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平静潭水的小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比姜晚预想的要持久和微妙。它不仅融入(或者说,徘徊在)岩洞生活的边缘,甚至开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参与进来。
它的腿伤恢复得比预想的快。仅仅十天后,夹板拆除,虽然跑动起来还有些微跛,不敢完全发力,但三条腿移动已相当敏捷。它不再满足于大石头后的方寸之地,开始扩大活动范围,通常在岩洞入口附近二三十米内活动,像一道无声的灰褐色影子,在乱石和枯木间出没。
姜峰对此啧啧称奇,在他的“非人类伤员恢复日志”里兴奋地记录:“自愈能力远超同类数据!是否与轻度能量环境适应性变异有关?需进一步观察(无创方式)。”
李秀兰则纯粹是高兴,每天给灰影准备“病号饭”时都哼着小调(末世前的老歌),仿佛照顾这个毛茸茸的小伤员,是她对抗外部荒芜的一种重要仪式。
陆铮依旧保持着距离和冷静。但他默许了灰影在警戒圈外围的存在,甚至会在布置外围陷阱和感应器时,有意无意地避开灰影常活动的路径。一次,姜晚看到他训练归来,灰影远远地跟在他后面几十米,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非攻击性的追踪姿态,陆铮没有驱赶,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步伐未停。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次姜晚独自外出,去较远处一处溪流补充淡水时。
那天下午,她背着水囊,沿着熟悉的隐蔽路线前往溪边。快接近时,她习惯性地停下脚步,借助岩石和树木掩护,用望远镜观察溪流周边——这是陆铮反复强调的安全步骤。
溪流附近看起来平静如常。就在她准备走出隐蔽处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后方山坡的灌木丛轻微一晃。
是灰影。
它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此刻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面朝溪流方向,耳朵笔直竖起,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极度专注和……紧绷的姿态。它的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但鼻翼快速翕动,尾巴也僵直地低垂着。
姜晚心中警铃微作。她立刻伏低身体,重新举起望远镜,更加仔细地扫描溪流对岸、两侧山林,乃至水面本身。
起初,一切正常。
但当她将注意力从宏观景象转移到更细微处时,终于发现了异样。在溪流下游大约五十米处,一片裸露的鹅卵石滩上,有几块石头的色泽和反光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被某种粘稠液体浸染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蓝色调,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不特意观察极难发现。而且,那片区域的鹅卵石排列,似乎有被某种沉重、非自然的力量轻微碾压推移的痕迹,形成了断续的、不连贯的轨迹,延伸到岸边的乱草丛中便消失了。
是水吗?不像。是变异生物的体液?颜色和质地不对。
一个冰冷的名字划过脑海——蛛巢。
那些暗蓝色的、粘稠的、如同能量固化又腐败的残留物……与当初在冶炼厂和研究所见过的何其相似!虽然已经非常淡薄,几乎被流水和风侵蚀殆尽,但确实存在。
灰影察觉到了。它或许闻到了那极其微弱、对人类而言几乎无法辨识的异常气味,或许感受到了残留能量场带来的、让野兽本能不安的“污染”。
姜晚没有冒险过去查看。她立刻放弃取水,保持隐蔽,沿着来路快速撤回。灰影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图,在她转身时,它也从岩石上轻盈(尽管微跛)地跳下,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侧后方,像是在断后。
回到岩洞,她立刻将发现告知家人和陆铮。
气氛瞬间凝重。
“残留痕迹?确定是蛛巢的?”姜峰脸色发白,推了推眼镜,“它们……已经摸到这么近的地方了?”
陆铮眉头紧锁,立即摊开手绘的周边地形图:“溪流下游方向……通往更深的峡谷和另一片山区。如果痕迹是真的,说明有携带蛛巢特征的‘东西’在至少数日前经过那里,方向可能是路过,也可能是……”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朝着我们这片山区进行扇形搜索。”
“是‘清理者’吗?”姜建国沉声问,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旁边的铁棍。
“不确定。可能是先遣侦察单位,也可能是‘清理者’本身行动留下的。”陆铮分析,“痕迹残留很淡,说明时间不是最近一两天,但也绝不会太久,否则雨水或其它动物活动早该掩盖了。它们搜索得很仔细,但似乎还没发现我们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闸门方向。灰影正趴在它惯常待的大石头旁,似乎感受到洞内紧张的气氛,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门缝。
“是灰影……提醒了我。”姜晚说,“如果没有它,我可能就径直去取水了,不会注意到那些细节。”
李秀兰走到门缝边,看着外面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复杂,有后怕,也有感激。“这孩子……通人性。”
姜峰则摸着下巴:“动物对异常能量和化学气味的敏感度远超人类仪器。或许……灰影可以成为我们一个活体的、机动的早期预警系统?当然,是非强制性的。”他赶紧补充。
这个提议让大家都愣了一下。利用一只野狼?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但结合灰影刚才的表现,似乎又并非全无可能。
“不必刻意。”陆铮开口,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保持现状即可。它对威胁的自然反应,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我们只需要更留意它的行为异常。”他看向姜晚,“溪流取水点暂时放弃。启用备用方案,收集岩壁渗水和雨水。外出侦察全部暂停,转入最高戒备状态。我们需要假设,敌人已经进入了这片区域,正在逐步缩小搜索范围。”
岩洞内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短暂的、带有烟火气的安稳日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骤然打断。灰影带来的那点温暖扰动,此刻却化作了第一声危机的号角。
姜晚走到闸门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安静趴着的灰影。暮色渐浓,它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这个意外闯入他们生活的小生命,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它那源自荒野的本能,刚刚可能拯救了他们所有人。
她轻轻敲了敲石门内侧,发出一点声响。灰影的耳朵立刻转向门的方向。
“谢谢。”姜晚用极低的声音说。
灰影自然不会懂这个词的意思。它只是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岩洞内透出的微光,安静地注视着那扇厚重的门。
夜,更深了。山林依旧沉默,但在知晓了溪边痕迹的姜晚一家耳中,这沉默不再纯粹,它底下仿佛涌动着无形的暗流,隐藏着冰冷、机械、且充满恶意的搜寻者。
灰影的示警,像第一片落入寂静湖面的秋叶,预示着风雨欲来。岩洞里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与山影包围中,似乎也摇曳得更加警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