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深处,日式办公室里的檀香味压不住从地板缝隙渗出的血腥气。影佐祯昭背对门站在巨幅地图前,手指按在津浦铁路那条粗黑线上。窗外上海滩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报告。”门外传来声音。
“进。”
陈明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他今天换了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泛着血丝。“机关长,这是‘婚礼’事件的最终分析报告。”
影佐没回头。“结论?”
“击毙地下党骨干五人,重伤一人,缴获电台两部……”陈明楚翻开报告,“但主要目标‘九歌’失踪,疑似被同伙救走。另外,钱斌和张三的死亡……”
“你怎么看?”影佐打断他。
陈明楚顿了顿。“从现场看,钱斌是在居酒屋被近距离刺杀,手法专业。张三死在巷子里,伤口很特别——像冰锥扎的。”
“像冰锥?”影佐终于转身,眼睛眯起来。
“法医说伤口边缘有冻伤痕迹,但上海这天气……”陈明楚摇头,“不合理。”
影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报告快速翻看。纸张在寂静里发出哗哗声响。“那个‘幽灵’,有线索吗?”
“没有。”陈明楚摘下眼镜擦了擦,“现场没留下指纹、脚印,连目击者都说只看见人影一晃。就像……真见了鬼一样。”
影佐把报告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院子里,两个特务正押着个戴头套的人往地下室走,皮鞋踩在水门汀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
“太安静了。”影佐忽然说。
“机关长?”
“这半个月,太安静了。”影佐转过身,背光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共党的电台活动降到今年最低,街头袭击一次没有,连传单都少了。”
陈明楚重新戴上眼镜。“这说明‘婚礼’行动打中了他们的要害,他们现在正蛰伏……”
“蛰伏?”影佐笑了,笑声很冷,“陈桑,你见过受伤的狼怎么蛰伏吗?”
陈明楚没说话。
“受伤的狼会舔伤口,会嚎叫,会找机会报复。”影佐走回地图前,教鞭点在上海市区,“但我们这只‘狼’,挨了打,却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你觉得,它会去哪?”
教鞭从上海缓缓移向北方,沿着铁路线一路划过。“这里。”最终停在津浦线上,“他们在上海的窝被端了,就会找新地方。什么地方最有价值?什么地方能让这只‘狼’发挥最大作用?”
陈明楚盯着地图,额头开始冒汗。“铁路……他们要破坏运输线?”
“不是‘要’,是‘已经在做了’。”影佐的教鞭重重敲在铁路线上,“想想看,如果你是地下党负责人,手上还有‘幽灵’这张牌,现在皇军正往华中集结兵力,你会让他去哪?”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远处传来审讯室的惨叫。
“机关长的意思是……”陈明楚声音发干,“‘幽灵’可能已经离开上海,去往铁路线上去了?”
“不是可能,是必然。”影佐扔下教鞭,教鞭在地图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水银被打散,不会消失,只会流向最低处。现在最低处,就是津浦线。”
他按响通话器。“通知特高课电讯组、76号情报处所有课长,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吴世宝坐在最靠近影佐的位置,正把玩着一把匕首。
“人都齐了。”影佐站在地图前,没坐。“‘婚礼’行动后续评估,开始。”
负责电讯的山田中尉先开口:“过去两周,共党电台活动减少百分之七十。但……我们发现三个新的可疑信号源,位置模糊,可能在苏南一带。”
“苏南?”影佐挑眉。
“信号很弱,每次发报不超过三十秒,难以定位。”山田擦擦汗,“但摩尔斯码的指法特征……和之前上海一个活跃报务员很像。”
“哪个?”
“‘九歌’的备用报务员,代号‘鹞子’。”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陈明楚和吴世宝交换了个眼神。
“继续。”影佐声音平静。
负责情报整合的汪处长翻开笔记本:“我们筛查了上海最近一个月的人口流动记录。发现十七个可疑离沪人员,其中五个有铁路系统背景。两个声称回徐州老家,一个去蚌埠探亲,两个说是去浦口找工作。”
“名单。”
汪处长递过一张纸。影佐扫了一眼,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王福生,徐州机务段检修工,四天前离沪。理由?”
“档案显示母亲病重。”汪处长顿了顿,“但我们联系徐州站核实,他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只有吴世宝转动匕首时,刀柄与桌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还有这个。”汪处长指着另一个名字,“陈秀兰,蚌埠站货运记录员,三天前离沪。理由是丈夫在蚌埠找到工作。但我们查了她丈夫——是个瘫子,在床上躺了五年了。”
影佐放下名单,环视全场。“现在,还有人认为共党在‘蛰伏’吗?”
没人敢接话。
“‘幽灵’很可能已经在这份名单里。”影佐的手指敲在名单上,“他——或者她——换了身份,换了战场。现在,他们的新战场在这里。”
教鞭再次指向津浦线。
“从今天起,‘捕风’计划进入第二阶段。”影佐的声音像铁锤砸下,“侦查重点,从上海市内转向津浦线沿线所有枢纽站——徐州、蚌埠、滁县、浦口。”
他看向吴世宝:“吴队长,你的人负责沿线车站内部排查。所有新入职、调动、行为异常的铁路员工,全部建档调查。”
“是!”
“山田君,电讯监控范围扩大到整个华东地区。特别是异常短波信号,我要每天报告。”
“嗨咿!”
“陈桑,”影佐最后看向陈明楚,“你负责情报汇总分析。沿线所有可疑事件——盗窃、破坏、意外——全部上报。我要知道,有没有‘水银’流到了我们的铁路线上。”
“明白。”
影佐放下教鞭,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记住,我们的对手不是普通地下党。”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是‘幽灵’。他——或她——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人,能在枪林弹雨里救人。现在,这只‘幽灵’可能正坐在某列火车上,看着我们的地图。”
他直起身,扫视众人:“散会。”
椅子拖动声、脚步声、低语声响起。影佐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铁路线。窗外,夜色正浓。
会议室渐渐空了。陈明楚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影佐叫住他:“陈桑。”
“机关长?”
“告诉沿线所有情报点,”影佐没有回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门轻轻关上。影佐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津浦线缓缓移动。从上海到徐州,从蚌埠到浦口,一寸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