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的案头堆着半人高的竹简,最上面那卷还带着泥土腥气——是上个月从洛水河床里捞出来的,竹片上的漆字虽斑驳,却仍能辨认出“秦律”二字。他用软布擦去竹简上的淤泥,指腹划过“郡县制”三个古字,忽然对着门口喊:“把十二城的城主都请来,就说有新章程要议。”
未时刚过,议事厅里的木桌就被城主们坐满了。铁山城主阿力扛着把新打的锄头,裤脚还沾着矿渣;河阳城主青娘抱着账本,桑蚕吐丝的黏液在纸页上留下淡淡的亮痕;临海城主老周的渔腥味混着海盐气,刚从码头赶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船桨。韩小羽将竹简在桌上铺开,竹片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串起了千年的时光。
“你们看这字,”他指着“郡县制”的刻痕,“这是地球的老法子——天下分成郡、县、乡,大官能管小官,小官要对大官负责。就像咱们十二城,中枢城管着各城,各城管着村落,一层盯一层,谁偷懒谁懈怠,一查就知。”
阿力把锄头往桌腿一靠,粗粝的手掌摩挲着竹片:“这不就是咱现在的样子?可为啥总出乱子?上个月铁山的矿工跟采石场的闹了冲突,两边城主互相推责,最后还是你亲自去才摆平。”
“因为少了‘考课’。”韩小羽翻到下一卷,竹片上“上计”二字清晰可见,“地球每三年考一次官,收成不够的、治安差的、百姓告状多的,直接换掉。咱们也得立个规矩:每月让百姓给城主打分,谁家的路没修、谁家的税多收了,都记在本子上,年底不及格的,就把城主之位让给能干的人。”
青娘眼睛倏地亮了,怀里的账本哗啦作响:“这个好!河阳有户人家总说我分桑苗偏心,这下让他月月来打分,我把分苗的账摊开了晒,看他还敢乱嚼舌根!”她当即从发髻上拔下银簪,在账本空白处画了个简易的表格:“就这么记!‘道路修缮’‘税粮公平’‘纠纷处理’,每项最高十分。”
老周忽然拍了下桌子,船桨差点滑脱手:“那‘户籍’更是救命的!”他指着临海城的方向,声音带着海风吹出的沙哑,“上次征调渔船修码头,三户人家说自家没船,结果我亲眼看见他们的船停在邻村的港里!要是早有册子记着谁家有船、有几条,哪用得着吵架?”
韩小羽展开最厚的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户、口、田、宅”:“地球的法子细着呢——每家几口人、几亩地、几间房、养了几头牲畜,都记在户籍上。添了娃要补记,走了亲戚要备注,连谁欠了谁的钱都写得明明白白。咱们这就挨家挨户登记,青娘你管桑户,要记清谁家分了多少桑苗、结了多少茧;阿力记矿工,谁家的铁产量高、谁家总偷懒,都得写上。”
说到“驿站”时,雪关城主老秦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他从怀里掏出块冻得硬邦邦的羊肉干,是前几日信使从雪关带回来的,硬得能硌掉牙:“上个月雪下得大,雪关的求救信送了五天,等中枢城的人赶到,牲畜都冻死了一半。地球的驿站有快马、有暖炉,再大的雪也能三天传千里,咱们也得修!”
他粗糙的手指点着地图:“从雪关到中枢城,设五个站点,每个站点备两匹好马、一炉炭火,信使换马不换人,再把信封装进油布袋,保证雨雪不浸。下次再有急事,一天就能到!”
韩小羽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规划,忽然觉得竹简上的文字活了过来。阿力让人把“考课表”刻在了铁山的石碑上,路过的矿工都能打分;青娘带着妇人挨家记户籍,桑田边的老槐树上挂着公示板,谁多领了桑叶一眼便知;老周真在海边建了驿站,快船插着红绸,往来的信使老远就能看见。
半年后再聚时,阿力的矿场多了三间新工棚,是用考课奖励的木料盖的;青娘的账本上,“桑苗纠纷”那栏的投诉从每月七次降到了零;老周的驿站跑坏了十二双马掌,却再没耽误过一次急事。议事厅的梁上挂着新做的算盘,算珠噼啪作响,算的是各城增长的税粮,算的是百姓少了一半的争吵,也算的是那些从地球来的老法子,在这片土地上长出的新根须。
“你说怪不怪?”阿力掂着新铸的锄头,锄刃映着他的笑,“这些字都埋在泥里几百年了,挖出来竟还能管咱们的日子。”
韩小羽望着窗外飘落的桑絮,忽然明白:所谓智慧,从不是刻在竹片上的死字,而是一群人在烟火里磨出来的活法。地球的法子能落地,不过是因为它懂日子的难处——就像那户籍册上的每一笔,记的哪里是田宅牲畜,分明是家家户户的盼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