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阁旧书店里,黄昏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屑。茯苓坐在最里间的角落,手指抚过桌上一本《水经注》破损的封面。
李舟推门进来时,门楣上的铜铃发出闷响。他穿着深灰中山装,肩头沾着些微雨星——外面开始飘雨了。
“姜小姐。”他在对面坐下,紫砂茶杯已经摆在桌上,茶早凉了。
“李队长。”茯苓抬起眼。她今天用的是“当归”的装扮,蓝布旗袍,薄呢外套,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冒雨过来,路上还好走么?”
“雨不大。”李舟摘下帽子放在一旁,帽檐有些湿痕。“这个时间约见,是有要紧事?”
茯苓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开《水经注》,手指停在某一页。书页泛黄,上面用朱笔批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了。”
李舟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茶确实凉透了,苦涩直冲喉咙。“去多久?”
“说不准。可能几个月,可能……”茯苓顿了顿,“就不回来了。”
书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混着雨点击打瓦片的沙沙响。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因为前阵子的事?”李舟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他指的是“婚礼”事件——虽然报纸只说是“匪党火并”,但圈子里都知道,76号栽了个大跟头。
茯苓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摩挲书页边缘。“上海滩最近不太平。有些事,离得远些反而安全。”
“也对。”李舟靠向椅背,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只是这一走,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李队长有话不妨直说。”
李舟盯着她看了几秒。昏黄灯光下,这个年轻女子的眼神清澈得过分,清澈得让人想起深山里的泉水——看着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漩涡。
“北边的铁路,”他忽然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最近查得特别严。徐州站新设了三道卡,所有南下的货车都要开箱验货。蚌埠站更甚,日本人调了一个中队驻守,连运煤车都要翻个底朝天。”
茯苓的手指停在书页上。这些情报,组织给的地图上也标了,但没有这么详细。
“李队长消息灵通。”
“吃这碗饭的,总得知道风向。”李舟从怀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又意识到在书店里,便把烟放了回去。“姜小姐……或者说,当归姑娘,你这次去的地方,恐怕不太欢迎生人。”
茯苓抬起眼:“李队长是在劝我留下吗?”
“不敢。”李舟摇头,“只是觉得,一个人上路,总得多备些盘缠。”
他从中山装内侧口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信封很薄,但边角被撑得微微鼓起。“里头有三个地址,两个在徐州,一个在蚌埠。都是些年头的老关系,靠得住。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难处,可以去找他们。”
茯苓没有立刻去接。“李队长这样,不怕惹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李舟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疲惫,“我一个警察局的小队长,给朋友介绍几个住处,合情合理。”
“朋友”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茯苓看着他,这个总是穿着熨帖制服、办案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认同。
“还有这个。”李舟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个小布袋,放在信封旁。布袋是粗棉布的,缝口处针脚细密。“里头是些磺胺粉和绷带。路上万一磕碰,总得备着。”
茯苓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粗糙的表面。她能摸到里面纸张的厚度,还有那个小布袋里药粉的细碎触感。
“李队长,”她轻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为什么冒这个险?我们本该是两条道上的人——你是军统的侦缉队长,我是你该抓的人。
李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雨下得密了些,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我父亲是读书人,”他忽然说,声音很平静,“民国十六年,在南京教书。后来日本人来了,学校被炸,他死在废墟里。我找到他时,手里还攥着半本《论语》。”
茯苓静静地听着。
“那本书我留着了。”李舟转回头,目光落在茯苓脸上,“有时候我也在想,他要是还活着,看见现在的世道,会说什么。大概会说……读书人该做的事,不只是苟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所以当归姑娘,你不必问为什么。就当是……一个不肖子孙,替他父亲做点该做的事。”
书店里彻底安静了。只有雨声,还有远处书架间老店主翻书的沙沙声。
茯苓将信封和布袋收进随身的布包。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李队长的情分,我记下了。”
“不必。”李舟摆摆手,“路上小心。到了地方,如果……如果有机会,捎个信回来。不用写什么,就说平安就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好。”
两人同时站起身。木椅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对了,”李舟走到门口又转身,“如果经过滁县,离火车站两条街有家‘张记馄饨’。老板是山东人,做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是用鸡架熬的。”他顿了顿,“去尝尝,不亏。”
茯苓点点头。这听起来是句闲话,但她听懂了——那是另一个地址,另一种信号。
李舟推门出去。铜铃又响了,雨声猛地大了起来,然后又随着门合拢而变闷。茯苓透过书架缝隙,看见他戴上帽子,快步走进雨幕,深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布包里的信封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温热的石头。她走到柜台前,老店主从老花镜后抬起眼。
“这本书,”茯苓把《水经注》推过去,“我买了。”
“三块银元。”店主声音沙哑。
茯苓付了钱,把书装进布包。油纸包着的书和信封挨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推开门,雨丝扑面而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气。
铜铃在身后轻响。
她撑开油纸伞,走进雨中。伞面上很快响起密集的敲击声,像无数细小的鼓点。远处外滩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完成与关键线人的隐秘告别,获得跨阵营援助,加深情感羁绊。
【当前功勋:1350。(维持消耗进行中)】
茯苓没有回头。她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雨越下越大了,把整个上海滩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