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来自西偏北方向、转瞬即逝的异常能量峰值,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岩洞内每个人的心头激起了压抑的涟漪。灰影追踪而去的身影,更给这份紧张增添了具象化的不安。
监测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姜峰几乎将眼睛焊在了屏幕上,不断调整算法,试图从那稍纵即逝的波动和复杂的背景噪音中,剥离出更多信息。阿尔法协助建立的模型开始发挥效果,连续排除了几次因小型动物(大概是变异鼹鼠)掘洞、远处岩体因温差自然开裂等产生的振动干扰。
但西偏北方向,再没有出现第二次类似的能量波动。
这种寂静,反而比持续的异响更让人心头发毛。是对方察觉了被探测,改变了模式?还是那只是一次偶然的设备自检或失误?
灰影在天黑透之前返回了它的大石头附近。它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回来后并未立刻趴下休息,而是绕着石头慢慢转了两圈,鼻子贴地仔细嗅闻,似乎在确认自己离开期间,领地是否被侵扰。然后它才蜷缩起来,但耳朵依旧不时转动,显然并未放松。
陆铮根据姜峰记录的异常能量大致方向和灰影的探查路径,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扇形的“重点关注区”。“如果那是侦察单位,它的活动轨迹可能并非直线,而是之字形或网格状搜索。我们需要假设,它,或者它们,正在从那个方向,逐步推进。”
新的轮值表被严格执行。夜间值守变为双岗,姜晚和陆铮一组,姜峰和姜建国一组,李秀兰负责支援和内部警戒。岩洞内仅保留最低限度的微光照明,所有人的动作都尽量放轻。
姜晚将自己的灵能感知调整到一种“待机监听”状态,不再大范围扫描消耗精力,而是如同铺设了一层极其纤薄、敏感的能量网膜,覆盖在岩洞外围数百米的范围内。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和控制力,目的是感知是否有其他能量体(尤其是带有蛛巢那种独特“冰冷秩序”感的)触碰到这层网膜。
第一夜在高度紧绷中过去,除了风声和偶尔的夜枭啼叫,并无异状。
第二天白天,气氛依旧压抑。李秀兰试图用更安静的方式准备三餐,连锅碗的碰撞声都小心翼翼。姜建国一遍遍检查着闸门的机械结构和那些简易绊雷的触发线。姜峰眼圈乌黑,却不肯离开工作台,不断对比着夜间记录下的所有数据。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
当时轮到姜峰和姜建国值守。姜峰正盯着能量监测图表,忽然,代表振动频谱的曲线出现了一阵极其规则、频率固定的低幅度波动,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消失。不同于自然风或动物跑动产生的杂乱振动,这波动规律得让人心悸。
“爸!有情况!规律振动!”姜峰压低声音,喉头发紧。
几乎同时,趴在门外大石头上的灰影,猛地抬起了头,耳朵笔直竖立,转向山坳的东南侧——与昨天西偏北方向完全相反!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噜,身体伏低,做出了戒备姿态。
姜建国立刻凑到另一个观察孔。山坳东南侧是他们来时方向的延伸,地势相对平缓,植被稀疏一些。他看了半晌,初时什么也没发现。就在他以为灰影可能误判时,远处一片枯黄的、半人高的草丛,极其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波浪状摇摆,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草丛底部平稳滑过,带动草茎向两侧分开,又迅速合拢。
没有声音,没有明显的形体。
“有东西在草丛里移动!很低,速度不快,方向……朝我们这边!”姜建国心脏狂跳,压低声音通过对讲机(调到了震动模式)通知洞内其他人。
岩洞内瞬间进入“接触前”预案状态。陆铮和姜晚无声而迅捷地到达预定射击位置,枪口指向闸门和几个观察孔。李秀兰迅速退到岩厅最内侧,背起一个应急背包,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尖的钢筋。
姜峰将监测设备切换到被动记录模式,自己也拿起了武器,守在通往深处甬道的入口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洞外,灰影的警惕姿态达到了顶点。它不再趴着,而是站了起来,微微呲牙,前肢紧绷,死死盯着那片草丛晃动的方向。但它没有吠叫,没有主动暴露位置。
那无形的移动在草丛边缘停了下来。紧接着,靠近岩洞方向约一百米处,一块风化岩的阴影里,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就像高温路面上的热浪幻影,极其短暂,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是光学迷彩?还是某种折射伪装?
姜晚的灵能“网膜”捕捉到了!就在那片空气扭曲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但质地冰冷粘稠的能量扰动,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般晕染开来,虽然范围很小,强度很低,但那种独特的“感觉”——秩序、冰冷、带着侵蚀性——与她在冶炼厂和研究所感应到的蛛巢能量同源!
“确认了,”姜晚用几乎不可闻的气音对身边的陆铮说,“是它们。距离一百米,静止状态。有伪装。”
陆铮微微点头,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眼神锐利如鹰。他没有急于射击,一百米对于有伪装的未知目标,命中率有限,且会立刻彻底暴露己方位置和火力。
时间仿佛被拉长。洞内洞外,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山坳的呜咽,和每个人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洞外的灰影,与那个隐藏在伪装下的存在,似乎隔着百米距离,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灰影的耳朵微微转动,鼻翼不断翕动,它在捕捉风中每一丝气味的变化。
突然,灰影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它没有后退,反而朝着那个方向,极轻微地、几乎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一点气息般,发出了一声短促到极点的低吼。那不是挑衅的咆哮,更像是一种充满警告和驱离意味的宣告:“我看到你了,离开我的领地。”
这一声低吼在寂静的山坳里其实微不足道,但在此刻紧绷的气氛下,却清晰可闻。
几乎在灰影低吼的同时,姜峰面前的监测屏幕上,那个代表振动频谱的曲线,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幅度更小的规律波动,随即彻底归于平静。
一百米外,那块风化岩的阴影处,空气再次出现了更明显一点的扭曲波动,持续了两三秒,然后……那片区域的“感觉”消失了。
不是肉眼看到它离开,而是姜晚的灵能感知和灰影那高度集中的警觉状态,几乎同时“告诉”她,那个冰冷、带有敌意的存在感,正在迅速远离、淡化。
灰影身体依旧紧绷,又原地警戒了足足十分钟,才慢慢放松下来,但它没有再趴下,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那个方向、又更靠近岩洞闸门的凹陷处蜷缩起来,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它……走了?”姜建国透过观察孔,看着再无任何异状的远处,有些不确定地低语。
“活动信号消失,振动监测归零。”姜峰盯着屏幕,声音沙哑,“能量残留……阿尔法,分析?”
【高敏感度扫描显示,目标停留区域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能量粒子残留,衰减速度符合‘蛛巢’低功率单位特征。目标移动轨迹推测为向东南方向原路撤回,速度中等。】阿尔法的分析提供了冰冷的佐证。
一场无声的、近乎心理战的初次接触,以对方的主动退却暂告段落。
岩洞内,众人缓缓松了口气,但紧张感并未完全消退。
“它发现我们了?”李秀兰心有余悸地问。
“不确定。”陆铮收回枪,眉头紧锁,“灰影的警告可能起了作用。也可能,它只是一个前出侦察的单位,任务并非直接攻击,而是确认可疑区域。它感知到了生命迹象(灰影和我们),可能也察觉到了被观察(灰影的直视和低吼),为避免打草惊蛇或孤军深入,选择了暂时撤离并上报。”
“上报……”这个词让所有人的心又是一沉。这意味着,他们的位置,至少被标记为“存在生命反应,需要进一步侦查”的区域。
“灰影……立大功了。”姜晚看向闸门方向,眼神复杂。若不是灰影的存在和那一声恰到好处的警告,他们可能只有在对方更靠近、甚至尝试渗透时才能察觉,那样处境将被动得多。
“我们的伪装和静默措施仍然有效,对方没有确定具体位置和人数。”陆铮开始复盘,“但这次接触说明,它们的搜索网已经覆盖到我们附近。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会只是一个侦察兵,也可能不会这么容易被惊走了。”
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为这次“擦肩而过”,变得更加真切和迫近。岩洞内的灯光依旧昏暗,家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后怕,但眼神中的决心并未动摇。他们知道,短暂的喘息之后,更严峻的考验恐怕就在不远处。
灰影在洞外,轻轻舔了舔自己之前受伤、现已愈合的后腿,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依旧明亮。它不知道自己刚才可能改变了什么,它只是遵循着守护领地、警惕未知威胁的本能。
山林依旧沉默,但猎手与猎物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已经被悄然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