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南,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狭窄巷弄深处,五个人在跌撞前行。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屋檐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勉强照亮着脚下湿滑的、布满青苔的石板路。
“前面……左转……”李秘书喘得像个破风箱,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他左手捂着右臂,血从指缝渗出来,顺着小臂流到指尖,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每跑一步,那血就在空中划出断续的弧线。
姚慧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茯苓肩上。旗袍下摆被撕开的口子随着奔跑不停翻卷,露出的小腿上,子弹擦过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开始泛白。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起皮。
“教授”被小陈半拖半抱着。老人的左肩简单包扎过,但血还是透了出来,在灰色的长衫上洇成深色的一块。他右手死死按着胸口——那里除了心跳,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小陈自己的右腿有些瘸,动作僵硬,但扶着教授的手稳得像铁钳。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警笛声、犬吠声、皮靴踩碎瓦砾的脆响,还有那种特有的、76号特务追捕时发出的短促呼喝,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不行了……”姚慧忽然停下,身体往下沉。茯苓使劲撑住她,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疼痛的抖,是体力彻底耗尽的震颤。
李秘书回头,眼睛通红:“再坚持一下!前面岔路口……”
“没用的。”姚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李秘书血污的脸,茯苓咬紧的牙关,“教授”惨白的嘴唇,小陈腿上一跳一跳的血脉。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李秘书那只始终按着胸口的手上。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却格外清晰。“李大哥,”她说,声音忽然稳了下来,“胶卷在你左边内袋,对么?”
李秘书浑身一震。
“我摸到了。”姚慧还是笑着,眼里有光在碎,“刚才你扶我的时候……隔着衣服,硬硬的。”
巷道深处传来拉枪栓的“咔嚓”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们走左边。”姚慧说着,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淡粉色旗袍外套。扣子很紧,她指甲劈了,用力一扯,“刺啦”一声,盘扣崩飞,衣服敞开,露出里面素白色的衬裙。
“姚慧你干什么?!”茯苓抓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姚慧没看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泥土混着腐烂的菜叶和不知名的污垢,她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臂上。泥水顺着脸颊流下,冲开一些血迹,又在新的地方糊上肮脏的痕迹。
“我去右边。”她说着,把自己的手枪塞到李秘书手里——那把枪还有三发子弹。李秘书的手在抖,枪身冰冷。
“不行!”李秘书低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起走!要死一起……”
“李存义!”姚慧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你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胶卷在你身上!你想让老徐、老张、还有刚才厨房里那些兄弟……白死吗?!”
李秘书像是被钉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姚慧转回身,双手捧住茯苓的脸。她的手掌沾满泥,却异常轻柔地擦过茯苓脸颊——那里有血,有泪,有汗,全都混在一起。“茯苓,好妹妹,”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从前在安全屋里教她译电时那样,“带李大哥和教授走。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
茯苓的眼泪涌出来,烫得眼眶生疼。她想摇头,想抓住姚慧不放,可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姚慧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然后,她猛地转身,朝着右边那条稍宽的巷道冲去。
“来啊——!”她用尽全力喊,声音在窄巷里炸开,带着破音,“狗汉奸!我在这儿——!”
一边喊,她一边把身上那件素白衬裙的袖子撕下一截,用力挥舞。白色布料在昏暗的巷道里像一面刺眼的旗。
“在那边!”
“追!别让那娘们跑了!”
脚步声、吼叫声潮水般涌向右边。大部分追兵都被引走了。
李秘书僵在原地,脸上肌肉扭曲。小陈冲过来,一把拽住他:“走啊李书记!”另一只手拖着“教授”,几乎是把两人推进左边岔路。
茯苓被小陈撞了一下,踉跄着跟上。她回头,最后一眼看见姚慧的背影消失在右边巷道的拐角——那么瘦,那么小,衬裙在跑动中飘起来,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左边巷道没跑出二十米,迎面撞上两个包抄过来的特务。
“站住!”
枪声几乎在同时响起。茯苓和李秘书同时开火,子弹打在砖墙上崩出火星。小陈把“教授”往墙角一推,自己侧身射击,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一个特务倒下。另一个躲到垃圾筐后还击。子弹打在小陈腹部,他闷哼一声,却没倒下,反而向前扑去。
“小陈——!”
“走……快走……”小陈跪在地上,血从捂着肚子的指缝里涌出来,在地上迅速洇开。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用牙齿咬掉拉环,咧嘴笑了,满口是血,“狗日的……陪爷爷玩玩……”
“轰——!”
爆炸的气浪把茯苓掀了个趔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垃圾被点燃的焦臭味混在一起,辛辣地刺进鼻腔。
三人继续往前跑。就在这时,右边巷道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砰砰——!”
像过年放鞭炮,但又沉又重,每一枪都像是打在心口上。
枪声停了。
然后,远远的,传来姚慧一声短促的、尖锐的痛呼:“啊——!”
只有一声。
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狗都不叫了。
茯苓的腿一软,整个人撞在墙壁上。粗糙的砖面磨破了她额头,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她没擦,就那样睁着另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右边巷道的方向。
李秘书停下来,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耸动。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教授”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老泪从眼角滚下来,混进血污里。
远处传来特务的吆喝:“死了!这娘们死了!”
“搜身!看看带了什么……”
茯苓慢慢站直身体。她用袖子抹了把脸,血和泥在脸上糊成一片。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冰冷、尖锐,像淬过火的玻璃碴子。
她转过身,扶起李秘书,声音平静得吓人:“走。”
三个人继续往前。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得像是要把地砸穿。
头顶一线天光漏下来,照见巷子深处晾晒的破衣裳,在风里轻轻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