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饭的包厢里，空调风裹着烤串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韩小羽刚坐下，就被对面的身影晃了眼。李哲正举着冰啤酒往嘴里灌，t恤领口空荡荡地晃着，露出的锁骨在灯光下明晃晃的——这还是那个大学四年把炸鸡桶当枕头的男生吗？
“你这是被考研机构榨干了？”韩小羽忍不住打趣，视线落在他手腕上。那支黑色运动手环正闪着绿光，屏幕上跳动的步数已经过万，和记忆里那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李哲判若两人。
“哪能啊，”李哲挠挠头，手环在手腕上转了半圈，“去年报了个早起打卡群，每天五点半爬起来绕着操场跑三圈，晚上还去健身房撸铁。一开始腿都抬不动，现在倒好，一天不跑浑身难受。”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说，“主要是想考公，笔试分数咬得紧，总得在面试形象上加点分吧？你是没见我爸，天天拿着公务员面试视频念叨‘你看人家多精神’。”
韩小羽看着他笑，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李哲为了赶论文，在宿舍连吃了七天炸鸡，最后被辅导员押去校医院做体检，拿着高血脂的报告单唉声叹气的模样。如今这人眉骨都清晰了，说话时下巴的线条绷得笔直，连带着眼神都亮了几分。
旁边的张琪琪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镜面反射的光映在她卷翘的睫毛上。韩小羽记得她以前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裤脚卷成乱糟糟的一团，额前的刘海永远遮着半张脸，连在课堂上被点名都会脸红到耳根。可现在，她穿着条淡蓝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雏菊，羊毛卷的发尾搭在肩头，涂着奶茶色口红的嘴唇正对着镜子抿了抿。
“别看了，”张琪琪放下镜子，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我现在在做美妆博主呢，粉丝都快破万了。”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里的女孩正举着遮瑕膏讲解用法，眼神亮得像淬了光，“以前总觉得对着人说话费劲，现在对着镜头说一天都不觉得累。上周还有品牌方寄来眼线笔，你说神不神奇？”
韩小羽看着屏幕里侃侃而谈的她，忽然想起大四那年的毕业设计答辩。张琪琪站在讲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手里的稿子都在抖，还是李哲在台下偷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才让她把话说完。可现在，她谈起“粉丝互动”“视频剪辑”时，眼里的自信像要溢出来，连涂口红的动作都带着股笃定的劲儿。
“还记得老班总说你‘闷葫芦’不？”韩小羽笑着说。张琪琪噗嗤一声笑了，口红在唇角晕开个小印子：“那是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呗。以前觉得站在人群里最安全，现在才发现，能把喜欢的事说给别人听，多痛快啊。”
斜对面的卡座传来键盘敲击声，哒哒哒的节奏在喧闹的包厢里格外清晰。韩小羽探头一看，王浩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舞。这场景倒熟悉，只是记忆里的王浩总窝在宿舍的角落里，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片上沾着指纹，说话时结结巴巴的，连买饭都要室友代劳。。”语气平稳得很，连推眼镜的动作都透着股从容。
“还在做你的游戏开发？”韩小羽端着酒杯走过去。屏幕上跳跃的代码间，能看到个像素风格的小人正在打怪，动作流畅得很。
“嗯，刚接了个外包，赚了第一桶金。”王浩抬头笑了，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以前总怕自己做不好，写两行代码就删，现在想通了，错了再改呗。上周那个客户说‘你这游戏比我玩过的某大厂手游还带劲’，你没见我当时激动得差点把电脑摔了。”
韩小羽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咖啡杯上。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袋黑咖啡粉——他记得王浩以前只喝加了三勺糖的珍珠奶茶，说黑咖啡苦得像中药。可现在，这人随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酒过三巡，包厢门被推开，林薇背着个帆布包走进来。韩小羽刚看见她就愣住了：这还是那个总抱着《资本论》啃，被男生打趣“书呆子”就红着眼圈跑开的姑娘吗？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裤脚沾着点泥，帆布包上别着枚“新疆支教”的徽章，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刚从火车站赶过来，”林薇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袋葡萄干分给大家，“下个月去新疆支教，今天先过来跟大家告个别。”
“你一个人去？”李哲瞪大了眼。记忆里的林薇连独自去食堂都要拉着室友，现在竟要去千里之外的戈壁滩。
“可不是嘛，”林薇剥开颗葡萄干扔进嘴里，“以前总觉得自己弱得很，连换个灯泡都要找宿管。可上次去山里做调研，看见那些孩子趴在土炕上写作业，忽然就想，我或许也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她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支教计划，“我带了好多绘本，还学了几句维吾尔语呢。”
正说着，包厢另一头吵了起来。赵鹏正站在椅子上比划，手里的烤串签子差点戳到旁边的人。“……所以我打算把家里的老厂房改造一下，做个文创园！”他嗓门亮得像喇叭，啤酒沫子溅在t恤上都不在意。韩小羽记得这小子大学时总逃课，辅导员办公室的常客，最常说的话是“读书有啥用”，现在却唾沫横飞地讲着“容积率”“动线设计”，连张琪琪都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着什么。
“说真的，”李哲忽然举起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晃出涟漪，“以前总觉得毕业遥遥无期，天天盼着逃课打游戏。现在才发现，大家都在偷偷变成更好的人啊。”
韩小羽碰了下杯，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看着满桌人：李哲手机里存着公务员面试的模拟题，张琪琪的化妆包里躺着刚到的新品眼影，王浩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代码，林薇的帆布包露出半截支教教案……这些曾和他一起在宿舍啃泡面、在考场传纸条的人，正沿着各自的轨道慢慢蜕变。
就像春天的花，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积蓄着力量。或许曾有过犹豫、有过笨拙，却总能在某个瞬间，抖落一身尘埃，露出藏在骨子里的光。
包厢门被推开时，晚风卷着栀子花香飘进来。韩小羽看着大家笑着碰杯，忽然觉得，所谓毕业，不就是看着身边的人带着各自的光，奔赴不同的山海吗？而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变化，就像酒里慢慢浮起的泡沫，细碎，却透着让人踏实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