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过半,江南进入了梅雨时节。
雨已经连续下了五天,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也下不完。竹舍的屋檐下挂起了雨帘,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早响到晚。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墙角那几丛芭蕉叶绿得仿佛要滴出油来。
这样的天气,书院却依然开课。孩子们撑着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石子路,准时来到竹舍。他们知道,沈先生和萧先生最重守时,无论晴雨,课不能停。
今天讲的是《孟子》。沈青崖坐在竹椅上,手里没有拿书,只是看着窗外绵绵的雨,声音平缓而清晰:“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八个孩子坐在对面,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他们跟着念,声音稚嫩却认真。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沈青崖转过头,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脸,“是说上天要把重要的责任交给一个人之前,一定会让他的内心痛苦,筋骨劳累,让他挨饿受冻,让他做什么事都不顺利。为什么要这样呢?是为了磨练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格,增加他原本不具备的能力。”
七岁的李家女儿李秀儿举起手:“先生,为什么要让人受苦呢?不能直接给他大任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沈青崖微笑:“秀儿问得好。你们想想,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经历过困难,没有吃过苦,突然遇到大事,他能扛得住吗?”
孩子们摇头。
“所以苦难是磨刀石,”萧望舒接过话头,她坐在一旁绣着一幅山水,“刀不磨不锋利,人不经事不成器。就像你们读书,如果每天只是轻轻松松地念几遍,不去思考,不去理解,那书就白读了。只有经过思考、理解、应用,知识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
陈砚想了想,问道:“先生,您和师娘也经历过很多苦难吗?”
竹舍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其他孩子都看向沈青崖和萧望舒,眼睛里满是好奇。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这个问题,他们早有准备。
“是的,”沈青崖坦然道,“我和你们师娘,都经历过很多事。有些事很苦,很痛,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但正是这些经历,让我们明白了许多道理,也让我们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
“那……那先生后悔吗?”问话的是周老板的侄孙周文澜,今年十岁,是这群孩子里读书最有天分的。
“不后悔。”沈青崖摇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那些苦难教会了我们坚韧,教会了我们智慧,也让我们懂得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萧望舒放下手中的绣绷,温声道:“苦难本身没有意义,但我们在苦难中的选择和成长有意义。所以不要害怕困难,而是要学着在困难中站起来,在挫折中成长。”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们年纪还小,未必完全理解这些话的深意,但这些道理会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随着岁月生长发芽。
课继续上。沈青崖讲完了《孟子》这一段,又结合历史故事讲解。他讲勾践卧薪尝胆,讲司马迁忍辱着史,讲苏武牧羊守节。每一个故事都讲得生动,孩子们听得入神。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了。雨还在下,孩子们该回家了。
陈砚收拾书包时,又磨蹭到沈青崖面前:“先生,我……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您说苦难能让人成长,”陈砚认真地说,“可是我看到巷口卖炊饼的王大叔,他每天都起早贪黑,很辛苦,可日子还是过得很艰难。苦难并没有让他变得更好啊。”
这个问题让沈青崖微微一愣。他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
萧望舒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陈砚的肩膀:“砚儿,你观察得很仔细。你说得对,不是所有的苦难都能让人成长。有些人被苦难压垮了,有些人却在苦难中变得更坚强。区别在哪里呢?”
陈砚摇摇头。
“在于心,”萧望舒说,“在于有没有一颗不屈服的心,在于有没有在苦难中思考和学习的智慧。王大叔很辛苦,但他可能没有机会读书,没有机会学习如何改变自己的处境。所以我们要读书,要学习,就是为了在遇到困难时,有更多的选择和可能。”
沈青崖补充道:“还有,我们学会了知识,有能力了,也要去帮助那些还在苦难中挣扎的人。就像我们现在教你们读书,就是希望你们将来能过得更好,也能帮助别人过得更好。”
陈砚的眼睛亮了:“我明白了,先生!读书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能帮助别人!”
“对。”沈青崖欣慰地笑了。
孩子们陆续离开,竹舍里安静下来。沈青崖和萧望舒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走过湿滑的石子路,消失在竹林深处。
“这些孩子,”萧望舒轻声说,“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沈青崖说,“但至少,他们比我们当年幸运。有机会读书,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
“是啊。”萧望舒靠在他肩上,“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也能在这样的书院读书,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现在也不晚。我们可以一起读书,一起学习,一起做想做的事。”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竹林里升起薄薄的雾气,远处西湖的轮廓若隐若现。两人回到竹舍,萧望舒生火煮茶,沈青崖整理上午用的书。
茶香在竹舍里弥漫开来。萧望舒斟了两杯茶,忽然说:“青崖,我想为这些孩子编一本启蒙读本。”
“启蒙读本?”沈青崖接过茶。
“嗯,”萧望舒眼睛发亮,“现在的启蒙书,要么是《三字经》《千字文》那种只教认字不教道理的,要么就是直接读四书五经,对孩子来说太难了。我想编一本既适合孩子读,又能教他们做人道理的书。”
沈青崖想了想:“这个想法好。可以选一些经典里的段落,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再配上相关的故事。”
“还可以加一些算术、地理、自然的常识,”萧望舒越说越兴奋,“让孩子从小就知道,学问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和生活息息相关的。”
两人当即开始筹划。萧望舒找来纸笔,开始列大纲。沈青崖则从书架上找出几本经典,挑选合适的段落。
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给竹林镀上一层金边。竹舍里,两人对坐着,一个写,一个想,偶尔交流几句,气氛温馨而专注。
“这里可以加一个管仲和鲍叔牙的故事,”沈青崖指着一处,“讲朋友之交。”
“嗯,”萧望舒点头,“还有这里,讲诚信,可以用季札挂剑的典故。”
“算术部分怎么安排?”沈青崖问。
“从最简单的加减开始,”萧望舒说,“可以结合生活中的例子。比如去买菜,三文钱的青菜,两文钱的豆腐,一共多少钱。”
沈青崖笑了:“这个好,实用。”
天色暗下来时,大纲已经初步完成。萧望舒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满足地叹了口气:“希望能编出一本好书。”
“一定能的,”沈青崖说,“我们一起努力。”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教学,两人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编书上。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查阅大量资料,需要反复斟酌字句,需要思考如何把深刻的道理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表达出来。
但他们都乐在其中。有时候为一个用词争论半天,有时候为找到一个合适的典故欣喜不已。编书的过程,也是他们自己重新学习、重新思考的过程。
七月初,书院放了几天假。孩子们回家帮忙农活——虽然大多住在城里,但有些人家在城外有田地,这个时节正是忙的时候。
沈青崖和萧望舒也回了沈宅。赵伯见到他们,高兴得不得了,忙前忙后地张罗饭菜。
“老爷,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赵伯一边布菜一边说,“周老板来找过你们两次,说是他儿子从京城回来了,想请你们过去坐坐。”
“周文澜?”萧望舒问,“他考得怎么样?”
“听说是中了,”赵伯道,“具体什么名次不知道,但肯定是中了。周老板高兴得不得了,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都笑了。周文澜能中举,他们也为周家高兴。
吃完饭,两人稍作休息,便去了周家。周家宅子张灯结彩,门口还贴着红纸写的“捷报”。周老板正在院子里指挥仆人打扫,见沈青崖和萧望舒来了,连忙迎上来。
“沈先生,沈夫人,你们可来了!”周老板满脸喜色,“犬子昨日刚到家,正说要登门拜谢呢!”
“周老板客气了,”沈青崖拱手,“令郎高中,是你们周家的福气。”
三人进了正厅,一个青年立刻起身行礼。他二十出头,穿着青衫,相貌清秀,举止文雅,正是周老板的儿子周文澜。
“学生周文澜,拜见沈先生,沈夫人。”周文澜深施一礼。
沈青崖扶起他:“不必多礼。恭喜高中。”
周文澜起身,眼中满是感激:“若非先生指点,学生此次进京,怕是要无功而返。先生在信中所言‘文章贵在真,不在奇’,学生铭记在心,应试时不敢卖弄辞藻,只求言之有物。主考官评卷时,特意赞了学生的文章‘质朴有骨’。”
原来在周文澜进京前,沈青崖曾给他写过一封信,提点了些应试的要诀。周老板怕儿子压力大,没敢说这事,直到儿子高中归来,才道出原委。
“那是你自己有本事,”沈青崖笑道,“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先生过谦了,”周文澜认真地说,“京城人才济济,学生的文章若没有那几分‘真’,怕是入不了考官的眼。这份恩情,学生铭记于心。”
萧望舒温言道:“周公子不必如此。你能高中,我们都很高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文澜道:“八月要去京城参加殿试。若能得中进士,自然是好。若不能,就回乡继续读书,三年后再考。”
沈青崖点头:“这个心态好。读书不是为了功名,而是为了明理。功名是水到渠成的事,不必强求。”
“学生谨记。”周文澜又行一礼。
周老板让人上茶,四人坐下聊了起来。周文澜说了些京城的见闻,说新政推行得很好,百姓的日子比前几年好过多了;说皇上年轻有为,勤政爱民;说朝中虽有争斗,但大体上还是清明的。
“学生这次在京城,还听到了一些关于《晏安录》的议论,”周文澜看了看沈青崖,“有人说这本书写得太过直白,不够含蓄;但更多人说这本书写得好,真实记录了那段历史。国子监的学生们几乎人手一册,争相研读。”
沈青崖神色平静:“书已经写完了,别人怎么评价,是别人的事。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周文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学生冒昧,敢问先生……先生可是《晏安录》的作者沈青崖沈大元帅?”
竹舍里一时安静下来。周老板紧张地看着儿子,又看看沈青崖。
沈青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
周文澜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一揖:“学生不知先生身份,往日多有怠慢,还请先生恕罪。”
“不必如此,”沈青崖扶起他,“我现在不是什么大元帅,只是竹舍书院的先生。你也不必称我大元帅,还是叫先生就好。”
周文澜激动得脸都红了:“能得先生指点,是学生三生有幸!先生为国为民,功成身退,实乃我辈楷模!”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沈青崖摆摆手,“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教书,编书。周公子若是愿意,也可以常来书院坐坐,和孩子们说说京城见闻,讲讲天下大事。让他们知道,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更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
“学生愿意!”周文澜立刻道,“能为书院尽一份力,是学生的荣幸!”
从周家出来,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沈青崖和萧望舒并肩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青崖,”萧望舒轻声说,“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
“没关系,”沈青崖很平静,“周文澜是个明白人,知道分寸。而且,我们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身份公开了也无妨。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希望不要影响书院。我不想孩子们因为我的身份而有什么负担。”
“不会的,”萧望舒握住他的手,“孩子们喜欢的是你这个先生,不是沈大元帅。只要你还像现在这样教他们,他们就会一直敬你爱你。”
沈青崖点点头,心里释然了。是啊,重要的是现在,是当下。过去的光环也好,阴影也罢,都该放下了。
两人回到沈宅,赵伯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窗外传来隐隐的虫鸣。
“望舒,”沈青崖在黑暗中开口,“编书的事,我想加快进度。”
“怎么突然这么急?”
“我想在秋天之前编完,”沈青崖说,“然后印一些,分给书院的孩子们,也送给附近的其他私塾。如果能推广开来,让更多的孩子读到,那就更好了。”
萧望舒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你想做教育?”
“嗯,”沈青崖说,“治国平天下,教育是根本。我们在朝堂上能做的有限,但在民间,在教育上,能做的还有很多。一本好的启蒙书,可能影响一代人。”
“我支持你,”萧望舒靠在他怀里,“我们一起做。”
两人又聊了很久,直到夜深才睡去。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清清冷冷的月光照进屋子,照在两人安详的睡颜上。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八月,秋试。
周文澜再次进京参加殿试。这一次,周老板没有跟去,他说儿子大了,该自己闯荡了。临行前,周文澜特意来竹舍辞行。
“先生,师娘,”周文澜行礼道,“学生今日进京,特来拜别。”
沈青崖点点头:“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好。记住,读书人的根本是修身,功名是其次。”
“学生谨记。”周文澜又看向萧望舒,“师娘,您和先生编的启蒙书,进度如何了?”
“已经完成大半了,”萧望舒微笑道,“等你回来,应该就能看到成书了。”
周文澜眼中闪过期待:“那学生一定尽快回来。”
送走周文澜,书院的生活继续。孩子们并不知道沈青崖的真实身份,还是像往常一样,叫他“先生”,向他请教问题。沈青崖也还是那个温和耐心的先生,一点一点地教他们读书明理。
只有陈砚偶尔会盯着沈青崖看,眼神里多了些探究。但他没有问,沈青崖也没有说。有些事,不必说破。
八月中旬,启蒙书的初稿完成了。沈青崖和萧望舒花了三天时间校对、修改,然后托周老板找了个靠谱的书坊,准备印刷。
书坊的老板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看了书稿,连连赞叹:“好!这本书编得好!深入浅出,既有经典,又有故事,还有实用知识。若是推广开来,定能造福无数孩童!”
沈青崖道:“吴老板过奖了。我们想先印一百本,看看效果。”
“一百本太少了,”吴老板摇头,“这样的好书,至少印五百本。沈先生放心,印刷的钱我来出,就算为教育事业尽一份力。”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动。这世上,还是有心怀善念的人。
“那就多谢吴老板了,”沈青崖拱手,“不过钱还是要付的。教育是长久之事,不能让您一个人承担。”
吴老板还要推辞,但见沈青崖态度坚决,只好答应:“那这样,成本价,不赚您的钱。只求书印出来后,能让我在书坊里卖一些,让更多的孩子读到。”
“当然。”沈青崖点头。
印刷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吴老板说,大约需要一个月时间,九月中旬就能拿到成书。
从书坊出来,萧望舒忽然说:“青崖,我想给这本书取个名字。”
“你想叫什么?”
“《蒙正初阶》,”萧望舒道,“启蒙以正,初学之阶。”
沈青崖念了两遍,点头:“好名字。就这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八月末。这天,书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三十多岁的儒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他站在竹舍外,看了很久,才走进来。
“请问,沈青崖沈先生可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青崖正在教孩子们写字,闻言抬起头:“在下便是。阁下是?”
儒生打量了沈青崖一番,忽然冷笑:“原来大名鼎鼎的沈大元帅,真的在这里当教书先生。真是令人唏嘘。”
这话说得不客气,竹舍里的孩子们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沈青崖神色不变:“阁下有事?”
“有事,”儒生向前走了两步,“在下姓陆,名明远,绍兴府人。听闻沈大元帅在此隐居教书,特来请教几个问题。”
萧望舒从里间走出来,站在沈青崖身边。她能感觉到,这个陆明远来者不善。
“陆先生请讲。”沈青崖平静地说。
陆明远扫了一眼竹舍里的孩子们:“沈大元帅当年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如今却在这里教孩子读书,不觉得虚伪吗?”
这话一出,孩子们都愣住了。他们看向沈青崖,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惊讶。
沈青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陆先生这话有意思。我前半生为国征战,后半生教书育人,都是为国为民,何来虚伪之说?”
“为国为民?”陆明远嗤笑,“沈大元帅当年推行新政,杀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吗?那些人的家就不是家吗?如今你功成名就,退隐山林,倒是落了个好名声。可那些因你而死的人呢?他们的冤魂何处安放?”
竹舍里一片寂静。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沈青崖。
萧望舒想要说话,沈青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陆先生,”沈青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只看到新政推行中有人被杀被抄家,可曾看到新政让多少百姓免于饥寒?可曾看到新政让多少贪官污吏伏法?改革必然有阵痛,必然有牺牲,这个道理,陆先生不会不懂吧?”
陆明远脸色变了变:“即便如此,也不该如此酷烈!”
“酷烈?”沈青崖笑了,“陆先生可知,当年大晏朝局腐败到了什么程度?贪官横行,民不聊生,边疆危急,国将不国。若不用雷霆手段,如何能扫除积弊?如何能重振朝纲?”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承认,新政推行中,手段是激烈了些,也确实有无辜者受牵连。但大节不亏,大局为重。若是为了少数人的利益,而让千万百姓继续受苦,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陆明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沈青崖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陆先生,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你的兄长陆明达,是杭州府前通判,在新政中被查,流放边疆。你是为他鸣不平,对吧?”
陆明远脸色一白:“你……你知道?”
“我知道,”沈青崖点头,“陆明达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按律当斩。皇上念他早年有功,改为流放,已是法外开恩。陆先生,你若真为你兄长好,就该劝他改过自新,而不是在这里为他喊冤。”
“可是……可是我兄长说他是被冤枉的!”陆明远激动起来。
沈青崖摇头:“卷宗我看过,证据确凿,没有冤枉。陆先生,你也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你兄长犯了法,就该受罚。这与谁推行新政无关,与他得罪了谁无关,只与事实和律法有关。”
陆明远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沈……沈先生,今日冒昧来访,是在下唐突了。告辞。”
他转身要走,沈青崖叫住了他:“陆先生留步。”
陆明远回过头。
“陆先生若是有空,可以常来书院坐坐,”沈青崖真诚地说,“我们正在编一本启蒙书,陆先生是读书人,可以提提意见。教育是百年大计,需要更多的人参与。”
陆明远愣住了。他没想到沈青崖会邀请他,更没想到沈青崖会如此大度。
“我……我考虑考虑。”他含糊地说,然后匆匆离开了。
陆明远走后,竹舍里依然安静。孩子们看着沈青崖,眼神复杂。
陈砚第一个开口:“先生……您真的是大元帅?”
沈青崖点点头:“是。”
“那……那刚才那个人说的……”李秀儿小声问。
“他说的是事实,但不全面,”沈青崖坦然道,“新政推行中,确实有人受罚,有人死去。但新政也让更多的人活了下来,活得更好。世间事,难得两全。我们只能在大是大非面前,做出最有利于天下苍生的选择。”
他看向孩子们:“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可能太难理解。但你们要记住:看事情要看全面,评价一个人要看他一生的作为,而不是只看某一件事。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们只需问心无愧,尽力而为。”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们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深意,但沈青崖的坦然和真诚,他们能感受到。
这天下午的课,沈青崖没有按计划讲《论语》,而是讲起了历史。他讲商鞅变法,讲王安石新政,讲张居正改革。每一个改革者都饱受争议,都付出代价,但他们的改革,都推动了历史的进步。
“改革者往往孤独,”沈青崖说,“因为他们要做的事,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打破了很多人的安逸。他们会被人骂,被人恨,甚至被人害。但时间会证明一切。百年之后,人们会记住他们的贡献,理解他们的不得已。”
萧望舒补充道:“所以不要轻易评判一个人,尤其不要只听一面之词。要学会独立思考,全面看待问题。”
这节课,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虽然很多内容他们还不懂,但一颗独立思考的种子,已经悄悄种下。
晚上,沈青崖和萧望舒在竹舍里喝茶。窗外,秋虫鸣叫,月光如水。
“青崖,”萧望舒轻声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只是说了实话,”沈青崖道,“陆明远有怨气,我能理解。但他兄长的事,确实没有冤枉。法不容情,这是底线。”
萧望舒点点头:“我只是担心,身份公开后,会不会有更多这样的人来找麻烦。”
“该来的总会来,”沈青崖很平静,“我们躲不掉,也不必躲。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任何人说。”
“嗯。”萧望舒靠在他肩上,“无论如何,我都和你在一起。”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竹舍里安静而温馨,仿佛外面的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而教育的事业,还在继续。无论有多少风雨,多少争议,他们都将继续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认为对的事。
九月十五,中秋节。
这是沈青崖和萧望舒在江南过的第二个中秋。相比去年的小心翼翼,今年的他们从容了许多。身份虽然半公开了,但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邻居们知道了他们的过去,反而更加敬重——一个功成名就的大元帅,甘愿退隐教书,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周老板早早送来月饼和螃蟹,说是儿子从京城捎回来的。周文澜殿试中了二甲第十八名,赐进士出身,已经授了翰林院编修。虽然只是个七品小官,但前途无量。周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都是托沈先生的福。
沈青崖和萧望舒也为周文澜高兴。这孩子踏实肯学,将来必成大器。
书院放了三天假,让孩子们回家过节。沈青崖和萧望舒也回了沈宅,准备好好过个节。
赵伯早就在院子里摆好了香案,上面放着月饼、水果、糕点,还有一壶桂花酒。月上中天时,两人在香案前焚香祭月,祈求月神保佑国泰民安,家人安康。
祭完月,两人在院子里摆开桌椅,赏月饮酒。月饼是周家送来的,有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还有火腿的。螃蟹是阳澄湖的大闸蟹,膏肥黄满,鲜美无比。
“青崖,你还记得我们在边关过的那个中秋吗?”萧望舒剥着螃蟹,忽然问道。
沈青崖想了想:“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城墙上值守,月亮特别圆,特别亮。你说想家了,我说等仗打完了,就带你回家。”
“那时候觉得回家是遥不可及的事,”萧望舒微笑,“没想到现在,我们真的有家了。”
“是啊,”沈青崖给她斟了一杯酒,“有家,有你,此生足矣。”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桂花酒香甜醇厚,带着月光的味道。
正喝着,门外传来敲门声。赵伯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是陆明远。
他手里提着一盒月饼,神情有些局促:“沈先生,沈夫人,中秋安康。冒昧来访,打扰了。”
沈青崖起身相迎:“陆先生客气了,快请坐。”
陆明远坐下,将月饼放在桌上:“自家做的,不成敬意。”
“陆先生有心了,”萧望舒笑道,“赵伯,添副碗筷。”
陆明远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就是来送个月饼,马上就走。”
“既然来了,就一起赏月吧,”沈青崖真诚地说,“中秋团圆夜,一个人过多冷清。”
陆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赵伯添了碗筷,又拿来一个酒杯。
三人对坐,一时无言。月光洒在院子里,银白一片。远处传来隐隐的丝竹声,不知是哪家在做乐。
最后还是陆明远先开口:“沈先生,上次……是在下冒犯了。”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沈青崖摆摆手,“陆先生能来,就是朋友。”
陆明远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一些人。我兄长的事……确实如先生所说,证据确凿,没有冤枉。是我一时激愤,迁怒于先生,实在惭愧。”
沈青崖给他斟了一杯酒:“陆先生重情重义,我能理解。但法理大于人情,这个道理,陆先生应该明白。”
“我明白,”陆明远点头,“只是……只是心里还是难受。”
“人之常情,”萧望舒温言道,“陆先生若是不嫌弃,可以常来书院坐坐。和孩子们在一起,心情会好很多。”
陆明远眼睛一亮:“可以吗?我……我虽然学问一般,但教孩子识字还是可以的。”
“当然可以,”沈青崖笑道,“书院正缺先生呢。陆先生若是愿意,可以来教孩子们写字。你的字写得不错,我看过。”
陆明远激动起来:“真的?那……那我明天就去!”
“不急,”萧望舒笑道,“过了节再说。来,喝酒。”
三人举杯,气氛融洽了许多。陆明远聊起了自己的事,他本是绍兴府的秀才,因为兄长的事,心灰意冷,不再考功名,只在家读书教书。这次来杭州,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没想到遇到了沈先生,”陆明远感慨,“也算是缘分。”
“确实是缘分,”沈青崖点头,“陆先生,人生在世,难免遇到挫折。重要的是不要被挫折打倒,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先生说的是。”陆明远深以为然。
这一夜,三人聊到很晚。陆明远离开时,已经微醺。他握着沈青崖的手,再三感谢:“沈先生,谢谢你不计前嫌。以后书院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
送走陆明远,月已西斜。沈青崖和萧望舒收拾了院子,回到屋里。
“这个陆明远,倒是性情中人。”萧望舒说。
“嗯,”沈青崖点头,“直来直去,没有坏心眼。这样的人,可以做朋友。”
“书院多了个先生,是好事,”萧望舒笑道,“你可以轻松一些了。”
“是啊,”沈青崖搂住她,“等《蒙正初阶》印出来,我们就正式开讲。陆明远可以教写字,你可以教诗文,我可以教经史。再请个教算术的先生,书院就完整了。”
萧望舒靠在他怀里:“青崖,我们的书院,会越来越好的。”
“嗯,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相拥而立,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江南的秋夜,温柔而宁静。
过了中秋,书院重新开课。陆明远果然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笔墨纸砚。他教孩子们写字,从握笔姿势教起,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孩子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位陆先生。他虽然严肃,但耐心,而且字写得漂亮,让孩子们羡慕不已。
九月中旬,《蒙正初阶》印出来了。吴老板亲自送来一百本,剩下的他说放在书坊卖,已经有好几个私塾的先生来打听,想买来做教材。
沈青崖和萧望舒看着崭新的书,心里满是感慨。这是他们几个月的心血,如今终于成书了。
书发给书院的孩子们,每人一本。孩子们拿到书,都兴奋不已。他们翻看着书里的内容,认字的孩子大声读出来,不认字的孩子指着插图问这问那。
“先生,这画的是大晏疆域图吗?”陈砚指着书里的一幅地图问。
“是,”沈青崖点头,“让你们知道,大晏有多大,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先生,这个故事讲的是孔融让梨,”李秀儿读着书里的故事,“我奶奶也给我讲过。”
“对,”萧望舒笑道,“这些故事都是教我们做人的道理。你们要好好读,好好想。”
书院因为这本书,学习气氛更加浓厚了。孩子们不仅上课认真,下课也聚在一起读书讨论。有些孩子还把书带回家,给父母兄弟读。
消息传开,附近越来越多的人把孩子送到书院。竹舍已经坐不下了,沈青崖和萧望舒商量后,决定借用净慈寺的一间禅房,作为新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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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很支持,不仅提供了禅房,还让寺里识字的沙弥帮忙打扫整理。他说:“教化众生是功德,佛门弟子也该尽一份力。”
十月初,书院有了两个教室,三十多个学生,四位先生——沈青崖、萧望舒、陆明远,还有新请来的教算术的刘先生。刘先生是个老账房,算盘打得好,人也和气。
书院走上了正轨。每天早晨,孩子们准时来上课;傍晚,带着新学的知识回家。朗朗读书声从竹舍和禅房传出来,给净慈寺增添了许多生气。
沈青崖和萧望舒的生活也更加充实了。除了教学,他们还在筹划下一本书——一本适合稍大孩子读的进阶读本。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直到十月底,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打破了这份平静。
信是李璋写来的。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信的内容很简单,先是问好,然后说了一件事:太后病重,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沈青崖看完信,沉默了许久。萧望舒接过信看了看,也沉默了。
太后虽然不是李璋的生母,但对他有养育之恩。李璋重情,太后病重,他一定很难过。
“青崖,”萧望舒轻声问,“你要回京城吗?”
沈青崖摇摇头:“不回去。我现在回去,只会给皇上添麻烦。朝中那些大臣,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呢。”
“那……那怎么回信?”
沈青崖提笔,想了很久,才写下:“皇上如晤:来信收悉,知太后凤体欠安,心甚忧之。然臣远在江南,不能侍奉左右,愧疚难当。惟愿皇上保重龙体,太后吉人天相。臣在江南一切安好,书院渐成规模,教化孩童,亦是为国尽忠。江南秋深,红叶满山,西湖美景依旧。若得闲暇,可南巡一游,散心解忧。臣青崖敬上,十月廿八。”
这封信,既表达了对太后的关心,又表明了自己不回去的立场,还巧妙地邀请李璋南巡散心。沈青崖写完后,自己读了一遍,叹了口气。
“只能这样了。”他说。
萧望舒握住他的手:“青崖,你做得对。现在回去,确实不合适。”
“我知道,”沈青崖点头,“只是……总觉得对不起皇上。他待我如友,我却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
“你有你的难处,”萧望舒温言道,“皇上会理解的。”
信寄出去了。日子继续。书院的教学,编书的计划,一切如常。
只是沈青崖心里,多了一份牵挂。他时常站在竹舍前,望着北方的天空,想着京城里那个孤独的皇帝。
十一月初,太后驾崩的消息传来。举国哀悼,杭州城也挂起了白幡。书院停了三天课,以示哀悼。
沈青崖和萧望舒在竹舍里设了香案,焚香祭拜。虽然他们与太后并无交集,但这是礼数,也是对李璋的尊重。
祭拜完,沈青崖站在香案前,久久不语。
萧望舒走过来,轻声说:“青崖,你在想什么?”
“在想人生无常,”沈青崖缓缓道,“太后享尽荣华,最终还是难逃生老病死。我们在世时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所以更要珍惜当下,”萧望舒靠在他肩上,“珍惜身边的人,珍惜平静的日子。”
“嗯。”沈青崖握住她的手。
窗外,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在地上打着旋儿。
江南的秋天,很美,也很短暂。但他们的故事,还会继续。
以另一种方式,另一种姿态,在这片山水之间, 山水间另谱他们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