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轻响，晨风裹着露水气息灌进安全屋。李秘书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练了一通宵吗？”他看向坐在床沿擦汗的茯苓，后者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得彻底熟练。”茯苓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李秘书解开油纸，肉包子的热气混着葱香在晨光里蒸腾。他掰开一个递过去：“说说看，那种把戏能到什么程度？”
茯苓接过咬了一口，肉汁烫得她吸气：“十五秒。能走不能跑，动作大了效果就打晃。”
“十五秒够干嘛？”
“过一道岗哨，躲一次盘查，或者在别人眼皮底下……”她顿了顿，“消失。”
李秘书盯着她，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演示。”
茯苓放下包子起身。屋子窄小，从门到窗不足五步。她站定中央闭眼。
【短时光学迷彩】，启动。
李秘书身体前倾。他看见茯苓的身影开始模糊——不是瞬移，是像墨滴入水般缓缓化开。轮廓边缘泛起水波似的涟漪，色彩渐淡，最后只剩一片扭曲空气，若不细看，会以为是光影戏法。
“走过去试试。”他说。
那片扭曲空气动了。步速缓慢，布鞋踩地的声音细若蚊蚋。从屋中央到门口，用了七八秒。
“跑。”
空气突然加速——只窜出半步，光影就剧烈波动起来。空气像沸水翻滚，隐约人形轮廓在涟漪间闪现。
茯苓急停。效果重归稳定，但已耗去三四秒。
“明白了。”李秘书点头，“只能踱步。冷却多久？”
“五分钟。那五分钟里，我就是个寻常人。”
李秘书嚼着包子，晨光把屋内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路上检查怎么办？总不能回回都隐身。”
“所以要和易容搭着用。”茯苓从床底拖出木箱，掀盖露出衣物假发。“平时靠这个，”她拎起顶花白假发，“危急时用那个。”
她转向墙上裂镜，扑粉画纹戴假发。不到三分钟，镜中人从二十出头姑娘变成四十岁妇人，眼神浑浊，嘴角耷拉。
“王福生？”李秘书问。
茯苓摇头，嗓音压低变沙：“陈秀兰，蚌埠站记录员。”
她再演示切换：从“陈秀兰”踱至墙角，隐入阴影启动迷彩——空气扭曲着挪到镜前，十五秒后，“王福生”从虚空浮现，背微驼，眼神怯懦。
李秘书看完，忽然问：“若是开阔地呢？火车站月台，前后都是人，没角落给你切换。”
茯苓动作一滞。这她没想过。
“想过借车厢吗？”李秘书踱到窗边，“比如隐身上车，里头换装，再以另个身份出来。”
“火车会动。”
“所以要掐准时间。”他转回身，“从隐身到换完装，不能超十五秒。还得确保车厢空着。”
茯苓默算。十五秒，脱衣换衣改妆戴假发……几乎不可能。
“或者，”李秘书走回桌边，“不必彻底换人。改个细节就够——摘帽换巾，外套反穿。”
他拿起假发翻面，露出内侧另一色发网。“一面花白，一面灰黑。摘下来翻面再戴，就是另个人了。”
茯苓接过细看。布料粗但针脚密，翻面几无痕迹。
“谁的手艺？”
“‘教授’找的老裁缝，早先在戏班做行头。”
茯苓戴假发、摘、翻面、再戴。从生涩到熟练，练五六遍后能在五秒内完成。
“还有这个。”李秘书掏出小铁盒开盖，里头几片薄如蝉翼的物事。“人造痣，沾水即贴。位置一变，脸就不同了。”
茯苓拈一片贴颧骨下。镜中人立刻多了颗显眼黑痣，整张脸的视觉重心都变了。
“这些小把戏比隐身实用。”李秘书合上铁盒，“隐身是底牌，不能轻亮。平时靠这些。”
茯苓端详镜中的自己——灰黑假发，颧骨有痣，眼神疲惫，确像在铁路上讨生活的女人。
“气味呢？”她忽问，“机务段全是煤烟味，货运站是牲口味和霉味。身上沾了这些味，走哪儿都显眼。”
李秘书一愣。这他没想过。
“‘教授’说，真铁路工身上是洗不掉的味道。”茯苓继续，“肥皂搓三遍还有。若是我太干净，反倒可疑。”
房间静下来。远处电车叮当声隐约可闻。
“那就别洗太净。”李秘书最终道，“指甲缝留黑泥，袖口蹭机油。越脏越像。”
茯苓低头看手。昨夜练出的新茧泛红。她抠点墙灰抹进指甲缝，又开灯罩蹭些烟灰。
镜中人更疲惫，也更真实了。
“还有走相。”李秘书起身示范，“铁路工常年弯腰检修，背驼脚外八。记录员日日坐班，肩膀一高一低。”
茯苓学他调姿态。初时别扭，练几遍后身体记住这不自然的姿势。
窗外天色大亮。晨光把屋里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了。”李秘书瞥了一眼怀表，“该出发了。第一站，徐州。”
茯苓最后检查装备：证件、银元、金条、铁盒里的薄荷糖、那些小道具。她分藏各处——鞋底、衣领夹层、腰带暗袋。
“记着，”李秘书送到门口，“上车就别回头。路上遇事自己断。情报送不出不要紧，人必须活。”
茯苓点头。她戴上灰黑假发，贴痣，套上补丁粗布外套。镜中人已全然陌生。
“替我带话给九歌，”她拉开门，晨风扑面，“就说……我出趟远门。”
“嗯。”
茯苓走出去，没回头。脚步声在晨巷里渐远。
李秘书在门口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关上门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