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刚过,西湖岸边的柳枝便抽出嫩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淡的绿烟。净慈寺的钟声依旧每日响起,只是书院里比往年更加热闹了。
皇上南巡时对书院的赞许,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了杭州城。正月底,省里的学政大人亲自来访,带着一队官员,在书院里转了一整天。他们听沈青崖讲课,看孩子们写字,翻看《蒙正初阶》,仔细询问书院的办学模式和课程设置。
临走前,学政大人握着沈青崖的手说:“沈先生,皇上英明,重视教育。本官已上奏朝廷,拟在杭州设‘江南官学示范书院’,以净慈寺书院为样板。届时,朝廷会拨下专款,扩建校舍,增聘先生,招收更多学子。”
沈青崖既感惊喜,又有些惶恐:“大人,书院如今规模尚小,恐难当此重任。”
“沈先生过谦了,”学政笑道,“皇上亲口赞许的书院,还能有错?您放心,朝廷不会干涉书院教学,只提供支持。您继续按您的法子教,让更多孩子受益,这便是为朝廷分忧了。”
消息传出,杭州城沸腾了。原本只是民间私塾的书院,一跃成为朝廷认可的官学示范点。前来报名的孩子络绎不绝,沈宅门口从早到晚都有人排队。
萧望舒看着名册上越来越多的名字,既欢喜又发愁:“青崖,咱们书院地方有限,一下子来这么多孩子,怎么安排得下?”
沈青崖沉吟道:“学政大人说了,朝廷会拨款扩建。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想个办法。”
两人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先将孩子们按年龄和基础分班,错开上课时间。年纪小的上午来,年纪大的下午来。同时,在书院外搭几个简易的棚子,作为临时教室。
陆明远主动请缨:“沈先生,萧夫人,我可以多教几个班。我年轻,累点没关系。”
刘老先生也不甘示弱:“老朽虽然年迈,但教孩子识字断文还是可以的。沈先生,您就安排吧。”
就连净慈寺的住持也来帮忙:“寺里后山还有几间空房,可以先收拾出来,给孩子们当教室。佛门普度众生,教育也是度人,这是功德。”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书院很快调整过来。虽然条件简陋,但孩子们学习的热情一点不减。每天早上,书院里书声琅琅,成了西湖边一道独特的风景。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书院放假,沈青崖和萧望舒难得清闲,便去西湖边散步。
春日的西湖,波光粼粼,游船如织。苏堤上桃花初绽,粉白相间,美不胜收。两人沿着堤岸慢慢走,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心中感慨万千。
“青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杭州吗?”萧望舒忽然问。
沈青崖点头:“记得。那时刚退隐,心里还有些迷茫。如今看来,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是啊,”萧望舒挽住他的手臂,“谁能想到,我们在这江南一隅,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身穿青色长衫,气质儒雅。他看到沈青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可是沈青崖沈先生?”
沈青崖拱手:“正是在下。阁下是?”
“在下苏州顾炎之,”文士深深一揖,“久仰沈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顾炎之?沈青崖心中一动。这可是江南有名的大儒,学问深厚,门下弟子无数。他怎么会认识自己?
顾炎之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沈先生不必奇怪。您的《蒙正初阶》已传到苏州,顾某拜读后,惊为天人。书中融经史子集于浅显故事,寓教于乐,实乃启蒙教育之典范。顾某此次专程来杭州,就是想向沈先生请教。”
沈青崖连忙道:“顾先生言重了。拙作粗浅,能入先生法眼,已是荣幸。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便是。”
两人在湖边亭子里坐下,一聊就是两个时辰。从教育理念聊到经学心得,从治国之道聊到人生哲学,越聊越投机。顾炎之对沈青崖的见识大为赞叹,沈青崖也对顾炎之的学问敬佩不已。
临别时,顾炎之说:“沈先生,顾某在苏州也办有一所学堂,规模尚可。不知能否与贵书院结为兄弟书院,互派学子交流,共享教学心得?”
这提议正中沈青崖下怀。他正愁书院规模有限,无法容纳更多学子。若能与苏州的学堂合作,让优秀学子有机会去苏州学习,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先生此议甚好,”沈青崖欣然应允,“待我与学政大人商议后,便可着手安排。”
送走顾炎之,天色已晚。西湖上点点渔火,与天上星光交相辉映。沈青崖和萧望舒慢慢走回家,心中充满了希望。
“青崖,我有种感觉,”萧望舒轻声道,“我们的书院,会越办越好。不只是杭州,将来整个江南,甚至全国,都会有这样的书院。”
沈青崖握紧她的手:“会的。皇上重视教育,天下有识之士也在努力。总有一天,所有的孩子,无论贫富,都有书读,都有机会改变命运。”
这是他的梦想,也是她的。曾经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在朝堂上殚精竭虑,为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天下吗?
三月中旬,一个惊人的消息从京城传来:皇上要禅让了。
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是曹彬。他在给沈青崖的信中写道:“皇上心意已决,欲传位于三皇子李昀。朝中反对声浪甚大,皇上压力重重。青崖,你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可否来京一趟,劝劝皇上?”
沈青崖接到信,震惊不已。李璋才三十出头,正当盛年,为何突然要禅让?
萧望舒看了信,沉吟道:“皇上此举,恐怕有深意。三皇子李昀是已故贤妃所出,今年刚满十八岁。我听说这孩子聪慧仁厚,颇有皇上年轻时的风范。”
“可是皇上还这么年轻……”沈青崖不解。
“也许正是因为年轻,”萧望舒分析道,“皇上经历过太多。夺嫡之争,太后薨逝,新政推行中的种种艰难。他累了,想休息了。而且,现在天下太平,新政已见成效,正是传位的好时机。新皇继位,可以延续他的政策,开创属于自己的一代。”
沈青崖沉默良久,道:“我要去京城。”
萧望舒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三月底,沈青崖和萧望舒启程赴京。书院暂时交给陆明远和刘老先生打理。临行前,孩子们都来送行,一个个拉着沈青崖的衣角,舍不得他走。
“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陈砚红着眼睛问。
沈青崖摸摸他的头:“先生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们要听陆先生、刘先生的话,好好读书,知道吗?”
孩子们齐声答应。李秀儿递给萧望舒一个香囊:“师娘,这是我娘教我绣的,里面装了西湖边的桃花,能安神。您带着,路上就不累了。”
萧望舒接过香囊,眼眶微湿:“秀儿真乖。师娘一定天天戴着。”
马车驶出杭州城,向北而行。春日的江南,草长莺飞,景色如画。但沈青崖无心欣赏,他心中充满了对李璋的担忧。
十天后,他们抵达京城。京城的春天比江南来得晚些,柳树刚刚发芽,空气中还带着寒意。
曹彬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两年未见,他苍老了不少,鬓边添了许多白发。
“青崖,望舒,你们可算来了。”曹彬神情疲惫,“皇上在宫里等你们。”
没有寒暄,直接入宫。这是沈青崖退隐后第一次回宫,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宫墙依旧巍峨,宫殿依旧庄严,只是宫人换了许多新面孔。
李璋在御书房等他们。见到沈青崖,他露出欣慰的笑容:“青崖,你来了。”
“臣叩见皇上。”沈青崖要行礼,被李璋扶住。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李璋拉着他在榻上坐下,又对萧望舒说,“望舒也坐。”
沈青崖仔细打量李璋。不过两年未见,他竟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脸色苍白,虽然还在笑,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
“皇上,您……”沈青崖喉头哽咽。
李璋摆摆手:“朕没事,就是累了。青崖,曹国公应该都跟你说了吧?朕要禅让。”
“为什么?”沈青崖直接问,“皇上正值盛年,天下太平,为何突然要禅让?”
李璋沉默片刻,缓缓道:“青崖,你还记得朕登基那年吗?朕十八岁,意气风发,发誓要做一个明君,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如今十五年过去了,朕做到了吗?”
“皇上做到了,”沈青崖认真道,“新政推行,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皇上是明君,是圣主。”
李璋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明君?圣主?青崖,你不知道,朕这些年有多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批奏折到深夜。朝中大臣争权夺利,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新政推行,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他们明里暗里给朕使绊子。朕还要平衡各方势力,安抚宗室,应对天灾……朕真的累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朕的儿子李昀,今年十八岁,和朕当年登基时一样大。他聪明,仁厚,有主见。朕观察他多年,他是个好苗子。朕现在禅让给他,朕还能在旁边看着他,帮着他。等朕老了,再想传位,就怕来不及了。”
沈青崖明白了。李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他想在还能掌控大局的时候,完成权力的平稳过渡,确保新政能延续下去。
“可是朝中大臣……”沈青崖担心道。
“反对的人很多,”李璋坦然道,“尤其是那些老臣,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皇上正当盛年岂能退位。但他们不懂,朕要的不是权力,是天下太平。朕在位一天,那些反对新政的人就一天不死心。朕退了,新皇继位,他们就会把矛头转向新皇。而朕,可以在背后支持新皇,推行新政。”
这番话让沈青崖震撼。李璋想得如此深远,如此无私。为了新政能延续,他宁愿放弃皇位。
“皇上,”沈青崖郑重道,“您决定了?”
“决定了,”李璋点头,“禅让大典定在五月初五。朕已下旨,封李昀为太子,监国理政。这两个月,朕会教他如何处理朝政,如何平衡各方势力。青崖,朕希望你能留下来,辅佐新皇。”
沈青崖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璋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皇上,臣已退隐……”
“朕知道,”李璋打断他,“但新皇需要你。青崖,你是两朝元老,战功赫赫,威望极高。有你辅佐,新皇的位置才能坐稳。而且,你办书院,编教材,在教育上有独到见解。新皇继位后,要继续推行教育改革,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沈青崖看向萧望舒。萧望舒轻轻点头,意思是让他自己做决定。
“皇上,”沈青崖缓缓道,“臣可以留在京城一段时间,帮助新皇平稳过渡。但臣不会长久留在朝中。臣的心在江南,在书院。等新皇坐稳了位置,朝局稳定了,臣还是要回去的。”
李璋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朕就知道留不住你。好吧,朕答应你。等禅让大典结束,新皇坐稳了,你就回江南。不过,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皇上请讲。”
“每年春天,来京城看看朕,”李璋眼中流露出不舍,“朕退了位,就是太上皇了。到时候,朕也去江南走走,看看你的书院,看看西湖。”
“臣答应。”沈青崖郑重道。
接下来的两个月,沈青崖留在京城,协助李璋准备禅让大典。他每天出入宫中,与李昀交谈,了解这个即将继位的年轻皇子。
李昀确实如李璋所说,聪明仁厚。他虚心好学,对沈青崖十分尊敬,经常向他请教治国之道。沈青崖也倾囊相授,将自己在军事、政治、教育上的心得一一传授给他。
四月底,禅让大典的各项准备基本就绪。朝中反对的声音也渐渐平息。毕竟李璋心意已决,且李昀确实是个合格的继承人,大臣们也只能接受。
五月初四,禅让大典前夜。李璋在宫中设宴,只请了曹彬、王徽之、沈青崖和萧望舒四人。
宴席很简单,几样小菜,一壶清酒。李璋举起酒杯,对众人说:“明日之后,朕就是太上皇了。这十五年来,多谢诸位的辅佐。没有你们,朕走不到今天。”
曹彬眼眶发红:“皇上,老臣……”
“曹国公不必伤感,”李璋笑道,“你还要继续辅佐新皇。朕退了,你退不得。朝廷需要你这样的老臣坐镇。”
王徽之起身行礼:“皇上,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皇。”
李璋点头,又看向沈青崖和萧望舒:“青崖,望舒,朕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当年你们为国为民,立下赫赫功勋,却因为朕的猜忌,不得不退隐江南。朕每每想起,心中愧疚。”
沈青崖摇头:“皇上,往事不必再提。臣与望舒在江南过得很好,那是我们想要的生活。”
“是啊,”萧望舒微笑道,“皇上不必愧疚。若没有当年的退隐,我们也不会发现,原来教书育人是这么有意义的事。”
李璋举杯:“来,朕敬你们。祝你们在江南,岁月静好,白头偕老。”
五人共饮。酒过三巡,李璋有些醉了,他拉着沈青崖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往事。从当年的夺嫡之争,说到边疆血战,说到新政推行,说到太后的教诲。
说到最后,他哭了:“青崖,朕这一生,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祖宗,唯独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母后,她走的时候,朕没能陪在身边。一个是你,朕最信任的朋友,朕却让你寒了心。”
沈青崖也落下泪来:“皇上,臣从未怪过您。君臣之间,本就有不得已。您是个好皇帝,这就够了。”
这一夜,五人聊到很晚。直到宫人来催,说皇上明日还要早起,才各自散去。
沈青崖和萧望舒回到曹彬安排的住处,两人都睡不着。
“青崖,你发现了吗?”萧望舒轻声道,“皇上今晚特别像当年的太子李璋,而不是后来的景泰帝。”
沈青崖点头:“是啊,褪去了帝王的外衣,他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李璋。”
“这样也好,”萧望舒依偎在他怀里,“退了位,他就不用再戴着面具了。可以做回自己,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但愿如此。”
五月初五,禅让大典。
天还没亮,沈青崖就起身了。他穿上曹彬为他准备的朝服——这是按镇国公的品级特制的,虽然他已经辞去了爵位,但今日大典,他作为两朝元老,必须出席。
萧望舒为他整理衣冠,轻声道:“青崖,今日之后,一个时代就结束了。”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皇宫太和殿前,文武百官肃立。朝阳初升,金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庄严而神圣。钟鼓齐鸣,礼乐奏响。
李璋身着龙袍,头戴冕旒,从大殿中缓缓走出。他神色平静,步履沉稳,一步步走下台阶。在他身后,跟着太子李昀。李昀也穿着龙袍,只是样式略有不同,这是太子的礼服。
礼部尚书高声宣读禅让诏书。诏书回顾了景泰帝十五年的功绩,说明了禅让的原因,正式传位于太子李昀。
宣读完毕,李璋亲手将传国玉玺交给李昀。那一刻,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李昀接过玉玺,转身面向百官,朗声道:“朕受天命,承大统,必当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所望!”
“万岁!万岁!万万岁!”
禅让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结束后,李璋——现在是太上皇了——回到后宫,脱下龙袍,换上常服。他站在窗前,望着太和殿的方向,久久不语。
沈青崖和萧望舒来拜见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背影。有些孤单,有些落寞,但更多的是释然。
“太上皇。”沈青崖行礼。
李璋转过身,笑了:“青崖,望舒,你们来了。现在可以叫朕李璋了,或者,叫朕李先生也行。朕打算过些日子,也去江南办学堂,当个教书先生。”
萧望舒笑道:“那可太好了。太上皇若来江南,我们的书院可就蓬荜生辉了。”
李璋摆摆手:“什么太上皇,就叫李璋。咱们是朋友,不要那些虚礼。”
三人坐下喝茶。李璋说起今后的打算:“朕想去江南住一段时间,看看山水,读读书。等昀儿坐稳了位置,朕还想四处走走,看看朕治理了十五年的江山,现在是什么样子。”
沈青崖道:“您是该好好休息了。这些年,您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李璋感慨,“不过现在好了,无官一身轻。青崖,你是不知道,今早脱下龙袍的那一刻,朕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正说着,新皇李昀来了。他已换下大典礼服,穿着一身常服,看起来更加年轻俊朗。
“父皇,沈先生,萧夫人。”李昀行礼。
李璋让他坐下:“昀儿,朝中事务繁忙,你怎么过来了?”
“儿臣来看看父皇,”李昀恭敬道,“也来向沈先生请教。沈先生,您何时回江南?”
沈青崖道:“等朝局稳定了,臣就回去。大约还要在京城待一个月。”
李昀点头:“那太好了。这一个月,还请沈先生多多指教。朕年轻,经验不足,许多事都需要先生提点。”
沈青崖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心中感慨。十八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李璋,也是这样满怀理想,想要开创一个盛世。
“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沈青崖郑重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青崖每天都进宫,协助李昀处理朝政。新皇继位,百废待兴。虽然李璋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但权力的交接总是伴随着动荡。
朝中有些老臣对新皇不服,暗中使绊子。地方上有些官员观望犹豫,政令执行不力。边境的戎狄听说大晏换了新皇,也开始蠢蠢欲动。
沈青崖凭借多年的威望和经验,一一化解危机。他出面安抚老臣,说服他们支持新皇。他写信给地方官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还建议李昀加强边防,派曹彬的长子曹勇去镇守北疆。
在沈青崖的辅佐下,李昀渐渐坐稳了位置。朝政步入正轨,天下太平。
六月初,沈青崖向李昀辞行。
“沈先生真要走了吗?”李昀不舍。
沈青崖点头:“皇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臣该回江南了。书院里还有孩子们等着臣。”
李昀知道留不住他,便不再强求:“那朕就不留先生了。不过,先生答应朕,每年都要来京城看看。朕也要去江南,看看先生的书院。”
“臣答应。”沈青崖道。
临行前,李昀赐下许多礼物。有给书院的书籍、文房四宝,有给孩子们的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江南第一书院”。
沈青崖收下了书籍和文具,却婉拒了匾额:“皇上,书院只是民间学堂,当不起‘第一’二字。匾额还请收回。”
李昀明白他的心意,便不再坚持:“那就依先生。不过,朕已经下旨,将净慈寺书院列为官学示范点,朝廷每年拨付经费,支持书院办学。这个,先生不能再推辞了。”
沈青崖深施一礼:“臣代书院的孩子们,谢皇上恩典。”
离开京城那日,李璋来送行。他没有穿太上皇的服饰,只是一身普通的青衫,像个寻常的文人。
“青崖,望舒,一路平安。”李璋握着沈青崖的手,“等秋天凉快了,朕就去江南看你们。到时候,咱们西湖泛舟,喝酒赏月,好好叙旧。”
沈青崖点头:“臣在江南等您。”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沈青崖回头望去,城楼巍峨,宫阙重重。这座他曾经奋战过的城市,如今已有了新的主人。一个时代结束了,但盛世还在继续。
回到杭州时,已是六月中旬。
书院放暑假了,但孩子们听说沈先生和师娘回来了,都跑来迎接。陆明远和刘老先生带着孩子们站在书院门口,远远看见马车,就欢呼起来。
“先生回来了!师娘回来了!”
沈青崖一下车,就被孩子们围住了。这个拉他的手,那个扯他的衣角,七嘴八舌地问:“先生,京城大吗?”“先生,您见到皇上了吗?”“先生,您还会走吗?”
沈青崖笑着回答孩子们的问题,心里暖暖的。还是这里好,简单,纯粹,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只有孩子们的真诚笑脸。
萧望舒拿出从京城带回来的糖果点心,分给孩子们。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书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陆明远汇报了这两个月的情况:“沈先生,您走后,书院一切都好。孩子们都很听话,认真学习。学政大人来过两次,看了孩子们的功课,很是满意。扩建校舍的银子已经拨下来了,工匠也找好了,就等您回来定图纸。”
沈青崖点头:“辛苦你们了。明天咱们一起商量扩建的事。”
晚上,沈青崖和萧望舒在竹舍设宴,感谢陆明远和刘老先生这两个月的辛苦。四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刘老先生感慨道:“沈先生,您知道吗?这两个月,杭州城里又新开了三所私塾,都是仿照咱们书院的模式办的。现在整个杭州城,读书的孩子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这是好事,”沈青崖欣慰道,“教育兴,则国家兴。孩子们多读书,明事理,将来才能成为有用之才。”
陆明远兴奋地说:“还有更好的消息呢。苏州顾先生来信,说他们学堂已经和咱们书院正式结为兄弟书院。下个月,他们要派十个优秀学子来咱们这里交流学习。咱们也可以派学子去苏州。”
萧望舒笑道:“那咱们得好好准备,不能丢了杭州的脸面。”
这一夜,竹舍的灯亮到很晚。四人商量着书院的未来,规划着扩建的方案,憧憬着教育普及的那一天。
扩建工程在七月初动工。朝廷拨下的银子很充足,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两个月后,书院焕然一新。原来的竹舍保留,作为启蒙班教室。新建了三排砖瓦房,作为高年级教室、藏书楼和先生们的住处。
藏书楼是萧望舒最用心的地方。她亲自设计书架,分类整理书籍。除了传统的经史子集,她还收集了许多实用书籍,如农书、医书、算学书等。她说:“孩子们不能只读圣贤书,还要学以致用。将来他们无论做什么,都要有实用的本领。”
九月初,书院开学。扩建后的书院能容纳两百个孩子,比原来多了三倍。报名的孩子依然很多,沈青崖不得不定下规矩:优先招收家境贫寒的孩子,富人家的孩子要收取一定的学费,用来补贴穷孩子的书本费。
这个规矩引起了一些富户的不满,但沈青崖坚持不改。他说:“书院的本意,就是让穷孩子也有书读。如果只收富人家的孩子,那就违背了初衷。”
渐渐地,富户们也理解了。他们不仅不再抱怨,反而主动捐钱捐书,支持书院。杭州城的几位富商联合出资,设立了“清寒学子助学金”,专门资助那些家境困难但勤奋好学的孩子。
十月底,李璋真的来了。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几个侍卫,轻车简从。见到沈青崖,他第一句话就是:“青崖,朕现在是李璋,是来江南游学的老先生,不是太上皇。你可别给朕行礼,也别叫朕太上皇。”
沈青崖笑了:“好,那就叫您李先生。李先生,欢迎来江南。”
李璋在杭州住了半个月。他每天去书院听课,和孩子们聊天,帮萧望舒整理藏书楼。有时兴致来了,还会给孩子们讲课,讲历史典故,讲治国之道。
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位“李先生”。他虽然年纪不大,但知识渊博,说话风趣,一点架子都没有。陈砚悄悄问沈青崖:“先生,这位李先生是不是很有学问?他讲的比书上写的还有意思。”
沈青崖点头:“李先生是很有学问。你们要好好听他讲,能学到很多东西。”
李璋也很喜欢这些孩子。他对沈青崖说:“这些孩子,眼睛里都有光。那是求知的光,希望的光。青崖,你做的这件事,比在朝堂上当宰相还有意义。”
半个月后,李璋要走了。他说还要去苏州、扬州看看,明年春天再来杭州。
临走前,他在书院种了一棵桃树,说:“等这棵树开花了,朕再来。到时候,咱们在树下喝酒赏花,岂不快哉?”
沈青崖送他到城外,两人执手相看,依依不舍。
“青崖,保重。”李璋说。
“您也保重。”沈青崖道。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沈青崖站在路边,久久没有离去。他知道,这位曾经的君王,现在的朋友,正在用他的方式,继续守护着这个天下。
景泰十年,春。
书院里的桃树又开花了。李璋种的那棵,已经长得很高,枝繁叶茂,花开满树。
十年过去了,书院已成为江南最有名的学府。不仅杭州本地的孩子来读书,苏州、扬州、乃至更远地方的孩子也慕名而来。书院扩建了三次,现在能容纳五百个孩子,有十五位先生。
陆明远已经成了书院的副院长,独当一面。刘老先生三年前去世了,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在书院教了十年书,看着一批批孩子长大成人。
陈砚今年十八岁,考中了举人,是书院出的第一个举人。他没有继续考进士,而是回到书院,当了一名先生。他说:“是书院给了我读书的机会,我要把这份机会传给更多的孩子。”
李秀儿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不仅书读得好,绣工也精湛。去年,她绣的一幅《西湖全景图》在苏州博览会上得了头奖。但她没有离开书院,而是留下来帮萧望舒管理藏书楼,同时教女孩子们读书识字。
沈青崖和萧望舒都老了。沈青崖鬓角已生白发,萧望舒眼角也有了细纹。但他们依然每天去书院,教书,编书,和孩子们在一起。
这十年,天下发生了很多事。新皇李昀励精图治,延续了景泰新政,开创了“元兴之治”。边境安定,百姓富足,文教昌盛,真正是太平盛世。
李璋每年春天都来杭州住一个月。他游遍了江南山水,写了许多诗,画了许多画。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曹彬五年前致仕,也来江南定居,在沈宅隔壁买了宅子。两个老朋友经常一起喝茶下棋,回忆往事。曹彬说:“青崖,当年在战场上,谁能想到咱们老了会这样?在江南养老,教书育人,多好。”
王徽之还在朝中,已是内阁首辅。他每年都会来信,说说朝中情况,问问书院近况。他说,等致仕了,也要来江南,跟老朋友们团聚。
四月初八,佛诞日。净慈寺举行法会,香客如云。书院放假,沈青崖和萧望舒去寺里上香。
大殿里香烟缭绕,诵经声声。两人跪在佛前,虔诚礼拜。
拜完后,他们去后山散步。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红一片,如云似霞。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西湖,波光粼粼,游船点点。
“青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萧望舒忽然问。
沈青崖笑了:“怎么不记得?在边城的月下,你一身白衣,像是月宫仙子。我当时就想,这世上竟有这样清冷的女子。”
“那时你可没现在会说话,”萧望舒嗔道,“冷着脸,话都不多说一句。”
“那时我是戴罪之身,朝不保夕,哪敢多想。”沈青崖握住她的手,“谁能想到,后来我们会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最后隐居江南,白头偕老。”
萧望舒靠在他肩上:“是啊,谁能想到。这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血雨腥风,那么多生死离别,最后还能有这样平静的生活。青崖,我们很幸运。”
“不是幸运,是坚持,”沈青崖认真道,“是我们坚持了初心,坚持了信念,才有了今天。”
两人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西湖,看着更远处的青山。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那些曾经的刀光剑影,朝堂争斗,如今都成了往事。唯有这青山绿水,这朗朗书声,这太平盛世,还在继续。
“青崖,你说,我们这一生,值吗?”萧望舒轻声问。
沈青崖想了想,缓缓道:“值。我们为这个天下战斗过,付出过。现在,我们看着它越来越好,看着孩子们健康成长,看着盛世绵延。这就是最大的值得。”
萧望舒点头,眼中泛起泪光:“是啊,值了。”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两人携手下山,身影在桃花林中渐行渐远。
远处,书院的方向传来钟声,那是放学的钟声。孩子们该回家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书院还会开门,孩子们还会来读书。
而他们的故事,也将随着这朗朗书声,随着这太平盛世,一代代传下去。
青史长歌,终有尽时。但人间正道,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