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发现的蛛巢残留痕迹,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岩洞内短暂的轻松。全家人迅速进入了陆铮定义的“最高戒备状态”。但这状态并非混乱的恐慌,而是在高度自律下的、有条不紊的紧绷。
姜峰的技术中枢率先全面激活。 工作台上,所有能用的监测设备指示灯全部亮起,发出低微的嗡鸣。那台从“蛛巢”机械单位上拆解、又被姜峰魔改过的主处理器,此刻正全力运转,分析着从几个外置传感器传回的、经过层层过滤的数据流。
“环境振动频谱分析后台常驻运行,重点比对已知蛛巢单位移动特征频率……”姜峰嘴里叼着一块压缩饼干,手指在自制键盘上敲得飞快,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蓝光,“能量波动监测灵敏度调到最高,阿尔法,帮我建立背景噪声基线模型,标记任何持续时间超过03秒的非自然能量峰值。”
【正在建立模型。高灵敏度将导致虚警率上升678。】阿尔法冷静地提醒。
“接受虚警!现在怕的不是误报,是漏报!”姜峰斩钉截铁。他甚至在洞口内侧加装了一个简易的、由多个拾音器和滤波器组成的“声纹采集阵列”,试图捕捉山林间任何不寻常的、非生物或非自然风化的声响。
李秀兰和姜建国的后勤保障也进入了“战备节奏”。 所有非必要活动停止,李秀兰不再外出采集任何野菜,每日烹饪也尽量选择气味最小、耗时最短的方式。她将重要的食物、药品和工具打包成几个可以随时携带的“应急背囊”,放在最方便拿取的位置。姜建国则带着姜峰提供的清单,再次检查和加固岩洞内部的每一处可能薄弱点,尤其是几个较深的甬道入口,都用石块和支撑木进行了二次加固。他甚至默默准备了几个火把和引火物,放在闸门内侧——必要的时候,浓烟或许能干扰某些依靠光学或热感应的敌人。
陆铮的战术部署则如手术刀般精准而冷冽。 他重新规划了岩洞内部的防御纵深。最外层的闸门后方,设置了两道由绳索、空罐和简易绊雷(用火药和碎瓷片自制)组成的预警线。岩厅内部,几个关键射击位和躲避点被明确标识出来。他领着姜晚和姜峰,进行了数次“无声警报”情况下的应急演练——从不同位置如何最快到达防御岗位,如何在不使用明火和大声呼喊的情况下传递信息(约定了一套简单的手势和敲击代码),甚至演练了在最坏情况下,如何通过那条发现水源的甬道向深处紧急撤离。
“记住,如果闸门被突破,第一原则不是死守岩厅,而是利用纵深,迟滞,制造混乱,为向深处撤离或分散隐蔽争取时间。”陆铮的声音在演练中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给全家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至少,他们不是在茫然地等待。
姜晚的角色则最为复杂。 她是战斗主力,是灵能感知者,也是连接内外、平衡紧张气氛的关键。她每天花费大量时间,静坐在岩厅相对中心的位置,将灵能的感知触角尽可能温和地向外延伸。这不是攻击性的扫描,而是更像在浑浊的水中聆听细微的水流变化,试图捕捉那一丝可能意味着“非自然存在”的能量扰动。同时,她也承担了最多的外部了望任务,通过几个精心伪装、视角不同的观察孔,长时间、分时段地监控着山坳入口、两侧山脊以及灰影常活动的区域。
而灰影,这个意外的家庭成员,如今成了所有监测手段中最灵动、也最难以量化的一环。它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往日在附近轻松探索、偶尔扑蝶的行为不见了。大部分时间,它都安静地趴在那块大石头顶上(视野更好),或者蜷缩在几丛特别茂密的枯草根部(更隐蔽)。它的耳朵像雷达一样,几乎不间断地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鼻子也时常耸动。
姜峰尝试将灰影的一些行为(如突然抬头凝望某个方向超过五秒、不安地原地转圈、耳朵突然贴向脑后等)进行记录,并与他电子设备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结果发现,有两次灰影表现出明显不安时,姜峰的振动频谱分析也捕捉到了极其微弱、几乎淹没在背景里的异常震动峰值。
“它的生物传感器比我们的电子设备在某些频段更灵敏!”姜峰压低声音,带着技术狂人的兴奋对家人说,“尤其是低频震动和某些特定气味分子!它在帮我们校准监测系统的阈值!”
李秀兰则更关心灰影本身,每次看到它长时间保持高度警觉的状态,都会忍不住低声念叨:“可怜见的,也跟着我们担惊受怕……回头得多给它留块肉干。”
日子在这种高度警惕、近乎凝滞的状态中过去了两天。岩洞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仪器低微的运行声。没有人抱怨,但无形的压力确实在累积。姜建国揉太阳穴的次数变多了;李秀兰夜里翻身和轻声叹息的频率增加了;姜峰眼下的黑眼圈愈发明显;连陆铮擦拭保养武器的动作,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蓄势待发的紧绷。
姜晚将自己的灵能感知与阿尔法的数据监测、灰影的行为异常,以及陆铮的外部了望记录进行综合。她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副立体的、动态的“威胁态势图”。溪边的痕迹是确凿的线索,但敌人究竟在哪里?以何种方式搜索?进度如何?
第三天下午,一直很“安静”的灰影忽然有了新动作。它从大石头顶上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回隐蔽处,而是开始沿着一条它从未走过的、偏向山坳西侧上风口的路线,缓慢地、一瘸一拐地移动,边走边不停地嗅着地面和空气,走走停停,显得异常专注。
这一举动立刻通过观察孔被报告进来。
“它像是在追踪什么气味?”姜晚疑惑。
陆铮立刻调出那个方向的观察孔,仔细看了半晌,又对比了地图:“上风口……如果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活动,气味确实可能被风吹散到这边。但距离应该不会太近。”
就在这时,姜峰面前的屏幕,一个代表着能量波动监测的图表上,忽然跳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尖峰,持续时间不足05秒,随即回落。报警器甚至没来得及触发预设的阈值。
“刚刚……西偏北方向,大约一点五到两公里外,有一次极短暂的能量释放!”姜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类型……无法完全识别,但排除了自然雷电和已知变异生物能量特征!留能量谱有……有5的相似区段!”
“灰影也在朝那个方向探查……”姜晚心中那幅“威胁态势图”上,一个模糊的箭头开始指向西偏北。
“可能是侦察单位的定期信号回传,或者某种探测脉冲。”陆铮迅速判断,“距离尚远,但方向明确。它们确实在这一带活动,并且可能正在建立某种形式的搜索网格。”
没有欢呼,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沉重确认感。敌人的面纱被掀开了一角,虽然依旧模糊,但不再是完全的未知。
“继续监测,重点聚焦西偏北方向。”姜晚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响起,清晰而稳定,“记录灰影的后续动向。所有人员,检查装备,按照预案c,做好应对夜间可能升级的侦察或接触的准备。”
“明白。”
“收到。”
岩洞内的灯光似乎调暗了些,以降低从任何缝隙透光出去的风险。一家人像精密的齿轮,在沉默中再次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齿轮咬合的声音里,带上了金属摩擦的冷意。
洞外,暮色渐沉。灰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西侧山坡的灌木丛后,它追踪着那人类仪器难以捕捉的微弱气息,如同一个沉默的、天生的哨兵,融入了愈发浓重的山影之中。
无声的较量,从监测与反监测开始,已然悄然升级。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昏暗的山林间,变得模糊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