时在码头扛包,见过两种人。一种,别人打他一拳,他定要打回去两拳,说这叫‘不吃亏’。另一种,挨了打,不急着还手,而是想方设法,让那打人的人再也抬不起拳头。”
“您觉得哪种对?”茯苓望着他。
老周摇摇头:“这世道,不讲对错,只讲值不值。第一种人痛快,可往往招来更狠的报复,连累身边人。第二种人憋屈,但能让一片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只剩气音,“咱们现在做的事,不是为了自己痛快,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茯苓沉默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米粒在清汤里浮沉。
老周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推到她面前:“早市买的,新熬的芝麻糖。我闺女小时候,一做噩梦就要吃这个,说吃了嘴里甜了,心里就不怕了。”
茯苓打开布包,焦糖混着芝麻的香气扑出来。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焦香。
“周掌柜,您闺女她……”
“三七年冬天,没了。”老周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鬼子破城那天,她娘带她躲地窖。太久了,闷死的。”他站起来,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又堆起那副熟悉的、生意人的笑,“冯先生慢用,灶上还熬着汤,我得下去瞧瞧。对了,今儿的报纸到了,头版有车祸新闻,您得空可以看看。”
门轻轻合上。
茯苓坐在晨光里,嘴里的甜渐渐变了味,化成一种弥漫的涩。她走到窗边,拿起那支冰凉的派克钢笔——姚慧姐留下的,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窗外的街道正苏醒过来:卖报童奔跑吆喝,黄包车铃叮当作响,妇人提着菜篮为一分钱讨价还价,学生背着布包匆匆跑过——这就是他们要守护的、琐碎而真实的人间烟火。
“姚姐,”她对着窗外低声说,指尖摩挲着笔帽上那道划痕,“如果非得弄脏这双手,才能让这些声音继续响下去……那这手,就脏了吧。”
阳光穿过云隙,正好落在她通红的手背上,也落在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帽上,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斑。
【战略目标达成,敌方内部裂痕显着加深。宿主经历道德挣扎后确认斗争决心,人物信念完成第一次淬炼。
【当前功勋:3630。(注:每日基础消耗15点,执行任务时按强度额外扣除)】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时,茯苓已经擦干手,摊开今早的《徐州日报》。头版右下角,一则三行小字的简讯:“昨夜郊外发生车辆事故,致数人伤亡,原因待查。”
她放下报纸,从空间里取出箱子,开始默默清点里面的金条。黄澄澄的光泽映在她眼底,没有贪婪,只有冷静的计量。
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云,天色暗了几分。风摇动街边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