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驾崩的哀诏抵达杭州那日,天空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瓦白墙上,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盐。杭州城一片素白,家家户户挂起了白幡,街市上少了往日的喧嚣,连西湖边的画舫也都系了白绸,静静停泊在岸边。
书院停课三日。沈青崖和萧望舒在竹舍设了简单的灵堂,焚香祭拜。香案上供着太后的牌位,两侧白烛摇曳,青烟袅袅。两人身着素服,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沈青崖站在灵前,望着牌位上的字,久久不语。萧望舒轻轻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太后这一生,”沈青崖缓缓道,“她不是皇上的生母,却将皇上抚养成人,助他登基。皇上待她至孝,她也真心疼爱皇上。如今她走了,皇上在京城,一定很孤独。”
萧望舒点头:“皇上重情,太后病重这些日子,他一定很难熬。”
“我该回去陪他的。”沈青崖的声音里带着愧疚。
“可你回去了,又能做什么呢?”萧望舒温言道,“你是外臣,不能入后宫。太后灵前,自有宗室命妇守灵。你在京城,反而会让那些言官找到话柄,说你不安于隐居,还想插手朝政。”
沈青崖苦笑:“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心里过不去。皇上待我如友,我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能陪在身边。”
“你有你的方式,”萧望舒说,“你在江南办学堂,编书育人,让更多的孩子读书明理,这就是对皇上最大的支持。皇上要的是盛世,是百姓安居乐业。你在做的,正是为盛世奠基。”
沈青崖转头看她,眼中露出感激:“望舒,谢谢你。”
“我们之间,何必言谢。”萧望舒微笑。
两人走出竹舍。雪还在下,竹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雪花落在竹叶上的沙沙声。远处净慈寺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低沉悠远,为太后送行。
“这场雪,”沈青崖望着漫天飞雪,“像是上天也在为太后戴孝。”
“太后享年六十八岁,也算是高寿了。”萧望舒说,“只是皇上还年轻,就没了长辈,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还有曹国公,”沈青崖道,“还有王徽之。他们都是忠臣,会辅佐好皇上的。”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君臣终究有别。李璋坐在那个位置上,注定了孤独。
三日后,书院复课。孩子们穿着素服来上学,一个个都很安静。连最活泼的陈砚,也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
沈青崖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有些欣慰。他们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懂得了礼数,懂得了对逝者的尊重。
今天的课,沈青崖没有讲经史,而是讲起了“孝”。他从《孝经》讲起,讲到《论语》里的“慎终追远”,再讲到历史上那些着名的孝子故事。
“孝有三等,”沈青崖说,“小孝养身,中孝养志,大孝养德。什么意思呢?小孝是供养父母衣食,让他们生活无忧;中孝是实现父母的期望,让他们以你为荣;大孝是修养自己的德行,让父母因你的品德而受到尊敬。”
孩子们认真听着。李秀儿举起手:“先生,皇上对太后,是哪一等孝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深。沈青崖想了想,说:“皇上对太后,是三孝俱全。太后在世时,皇上尽心奉养,这是小孝;太后希望皇上做个明君,皇上勤政爱民,这是中孝;皇上以仁孝治天下,让万民敬仰太后,这是大孝。”
陈砚问:“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尽孝呢?”
“你们现在还小,”萧望舒接过话头,“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修身养性,不让父母操心。等你们长大了,有能力了,再供养父母,实现他们的期望,修养自己的德行。”
她顿了顿,继续说:“孝不只是对父母,也是对师长,对长辈,对逝去的先人。就像我们现在为太后戴孝,虽然我们与太后素未谋面,但这是对皇上的尊重,也是对礼法的遵守。”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些道理对他们来说可能太深,但沈青崖和萧望舒相信,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课间休息时,陆明远来了。他也穿着素服,手里拿着一卷纸。
“沈先生,萧夫人,”陆明远行礼道,“这是我这几天写的几篇祭文,想请先生过目。”
沈青崖接过纸卷展开。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三篇祭文,一篇祭太后,一篇祭天地,一篇祭英烈。文辞庄重,感情真挚,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写得很好,”沈青崖赞道,“陆先生有心了。”
陆明远有些不好意思:“我学问浅薄,只能写些这样的文字,略表心意。先生若是觉得可用,可以教孩子们读读,让他们也懂得祭奠之礼。”
“这个主意好,”萧望舒说,“明天上午的课,就讲祭文吧。陆先生,你来讲,如何?”
陆明远愣住了:“我……我来讲?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沈青崖笑道,“你的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正好给孩子们做个榜样。陆先生,不要推辞了。”
陆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那……那我就试试。”
第二天上午,陆明远第一次站在了讲台上。他有些紧张,声音刚开始有些发抖,但讲着讲着,就渐渐自如了。他从祭文的格式讲起,讲到用词用典,讲到情感表达。孩子们听得很认真,连最调皮的那个,也坐得笔直。
课后,陆明远找到沈青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沈先生,我……我今天讲得怎么样?”
“很好,”沈青崖真诚地说,“条理清晰,深入浅出。陆先生,你有教书的天分。”
陆明远激动得眼睛都亮了:“真的吗?我……我一直觉得自己只会死读书,没想到还能教书……”
“教书不是死读书,”萧望舒笑道,“是要把书读活了,再教给别人。陆先生,你做得很好。”
从那天起,陆明远正式成了书院的先生。他教孩子们写字,教他们写文章,也教他们礼仪。他教得认真,孩子们学得用心。书院的气氛,因为多了这位新先生,更加浓厚了。
雪下了三天才停。杭州城银装素裹,西湖结了薄冰,远山近水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太后的大丧期要持续二十七日,这段时间,书院虽然复课,但取消了所有的娱乐活动。孩子们下课就回家,不在外玩耍。
沈青崖和萧望舒也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竹舍。除了教学,他们继续编书的工作。《蒙正初阶》已经印出来了,反响很好,吴老板说已经卖出了三百多本,还有不少私塾先生来打听,想批量订购。
“沈先生,萧夫人,”吴老板这天亲自来竹舍,“有个好消息。绍兴府的教育提学看了《蒙正初阶》,大加赞赏,说要推荐给省里的学政大人。如果学政大人也认可,说不定能在全省的官学里推广。”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
“吴老板,这……这是真的?”萧望舒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吴老板笑道,“提学大人是我的同窗,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这本书编得好,既教知识,又教做人,比那些死板的启蒙书强多了。”
沈青崖沉吟道:“如果能推广开来,自然是好事。只是……这本书是我们私人编的,没有经过朝廷的审定,会不会有问题?”
“这个沈先生放心,”吴老板说,“提学大人说了,现在是景泰朝,皇上开明,鼓励民间办学。只要书的内容没有问题,不违禁,就可以用。再说了,沈先生您是谁?您编的书,还能有问题?”
这话说得沈青崖有些不好意思:“书是望舒编的,我只是帮忙。”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吴老板笑道,“总之这是好事。沈先生,萧夫人,你们继续编,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印刷的事,包在我身上。”
送走吴老板,沈青崖和萧望舒都还沉浸在喜悦中。他们编书的本意,只是为书院的孩子们提供一本好的教材,没想到能得到官方的认可。
“青崖,”萧望舒眼睛发亮,“如果真能在全省推广,那得有多少孩子能读到这本书啊!”
“是啊,”沈青崖也很激动,“一本好书,可能影响一代人。望舒,你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
“是我们一起做的,”萧望舒握住他的手,“青崖,谢谢你支持我。”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青崖认真地说,“是你让我明白,退隐不是逃避,而是换一种方式为国为民。教书育人,编书传道,这比在朝堂上争斗更有意义。”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雪后的阳光格外明亮,照在竹林上,积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江南的冬天,虽然冷,但心里是暖的。
腊月初八,腊八节。
杭州城有喝腊八粥的习俗。家家户户早早起来,用糯米、红豆、红枣、莲子等八种食材熬粥,供奉祖先,然后分给家人邻居。书院这天放假,沈青崖和萧望舒在沈宅熬了一大锅腊八粥,分给左邻右舍。
周老板送来了自家腌的腊肉,陆明远送来了绍兴的黄酒,连净慈寺的老僧也派小沙弥送来了寺里熬的素粥。邻里之间,礼尚往来,其乐融融。
午后,沈青崖和萧望舒正在书房里整理书稿,赵伯忽然急匆匆地进来:“老爷,夫人,有客人。”
“谁?”沈青崖头也不抬地问。
“是……是曹国公!”赵伯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青崖和萧望舒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曹彬?他怎么会来杭州?
两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迎到前厅。只见曹彬一身便服,风尘仆仆,正站在厅中打量墙上的字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露出熟悉的笑容。
“青崖,望舒,别来无恙啊。”
“曹国公!”沈青崖疾步上前,深施一礼,“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迎接。”
曹彬扶起他:“迎接什么?我又不是来巡查的,是私访,微服私访。”
萧望舒也上前行礼:“国公爷一路辛苦,快请坐。赵伯,上茶。”
三人落座。曹彬打量着沈青崖,点头道:“嗯,气色不错,比在京城时好多了。江南水土养人啊。”
沈青崖笑道:“国公爷说笑了。您怎么突然来杭州了?朝中没事吗?”
“朝中有什么事?”曹彬喝了口茶,“太后大丧已过,皇上英明,朝局稳定。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皇上准了我三个月的假,让我出来走走,散散心。”
话虽如此,沈青崖和萧望舒都明白,曹彬此来,绝不简单。以他的身份地位,不会无缘无故来杭州。
果然,聊了一会儿家常后,曹彬神色一正:“青崖,我这次来,是奉了皇上的密旨。”
沈青崖立刻起身:“国公爷请讲。”
曹彬示意他坐下:“不必拘礼。皇上让我来看看你,看看你在江南过得怎么样。还有,皇上想南巡。”
“南巡?”沈青崖一愣。
“嗯,”曹彬点头,“太后驾崩后,皇上心情一直不好。朝中那些老臣又整天烦他,这个奏那个本的。皇上想出来走走,散散心,也顺便看看江南的民生。第一站,就是杭州。”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李璋想南巡,但需要有人安排。曹彬此来,就是打前站的。
“皇上的意思是,”曹彬继续说,“不想大张旗鼓,惊扰地方。轻车简从,看看真实的民生。青崖,你在杭州住了两年,对这里熟悉。皇上想让你陪同,做向导。”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问:“国公爷,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朝中那些大臣的意思?”
曹彬笑了:“你呀,还是这么谨慎。放心,是皇上的意思。皇上亲口对我说:‘青崖在江南,朕放心。让他陪朕走走,说说心里话。’”
沈青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李璋还记挂着他,还信任他。
“皇上的安全……”萧望舒有些担心。
“这个你放心,”曹彬道,“皇上会带侍卫,我也会安排人暗中保护。杭州的驻军也会做好准备,只是不张扬罢了。”
沈青崖想了想,点头道:“既然皇上信任,臣自当尽力。只是……我现在是退隐之身,陪同皇上,会不会惹人非议?”
“怕什么非议?”曹彬哼了一声,“皇上让你陪,你就陪。那些说闲话的,有本事让他们来跟我说。青崖,皇上不容易。太后走了,他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陪他走走,散散心,这是为人臣子,为人朋友的本分。”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青崖不再犹豫:“好,我陪皇上。”
曹彬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皇上大概腊月二十左右到,在杭州住到过年,然后去苏州、扬州转转,正月十五前回京。这段时间,你就陪着皇上。书院的事,可以先放放。”
沈青崖看向萧望舒。萧望舒微笑点头:“你去吧,书院有我,还有陆先生、刘先生,没问题。”
曹彬看着这对夫妻,感慨道:“青崖,望舒,你们真是神仙眷侣。退隐江南,办学堂,编书,过得比在京城时舒心多了。有时候我也想,等过几年,我也退下来,来江南买个宅子,跟你们做邻居。”
沈青崖笑道:“国公爷说笑了,您是国家栋梁,皇上离不开您。”
“什么栋梁,老朽罢了,”曹彬摆摆手,“行了,正事说完了。青崖,带我去你的书院看看。听皇上说,你办了个书院,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还编了本启蒙书。我得看看,你这个大元帅,教书教得怎么样。”
三人出了沈宅,往净慈寺走去。雪后的杭州城很美,屋檐上积着雪,树枝上挂着冰凌,阳光一照,晶莹剔透。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吆喝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到了净慈寺,曹彬先去大殿上了香,然后才来到后院的竹舍。今天书院放假,竹舍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打扫院子。
曹彬在竹舍里转了一圈,看看墙上的字画,翻翻桌上的书,点头道:“不错,清静雅致,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他又看了教室,看了孩子们写的字,做的文章,连连赞叹:“这些孩子,写得不错啊。青崖,你教得好。”
沈青崖道:“主要是孩子们用心。穷人家的孩子,知道读书不易,所以格外珍惜。”
曹彬感慨:“是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青崖,你做的这件事,功德无量。比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好多了。”
从书院出来,曹彬又去看了《蒙正初阶》。萧望舒拿出一本崭新的书递给他,曹彬仔细翻看,越看越惊喜。
“好!这本书编得好!”他拍案叫绝,“深入浅出,图文并茂,既有经典,又有故事,还有实用知识。望舒,这是你编的?”
萧望舒点头:“是我和青崖一起编的。”
“才女啊,”曹彬赞道,“难怪青崖为了你,连镇国公都不做了。有这样的贤内助,换我我也不做。”
萧望舒红了脸:“国公爷过奖了。”
曹彬正色道:“不是过奖,是实话。这本书,我要带几本回京,给皇上看看,给国子监的祭酒看看。这么好的书,应该推广开来,让全天下的孩子都能读到。”
这话让沈青崖和萧望舒都很激动。如果皇上认可,那这本书的影响力就更大了。
晚上,沈青崖在沈宅设宴款待曹彬。菜很简单,都是家常菜,但曹彬吃得很开心。他说在京城,整天大鱼大肉,都吃腻了,还是家常菜好吃。
饭后,两人在书房喝茶。萧望舒知道他们有话要说,识趣地退下了。
“青崖,”曹彬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国公爷请讲。”
“皇上这次南巡,表面上是散心,实际上也有考察民生的意思。”曹彬压低声音,“新政推行了几年,效果如何,皇上想亲眼看看。江南是富庶之地,也是新政推行最好的地方。皇上来看,是看成绩,也是找问题。”
沈青崖点头:“我明白。”
“你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曹彬继续说,“皇上让你陪同,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你要带皇上看真实的民生,好的要看,不好的也要看。不能报喜不报忧,明白吗?”
“明白。”
曹彬拍拍他的肩膀:“青崖,我知道你退隐了,不想再过问朝政。但皇上来了,你就得担起这个责任。你是臣子,也是朋友。皇上需要你。”
沈青崖郑重道:“国公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曹彬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其实也不用太紧张。皇上就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你陪他说说话,喝喝酒,看看风景,就行了。朝中的事,有我呢。”
两人又聊了很久,直到夜深。曹彬就住在沈宅,赵伯早就收拾好了客房。
这一夜,沈青崖失眠了。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星空,心里五味杂陈。李璋要来了,这个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君王,这个他视如兄弟的朋友。两年未见,不知他变了没有。
萧望舒走过来,为他披上外衣:“在想皇上?”
“嗯,”沈青崖握住她的手,“望舒,你说皇上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吗?”
“经历了这么多,总会有些变化,”萧望舒轻声道,“但我想,他的初心不会变。他还是那个想为百姓做事的皇上。”
“是啊,”沈青崖点头,“他的初心不会变。”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呜呜作响。江南的冬天,其实也很冷。但想到故人即将南来,心里便多了几分暖意。
腊月二十,李璋到了杭州。
没有仪仗,没有銮驾,只有几辆普通的马车,几十个便衣侍卫。曹彬和沈青崖在城外十里亭迎接,远远看见车队过来,两人连忙上前。
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青色长衫,披着黑色斗篷,面容清瘦,眼神明亮,正是李璋。两年未见,他成熟了许多,眉宇间有了帝王的威严,但也多了几分沧桑。
“臣沈青崖,叩见皇上。”沈青崖跪下行礼。
李璋快步上前,扶起他:“青崖,不必多礼。这里没有皇上,只有朋友。”
沈青崖抬头,看着李璋,眼中泛起泪光:“皇上,您瘦了。”
李璋笑了:“你也瘦了,但气色好多了。江南水土养人啊。”
曹彬在一旁笑道:“皇上,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城吧。青崖都安排好了。”
李璋点点头,重新上车。车队缓缓驶入杭州城。
李璋住在西湖边的一座别院,是曹彬提前安排的,很幽静,不引人注目。安顿好后,李璋让侍卫都退下,只留下曹彬和沈青崖。
“青崖,陪朕走走。”李璋说。
三人出了别院,沿着西湖漫步。冬日的西湖别有一番风味,湖面结了薄冰,远山戴着雪帽,柳树枯枝在寒风中摇曳。游人很少,只有几个渔夫在湖边破冰钓鱼。
“这西湖,朕还是第一次来,”李璋望着湖面,“果然名不虚传。”
沈青崖道:“皇上若是春天来,会更美。苏堤春晓,柳浪闻莺,都是人间胜景。”
李璋笑了:“那朕就春天再来一次。青崖,你陪朕。”
“臣遵旨。”
三人走了一段,在一处亭子里坐下。曹彬让侍卫拿来热茶和点心,然后退到远处守着。
“青崖,”李璋喝了口茶,缓缓道,“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很好,”沈青崖真诚地说,“臣在江南办学堂,编书,日子过得很充实。”
“朕听说了,”李璋点头,“你编的《蒙正初阶》,曹国公带了一本给朕,朕看了,很好。深入浅出,图文并茂,比国子监那些老学究编的强多了。”
沈青崖道:“是望舒编的,臣只是帮忙。”
“望舒是才女,”李璋感慨,“当年在京城,她就以才学闻名。可惜生为女子,若是男子,定是国之栋梁。”
他顿了顿,继续说:“青崖,朕有时候很羡慕你。功成身退,隐居江南,有佳人相伴,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像朕,困在那个笼子里,想飞也飞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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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心中一痛:“皇上……”
“你别误会,朕不是抱怨,”李璋摆手,“这是朕的选择,朕不后悔。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累,会觉得孤独。太后走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朝中那些大臣,要么阿谀奉承,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死谏逼宫。能说心里话的,没几个。”
沈青崖沉默片刻,道:“皇上,曹国公是忠臣,王徽之也是。他们都能为皇上分忧。”
“是啊,”李璋点头,“他们都是忠臣。但君臣有别,有些话,朕不能对他们说。青崖,只有你,既是臣子,也是朋友。有些话,朕只能对你说。”
沈青崖起身,深深一揖:“臣惶恐。”
“坐下,”李璋示意他坐下,“青崖,朕这次来,一是散心,二是想看看新政的成果。你在江南两年,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要如实告诉朕。好的要说,不好的也要说。朕要听真话。”
沈青崖想了想,道:“皇上,新政推行,总体是好的。百姓的日子比前几年好过多了,贪官污吏少了,赋税公平了,商路畅通了。这些都是新政的功劳。”
“但问题也不少,”他继续说,“新政推行得太快,有些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强行摊派,逼得百姓苦不堪言。还有些地方,旧势力反扑,新政形同虚设。这些,都需要皇上关注。”
李璋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你说得对。新政不能一刀切,要因地制宜。朕回去后,会调整政策,让新政更符合实际。”
两人聊了很久,从新政聊到民生,从朝政聊到边防。李璋问得很细,沈青崖答得很实。曹彬远远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傍晚,三人回到别院。萧望舒已经准备好了晚宴,菜不多,但都很精致。李璋吃得很开心,说这是两年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饭后,李璋让萧望舒弹琴。萧望舒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声悠扬,意境高远。李璋闭目聆听,良久才睁开眼,眼中似有泪光。
“望舒的琴艺,又精进了。”他叹道。
萧望舒起身行礼:“皇上过奖。”
李璋看着她,忽然道:“望舒,朕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恨朕吗?”
这话问得突然,萧望舒愣住了。沈青崖也愣住了。
“皇上何出此言?”萧望舒轻声问。
“你的身份,朕知道,”李璋缓缓道,“前朝皇室血脉,北靖王独女。当年朕的祖父夺了萧家的天下,你的家族因此蒙难。你恨朕,恨李家,也是人之常情。”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道:“皇上,若说一点不恨,那是假话。但恨又如何?历史已成定局,再恨也改变不了什么。况且,皇上是个好皇帝,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百姓过得好,天下太平,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现在只是沈萧氏,是沈青崖的妻子,是书院的女先生。前朝往事,已成云烟。臣妾不恨,只感恩。感恩能遇到青崖,感恩能过现在的生活。”
李璋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望舒,你是个明白人。朕谢谢你。”
这一夜,李璋在别院住下。沈青崖和萧望舒回了沈宅,但两人都睡不着。
“皇上今天的话,让我很意外。”萧望舒靠在沈青崖肩上,轻声说。
“皇上也不容易,”沈青崖道,“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藏在心里。今天对你说的那些话,可能是他憋了很久的话。”
萧望舒点头:“我能理解。青崖,我们要好好陪皇上,让他散散心。”
“嗯。”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崖陪着李璋游览杭州。他们去了灵隐寺,去了雷峰塔,去了苏堤白堤。李璋玩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好奇。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璋提出要去书院看看。
这天书院还在上课,孩子们见到来了陌生人,都很好奇。沈青崖介绍说是京城的李先生,来书院参观。孩子们礼貌地行礼问好,然后继续上课。
李璋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孩子们写字,听他们读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拿起一本《蒙正初阶》,翻看了很久,然后对沈青崖说:“这本书,应该让全天下的孩子都读到。”
“皇上过奖了。”沈青崖道。
“不是过奖,”李璋认真地说,“教育是根本。一本好的启蒙书,可能影响一代人。青崖,望舒,你们做的这件事,功在千秋。”
他又看了孩子们写的文章,做的算术题,连连点头:“这些孩子,都很聪明。好好培养,将来都是人才。”
课间休息时,陈砚跑到沈青崖面前:“先生,这位李先生是谁啊?他看着好威严。”
沈青崖笑道:“他是先生的朋友,从京城来的大学问家。”
陈砚眼睛一亮:“京城来的?那一定很有学问。先生,我能问他问题吗?”
沈青崖看向李璋,李璋点头:“当然可以。”
陈砚想了想,问:“李先生,您从京城来,京城有多大?比杭州还大吗?”
李璋笑了:“京城比杭州大得多。杭州城有十万户,京城有百万户。”
孩子们都惊呆了:“百万户?那得有多少人啊!”
李璋耐心地给孩子们讲京城的风物,讲皇宫,讲国子监,讲街市。孩子们听得入神,连上课铃响了都不知道。
这天放学后,李璋对沈青崖说:“青崖,这些孩子都很可爱。朕想资助书院,让更多的孩子能来读书。”
沈青崖连忙道:“皇上,这……”
“你别推辞,”李璋摆手,“这不是朕的个人恩赐,是朝廷对教育的支持。朕回去后,会下旨,在各地兴办官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你的书院,可以作为试点,总结经验,推广全国。”
沈青崖激动得说不出话。他办学堂的本意,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没想到能得到皇上的认可和支持。
“臣……代书院的孩子们,谢皇上恩典。”他深深一揖。
李璋扶起他:“该说谢谢的是朕。青崖,你让朕看到了希望。教育兴,则国家兴。你在做的,正是朕想做的。”
腊月二十八,李璋要离开杭州了。临行前,他在别院设宴,请沈青崖和萧望舒吃饭。
“青崖,望舒,”李璋举杯,“朕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让朕看到了江南的美好,看到了民间的希望。”
三人一饮而尽。
“青崖,”李璋放下酒杯,“朕要走了。明年春天,朕还会来。到时候,你要陪朕去看春花。”
“臣遵旨。”沈青崖道。
李璋又看向萧望舒:“望舒,好好照顾青崖。他是国之栋梁,也是朕的朋友。”
“臣妾明白。”萧望舒行礼。
送走李璋,杭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沈青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皇上对教育的重视,对书院的认可,将给书院带来新的机遇。
年关将近,书院放假了。孩子们都回家准备过年,沈青崖和萧望舒也回到了沈宅。
腊月三十,除夕夜。沈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赵伯做了一大桌菜,三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守岁。
子时,新年钟声敲响。杭州城鞭炮齐鸣,烟花绽放,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沈青崖和萧望舒站在院子里,看着绚烂的烟花,心中满是感慨。
“又是一年了,”萧望舒轻声道,“青崖,我们的书院,会越来越好的。”
“嗯,”沈青崖握住她的手,“有皇上的支持,有孩子们的努力,有我们的坚持,一定会越来越好。”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将夜空装点得如同仙境。两人相拥而立,看着这盛世美景,心中满是感恩与希望。
景泰四年,就这样开始了。
而他们的尘缘,仍在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