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娘蹲在老桑树下,手里的桑枝在冻土上划着圈,圈里又套着歪歪扭扭的圆。“真要学地球的法子?”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韩小羽,指尖缠着根刚摘的桑枝——枝桠上还挂着片枯槁的叶子,像洪荒岁末常有的萧瑟。按老规矩,岁末该在山口摆祭台,杀三头雪羊祭凶兽,祈求来年不被侵扰,哪有往门框上挂红绸、给孩子塞甜食的道理?
韩小羽正踩着木梯往桃枝上系红布条,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红绸在他肩头猎猎作响。“试试嘛,”他低头冲青娘笑,睫毛上沾着点碎雪,“地球的‘年’,讲究的就是热热闹闹。你看这红,多显眼,比祭台的黑幡亮堂多了,看着就暖和。”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卷红线,往旁边的石磨上一扔,“等会儿教孩子们编红绳,戴在手腕上,说是能祛邪。”
青娘盯着那堆红绸发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转头一看,铁山城的阿力正扛着串新打的铁灯笼往中枢城跑,灯笼架上缠着红绸,铁环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开。“韩先生说地球人过年要挂灯笼!”他嗓门亮得像敲铜锣,“我这铁灯笼不怕风雪,能挂到开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十二城。临海城的老周划着木船赶来,舱里堆着晒得金黄的海鱼干,说是“按地球的说法,得讨个‘年年有余’的彩头”;雪关城的老秦最实在,牵着两头肥硕的雪羊站在广场上,羊皮被风吹得鼓鼓的,“年里得有肉香,韩先生说的”;连最腼腆的信使小石,都抱着捆松枝跑来了,松针上还沾着山涧的冰碴,“我娘说松枝常绿,挂着吉利”。
韩小羽让人在广场中央堆起柴火,又从背包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临走前在地球超市买的水果糖。透明糖纸裹着五颜六色的糖块,在阳光下闪得像碎宝石。“来,孩子们,”他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了两颗,“这叫水果糖,地球人过年都给孩子发这个,甜丝丝的。”
穿红袄的小丫头剥开颗橘子味的糖,甜味在舌尖炸开时,眼睛倏地亮了,举着糖纸往青娘面前凑:“青娘你看!糖纸会发光!”青娘捏过糖纸对着太阳看,光斑在她手背上跳,忽然笑了——原来地球的年,连甜味都带着光。
午后的雪停了,广场上热闹得像开了花。韩小羽蹲在石桌上教大家剪窗花,红纸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展开就是只展翅的蝴蝶。青娘学得最认真,剪的桑蚕吐丝图活灵活现,蚕宝宝的肚子圆滚滚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银丝;阿力笨手笨脚地剪了把铁锤,却把锤柄剪歪了,引得孩子们笑成一团;老周最机灵,剪了条跃出水面的鱼,鳞片上还沾着红纸屑,“我这鱼比真鱼还精神!”
“这叫‘福’字,”韩小羽把写好的红纸往门板上贴,字是倒着的,老秦看得直皱眉。“倒着贴,就是‘福到’的意思。”韩小羽解释着,忽然被一阵香味勾得回头——青娘正把揉好的面团往陶盆里放,糯米混着桑椹碎,甜香漫了满院。“这是‘年糕’,”她脸颊沾着面粉,眼睛弯成了月牙,“韩先生说黏黏的,能把福气黏住。”
傍晚的风带着寒气,广场上却暖得很。篝火噼啪作响,烤雪羊的油滴在火里,腾起阵阵香气。韩小羽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深处摸出个红布包,里面是串缠着红绳的爆竹。“等会儿听响别慌,”他往引线旁塞了截松脂,“地球人说这叫鞭炮,能吓跑年兽。”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呜咽,山风里裹着凶兽的腥气。青娘猛地站起来,桑枝捏得咯吱响:“是穷奇!它怎么这时候来?”往年这时,部落里早举着骨矛迎上去了,孩子们早躲进地窖了。
韩小羽却按住她的肩,手里的火柴擦出簇火苗。“别慌,看我的。”他点燃引线,火星滋滋地往上爬。“捂住耳朵!”
青娘和阿力半信半疑地照做,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响声炸开,红屑漫天飞。穷奇刚露出獠牙,被这从未听过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竟夹着尾巴往山里窜,连掉在地上的猎物都忘了叼走。
“这……这就跑了?”阿力瞪圆了眼,手里的烤羊腿“啪嗒”掉在地上。
韩小羽拍掉手上的灰,捡起块刚蒸好的年糕递过去:“尝尝?地球的年,靠的不是打杀,是热闹。”青娘咬了口年糕,糯米混着桑椹的甜在舌尖化开,忽然明白——原来不用举矛,不用流血,也能护住想护的人。
暮色像块大绒布,慢慢盖下来。中枢城的门框上挂满了红灯笼,铁灯笼的光映着红绸,把雪地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孩子们戴着红绳在广场上追逐,手里的糖纸闪着光;老周正给大家分海鱼干,说“多吃点,来年有力气”;老秦举着陶碗和阿力碰杯,米酒的香气混着烤羊的味道,漫了满山谷。
韩小羽靠在老桑树下,看青娘提着红布包往隔壁山的邻居家走,包里是刚做好的年糕和桑椹干。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戒,戒面还留着地球的温度——早上传讯时,母亲说“家里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馅饺子”,妹妹发了串鞭炮的表情包,背景里是客厅亮堂堂的灯笼。
“韩先生,该守岁了!”青娘跑回来时,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捧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里面掺着新收的红豆和花生,“你说的,年三十得熬夜,不能让福气跑了。”
韩小羽接过粥,看着篝火边的人们。阿力正给孩子们讲打铁的趣事,手舞足蹈的样子逗得孩子们直笑;老周在教青娘编渔网,说“开春就能多捕些鱼”;连平时最严肃的老秦,都在跟着小石唱跑调的地球新年歌。
子时刚到,韩小羽点燃了最后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惊得远处的雪鸟扑棱棱飞起,火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连飘落的雪花都像是染了红。他忽然明白,所谓年,从来不是哪一样物件,不是红绸,不是鞭炮,是暖烘烘的烟火气,是围在一起的人,是心里那点盼着日子越来越好的念想。
第二天一早,孩子们踩着雪跑来拜年,兜里的糖果纸在阳光下闪得像星星。韩小羽给每个孩子发了块红布帕子,像地球的红包一样。青娘举着块新剪的窗花跑来,上面是个歪歪扭扭的“年”字,纸角还沾着雪粒:“韩先生,明年咱们还过这个‘年’!”
韩小羽望着满山的白雪和红灯笼,笑着点头。洪荒的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这满当当的暖意——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年的味道都是一样的,是团圆,是期盼,是把日子过成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