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初,杭州的梅花还未谢尽,柳条已抽出嫩黄的新芽。孤山脚下的沈宅里,萧望舒提着竹篮,在菜园中采摘新发的春韭。晨露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专注地寻找着最鲜嫩的那一茬。
沈青崖站在廊下看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不在书上。晨光透过廊柱洒在他身上,为他青色的长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已经许久不穿戎装了,连走路时的步伐都慢了下来,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从容。
“看什么呢?”萧望舒抬起头,见他望着自己出神,不由莞尔。
“看美人采韭,也是一幅好画。”沈青崖笑着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竹篮,“这些事让丫鬟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自己种的,自己采的,吃起来才香。”萧望舒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况且整日闲着,找些事做也好。你今日不是约了城南的王先生品茶吗?怎么还在家?”
沈青崖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王先生是个散淡人,去早了反而打扰。”
这王先生名叫王徽之,是杭州城有名的隐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擅长茶道。沈青崖搬来杭州半年,在几次文人雅集上与他相识,两人性情相投,便成了忘年交。
“那你帮我择菜。”萧望舒递给他一把韭菜,“中午吃韭菜盒子,再配个春笋汤。”
沈青崖欣然应允。两人在廊下并排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说着闲话。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懒洋洋的。远处传来邻居家孩童的嬉笑声,混着几声犬吠,一派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青崖,”萧望舒忽然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太闷?”
“闷?”沈青崖挑眉,“怎么会?”
“我是说,和你从前的生活比。”萧望舒低头择着韭菜,“从前你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元帅,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臣,每天都有大事要处理。现在呢,每天就是读书写字、种菜喝茶,会不会觉得……太平淡了?”
沈青崖放下手中的韭菜,握住她的手:“望舒,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渴望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就是这样的平淡。”沈青崖望着庭院中抽芽的柳树,目光悠远,“在边关时,每天枕戈待旦,不知明日是否还能活着;在朝堂时,每时每刻都在算计,生怕行差踏错。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有一天,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可以和心爱的人一起做顿饭、说说话,那该多好。”
他转向萧望舒,眼中满是温柔:“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闷?”
萧望舒眼眶微湿,靠在他肩上:“我也是。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你睡得安稳,还会觉得不真实。生怕一觉醒来,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
“不会了。”沈青崖搂紧她,“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一直到老。”
择完菜,沈青崖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准备出门赴约。萧望舒送他到门口,替他整理衣襟:“少喝些茶,你胃不好。”
“知道了。”沈青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中午不必等我,我可能要在王先生那里用饭。”
“好,路上小心。”
目送沈青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萧望舒转身回屋。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的火漆样式她很熟悉,是北靖王府特有的纹样。
她快步走过去,拆开信。信是父亲写来的,笔迹苍劲,但笔画间透着些微颤抖,显是年事已高之故。
“望舒吾女:见字如晤。京中一别,已近一载。闻汝与青崖在杭州安好,为父心甚慰。今春北地多雪,为父旧伤复发,行动不便,恐时日无多。思及当年未能护你周全,常怀愧疚。若得闲暇,望能北归一见。然若路途不便,亦不必勉强。唯愿你二人平安喜乐,此生无憾。父字,景泰二年元月廿三。”
信不长,但字字句句都透着沉沉的暮气。萧望舒读着读着,眼泪便掉了下来。父亲今年六十八了,戎马一生,身上大小伤数十处。这些年虽然位极人臣,但孤独一人守着北靖王府,其中的凄凉,她这个做女儿的岂会不知?
可她回不去。
前朝皇室血脉的身份,虽得李璋赦免,但终究是个隐患。她若回京,必会掀起波澜,牵连沈青崖,也牵连北靖王府。父亲在信中说“不必勉强”,其实就是知道她的难处。
萧望舒将信贴在心口,默默流泪。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
城南,清溪巷。
王徽之的宅子不大,但极雅致。三间瓦房,一方小院,院中种满兰草。此时正是兰花初开的时节,幽香浮动,沁人心脾。
沈青崖到时,王徽之正在院中煮水。炭火红红,铜壶滋滋作响,水汽袅袅升起,融进晨雾里。
“沈兄来了。”王徽之起身相迎,他年约五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清澈如水,“正好,水刚沸,可以烹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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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石桌前坐下。石桌上摆着全套茶具:紫砂壶、青瓷盏、竹茶则、铜茶匙,每一样都古朴雅致。
“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明前茶,昨日才送到。”王徽之取茶、温杯、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种韵律之美,“沈兄尝尝。”
茶汤碧绿清亮,香气清幽。沈青崖轻啜一口,点头赞道:“好茶。清香醇厚,回甘悠长,是狮峰山上的吧?”
“沈兄果然懂茶。”王徽之笑道,“正是狮峰山顶那几株老茶树所产。我有个族侄在那边管茶园,每年都会给我留一些。”
两人品着茶,说着闲话。从茶说到画,从画说到诗,又从诗说到时局。王徽之虽隐居市井,但对天下事颇为关注。
“听说朝廷今年要重修大运河,”王徽之道,“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若能修成,南北货运通畅,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
沈青崖点头:“确实。大运河年久失修,多处淤塞,漕运不畅。皇上此举,是有远见的。”
“这都要归功于沈大元帅当年的新政。”王徽之忽然道,目光炯炯地看着沈青崖,“若不是沈大元帅在江南肃清贪腐,充盈国库,朝廷哪有钱修这么大的工程?”
沈青崖手中茶盏一顿,但神色不变:“王先生说笑了。沈某不过一个致仕的员外郎,哪里是什么大元帅。”
王徽之哈哈大笑:“沈兄何必隐瞒?王某虽隐居市井,但眼不瞎耳不聋。半年前苏州陈党余孽一案,曹国公亲临,林将军坐镇,据说还有一位神秘人出手相助。而那位神秘人,正好在杭州隐居。沈兄,这天下能有这般身手、这般胆识的,除了当年的镇国公沈青崖,还能有谁?”
沈青崖沉默片刻,放下茶盏:“王先生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沈兄的气度,藏不住。”王徽之正色道,“虎行于林,虽敛其威,风骨犹存。沈兄虽然布衣粗茶,但那眼神,那举止,绝非寻常文人能有。”
“既然王先生看出来了,沈某也不隐瞒。”沈青崖坦然道,“只是沈某如今只想做个寻常百姓,不问世事,还请王先生代为保密。”
“这是自然。”王徽之拱手,“王某敬重沈兄的为人,更敬佩沈兄功成身退的胸怀。今日请沈兄来,一是品茶,二是有件事,想请教沈兄。”
“王先生请讲。”
王徽之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石桌上展开。那是一幅水利工程图,画的是杭州城外的钱塘江堤防。
“沈兄请看,这是钱塘江下游的一段堤防。”王徽之指着图纸,“去年秋天,我沿江考察,发现这段堤防有问题。表面看很牢固,但基础不稳,若遇大潮,恐有溃堤之险。我写了份奏折,托人递到杭州府,但石沉大海。后来一打听,原来这段堤防是三年前修的,主持工程的官员,是陈党的门生。”
沈青崖仔细看着图纸,眉头渐渐皱起:“确实有问题。这里的夯土深度不够,这里的石材规格也不对。这样的堤防,别说大潮,就是普通汛期也危险。”
“正是!”王徽之激动道,“堤防下游有三个村镇,上万百姓。若堤防溃了,后果不堪设想。可杭州府不管,工部衙门又太远。我本想亲自去京城递折子,但人微言轻,恐怕也难有结果。沈兄,你可有办法?”
沈青崖沉思良久,道:“此事不宜声张。若直接捅出去,必会打草惊蛇。那些贪官为了掩盖罪责,可能会提前动手脚,反而更危险。”
“那该如何是好?”
“王先生可还记得,朝廷今年要重修大运河?”沈青崖眼中闪过精光,“大运河与钱塘江相通,若要重修运河,必要整治沿线水系。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把这段堤防纳入整治范围。”
“妙啊!”王徽之一拍大腿,“这样一来,名正言顺,那些贪官也无话可说。只是……如何能让朝廷把这段堤防纳入整治范围呢?”
沈青崖微微一笑:“我写封信,王先生托人送到京城曹国公府上。曹国公主管兵部,但工部尚书是他的门生。此事关乎百姓安危,曹国公不会不管。”
“太好了!”王徽之起身,深深一揖,“王某代下游百姓,谢过沈兄!”
“王先生不必多礼。”沈青崖扶起他,“为民请命,本就是我等该做之事。只是沈某身份特殊,不便出面,具体事宜,还要劳烦王先生。”
“这是自然。”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晌午时分。王徽之留沈青崖用饭,饭菜很简单:一碟盐水笋,一碟炒豆苗,一碗豆腐汤,主食是糙米饭。但食材新鲜,烹制得当,吃起来格外爽口。
“粗茶淡饭,沈兄莫怪。”王徽之道。
“这样最好。”沈青崖笑道,“山珍海味吃多了,反而觉得这些清简的饭菜更对胃口。”
饭后,两人又在院中对弈一局。王徽之棋艺精湛,沈青崖也不遑多让,一盘棋下了近一个时辰,最终以和棋告终。
“沈兄棋风稳健,有大将之风。”王徽之叹道,“可惜了,这般才华,却隐于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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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沈青崖收拾棋子,“沈某前半生太过喧嚣,后半生求个清静,挺好。”
“也是。”王徽之点头,“只是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沈兄这样的人才,终究是可惜了。”
沈青崖笑笑,没有接话。
离开王家时,已是申时。春日午后,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沈青崖沿着清溪慢慢走,看着两岸的垂柳、水中的游鱼,心中一片宁静。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对面茶楼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凭窗而坐,正望着他。那人一身普通文士打扮,但那双眼睛,沈青崖认得——是李璋。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李璋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青崖。他微服私访江南,今日刚到杭州,本想在这茶楼歇歇脚,看看市井风情,却不料看到了最不想见又最想见的人。
沈青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茶楼二楼雅间,李璋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大监在门外守着。
“沈卿,坐。”李璋指着对面的座位。
沈青崖没有坐,而是单膝跪地:“草民沈青崖,参见皇上。”
“起来吧。”李璋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里没有皇上,只有李公子。”
沈青崖起身,在李璋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气氛有些尴尬,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李璋先开口:“在杭州……过得可好?”
“托皇上的福,一切安好。”沈青崖恭敬答道。
“那就好。”李璋点点头,端起茶盏,又放下,“朕这次南巡,是想看看新政推行得如何。江南果然富庶,百姓安居乐业,比朕想象得还好。”
“是皇上治理有方。”
又是一阵沉默。
李璋看着沈青崖,这个曾经他最倚重的臣子,如今布衣素服,神色淡然,眼中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锐气与锋芒。这样的沈青崖,让他觉得陌生,又觉得……安心。
“沈卿,”李璋忽然道,“你恨朕吗?”
沈青崖抬眼看着李璋:“皇上何出此言?”
“朕知道,你父亲的死,朕有责任。”李璋缓缓道,“当年朕还是太子时,李慕白来找朕,说你父亲私通北狄,证据确凿。朕一时糊涂,就……”
“皇上,”沈青崖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先父若在天有灵,看到如今大晏国泰民安,也会欣慰的。”
李璋盯着沈青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怨恨或虚伪,但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就像西湖的水,深不见底,却波澜不兴。
“你真的放下了?”李璋问。
“放下了。”沈青崖点头,“人生在世,有些事该放下时就要放下。若一直耿耿于怀,苦的是自己,也辜负了眼前的好时光。”
李璋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沈卿胸怀,朕不如也。”
“皇上过誉了。”沈青崖道,“皇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才是大晏之福。草民虽隐居市井,但也常听百姓称赞皇上圣明。”
“这些话,也就你会说。”李璋苦笑,“朝中那些大臣,要么阿谀奉承,要么阳奉阴违,没几个说真话的。有时候朕真想……算了,不说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沈卿,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可还合格?”
沈青崖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皇上登基三载,平定内乱,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充盈国库,边境安宁,百姓安乐。这样的功绩,历朝历代也不多见。皇上是明君。”
“明君……”李璋喃喃道,“可明君也是孤家寡人。沈卿,你可知道,这三年朕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生怕哪里出错,生怕辜负了这江山社稷,辜负了天下百姓。”
沈青崖看着李璋,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皇帝,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帝王之位,看似尊崇,实则如履薄冰。这一刻,他对李璋的那点怨,彻底消散了。
“皇上保重龙体。”沈青崖诚恳道,“大晏需要皇上,百姓需要皇上。”
李璋转过头,看着沈青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沈卿,若朕现在请你回朝,你可愿意?”
沈青崖摇头:“皇上,朝中有曹国公、林将军,还有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官员,不缺沈某一个。况且沈某闲散惯了,回去反而误事。就这样,挺好。”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李璋叹道,“也罢,人各有志。你就在这里,好好过你的日子。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有朝一日,朝廷需要你,你可还会站出来?”
沈青崖正色道:“若真有那一日,草民义不容辞。”
“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李璋拍拍他的肩,“沈卿,保重。”
“皇上也保重。”
李璋戴上斗笠,下楼离去。沈青崖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次相见,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了。
沈青崖回到家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萧望舒正在厨房忙活,见他回来,笑道:“怎么这么晚?韭菜盒子都热了两遍了。”
“在王先生那里多聊了一会儿。”沈青崖洗了手,帮着她摆碗筷,“后来又遇见个故人,说了几句话。”
“哪个故人?”萧望舒随口问。
沈青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皇上。”
萧望舒手中筷子差点掉在地上:“皇上?他在杭州?”
“微服私访,正好遇上。”沈青崖简单说了经过,“就是说几句话,没什么。”
萧望舒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青崖,你……”
“我没事。”沈青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真的没事。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和你过平静日子。”
萧望舒看着他平静的眼神,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吃饭吧,菜要凉了。”
两人刚坐下,门房赵伯匆匆进来:“老爷,门外有个女子求见,说是从京城来的,姓苏。”
“姓苏?”沈青崖一愣,“长什么样子?”
“三十多岁,很漂亮,但看着有点憔悴。她说她叫苏浅雪,是老爷的故人。”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听雨楼楼主苏浅雪,他们已经有近两年没见了。当初在京城,苏浅雪帮过他们,但也利用过他们。这个女人神秘莫测,亦敌亦友,突然出现在杭州,绝不会是偶然。
“请她到前厅。”沈青崖起身,对萧望舒道,“你先吃饭,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萧望舒也站起来,“苏浅雪不是简单人物,突然来访,必有要事。”
前厅里,苏浅雪一身素衣,风尘仆仆,但依然掩不住她的绝代风华。只是她眉宇间满是疲惫,眼中还有血丝,显是长途奔波所致。
“沈大元帅,萧夫人,别来无恙。”苏浅雪起身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苏楼主怎么到杭州来了?”沈青崖请她坐下,“可是听雨楼有事?”
苏浅雪苦笑:“听雨楼已经没了。”
“什么?”沈青崖一惊,“怎么回事?”
“两个月前,京城发生了一件大案。”苏浅雪缓缓道,“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明远在家中遇刺身亡,凶手留下听雨楼的标记。皇上震怒,下令查封听雨楼,缉拿所有成员。我得到消息早,提前逃了出来,但听雨楼几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沈青崖皱眉:“周明远?他不是陈党的人吗?陈党倒台后,他应该失势了才对。”
“是失势了,但还没倒。”苏浅雪道,“他手中握有一些秘密,关于陈党,也关于……前朝。有人不想让他活,所以借听雨楼的名义杀了他,一石二鸟。”
“你知道凶手是谁?”
苏浅雪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周明远书房找到的。凶手杀了他,却没有搜他的书房,留下了这个。”
沈青崖拿起玉佩,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这种纹样,只有皇室能用。
“这是……”萧望舒脸色一变。
“前朝皇室的信物。”苏浅雪看着萧望舒,“萧夫人应该认得。”
萧望舒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点头:“确实是我母亲那一支的。但这玉佩怎么会……”
“周明远是前朝旧臣之后。”苏浅雪道,“他父亲是前朝礼部侍郎,大晏开国时归顺,得了个闲职。周明远表面上依附陈党,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联络前朝遗老,想要复国。”
沈青崖和萧望舒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沈青崖沉声道,“周明远是前朝复国势力的头目?那杀他的人……”
“是另一股势力。”苏浅雪道,“也是前朝余孽,但与周明远不是一路。他们想用更激进的方式复国,比如刺杀皇帝、制造动乱。周明远主张徐徐图之,与他们意见不合,所以被灭口。”
萧望舒握紧玉佩,指尖发白:“这些事,与我无关。”
“我知道。”苏浅雪看着她,“但皇上不知道。听雨楼被查封后,我逃出京城,一路南下。途中得到消息,皇上已经知道萧夫人的身份,并且……有人向皇上进言,说萧夫人与前朝余孽有联系,是周明远的同党。”
萧望舒身子一晃,沈青崖连忙扶住她。
“皇上信了?”沈青崖问。
“皇上没有全信,但也没有不信。”苏浅雪道,“这次皇上南巡,明面上是视察新政,暗地里……恐怕也有查探萧夫人虚实的意思。”
沈青崖想起下午与李璋的见面。李璋问他“恨不恨”,问他“可愿回朝”,那些话现在想来,都别有深意。
“苏楼主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沈青崖盯着苏浅雪,“听雨楼被查封,你应该恨朝廷才对。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浅雪凄然一笑:“沈大元帅,我苏浅雪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利用过很多人。但对你和萧夫人,我心中有愧。当年若不是我告诉你李慕白是杀父仇人,你也不会走上那条路。后来在京城,我又利用你们对付陈党……这些债,我欠你们的。”
她站起身,深深一揖:“这次来,一是报信,二是还债。信已带到,我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萧望舒问。
“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苏浅雪道,“听雨楼没了,我也自由了。从此江湖路远,后会无期。沈大元帅,萧夫人,保重。”
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等。”沈青崖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个你拿着,路上用。”
苏浅雪看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眼眶微红:“沈大元帅,你还是这样,对谁都心软。”
“不是心软,是还你当年相助之情。”沈青崖道,“从此两清,互不相欠。”
苏浅雪接过银票,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萧望舒瘫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
“望舒,别怕。”沈青崖握住她的手,“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青崖,”萧望舒声音颤抖,“如果皇上真的怀疑我,那我们……”
“那我们离开杭州。”沈青崖斩钉截铁,“去更远的地方,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都不重要。”沈青崖搂住她,“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望舒,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相信我。”
萧望舒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可能又要到头了。
那晚,沈青崖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反复思考着苏浅雪的话。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前朝复国势力并未彻底清除,而是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周明远为首,主张渗透朝堂,徐徐图之;另一派更为激进,主张暴力夺权。
周明远已死,激进派占了上风。他们杀周明远,嫁祸听雨楼,一石二鸟。现在又把矛头指向萧望舒,想要借皇上的手除掉她这个前朝皇室血脉的“正统”。
为什么?是因为萧望舒的存在,妨碍了他们复国的“大业”?还是另有图谋?
沈青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点:必须尽快离开杭州。
天快亮时,他做了决定。去福建,去一个靠海的小渔村,隐姓埋名,彻底消失。那里天高皇帝远,消息闭塞,是最安全的地方。
“青崖。”萧望舒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粥,“你一晚上没睡?”
“在想事情。”沈青崖接过粥,“望舒,我们可能要离开杭州了。”
萧望舒在他对面坐下:“去哪里?”
“福建。”沈青崖道,“我有个旧部在那里,可以安排。我们先坐船到福州,再转去一个叫霞浦的小渔村。那里靠海,人烟稀少,适合隐居。”
萧望舒沉默片刻,点头:“好,我听你的。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沈青崖道,“三天之内。这宅子暂时不卖,留给周文打理。我们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的东西。”
“好,我这就去收拾。”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悄悄做着准备。沈青崖去钱庄取了现银,又买了些路上用的东西。萧望舒则收拾细软,把重要的东西打包。
第三天晚上,一切准备就绪。两人只带了两个小箱子,装了些金银细软和换洗衣物。其余的,都留在了宅子里。
“老爷,夫人,真要走吗?”赵伯红着眼眶问。他在沈家半年,知道这对夫妇是好人,舍不得他们走。
“赵伯,这宅子就拜托你了。”沈青崖拍拍他的肩,“我们出去散散心,过些日子就回来。”
这是骗人的话,但赵伯信了:“老爷夫人放心,我一定把宅子看好。你们早点回来。”
夜色深沉,沈青崖和萧望舒坐上马车,悄然离开了沈宅。马车驶出杭州城,向钱塘江码头而去。
码头上停着一条客船,是沈青崖事先租好的。船老大是个老实人,收了钱,答应送他们去福州。
“上船吧。”沈青崖扶着萧望舒。
就在两人即将登船时,一队官兵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将码头团团围住。火把通明,照得码头亮如白昼。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将领,身穿四品武官服,腰佩长刀,正是杭州大营的副将赵勇。
“沈员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赵勇皮笑肉不笑地问。
沈青崖将萧望舒护在身后,神色平静:“赵将军,沈某携内子出游,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出游?”赵勇冷笑,“带着全部家当出游?沈员外,明人不说暗话。皇上有旨,请沈员外和萧夫人暂留杭州,不得离开。”
萧望舒心中一沉,握紧了沈青崖的手。
“皇上有旨,沈某自当遵从。”沈青崖道,“只是圣旨何在?请赵将军出示。”
赵勇一愣,随即道:“是口谕。”
“口谕?”沈青崖挑眉,“那请赵将军说说,皇上是怎么说的?何时何地,对何人说的?”
“这……”赵勇语塞。他接到的命令来自京城某位大人,说是皇上的意思,但确实没有圣旨。
“看来赵将军是拿不出圣旨了。”沈青崖淡淡道,“既然如此,请赵将军让路。沈某虽是布衣,但也知道,无旨阻拦百姓,是违律之举。”
赵勇脸色变了变,咬牙道:“沈青崖,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实话告诉你,有人举报你勾结前朝余孽,意图不轨!本将军奉命捉拿你归案!”
话音未落,官兵们一拥而上。
沈青崖眼神一冷,将萧望舒推到身后,手中已多了一把软剑——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许久未用了。
剑光如练,瞬间刺倒最前的两名官兵。沈青崖身法如电,在人群中穿梭,剑尖所向,必有官兵倒地。但他下手有分寸,只伤不杀,倒地者都是被点了穴道或刺中非要害。
赵勇见状,拔刀冲了上来。他武功不弱,但在沈青崖面前还是差了一截。十余招后,被沈青崖一剑挑飞长刀,剑尖抵住咽喉。
“都退下!”沈青崖厉声道。
官兵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沈青崖,你敢抗旨?”赵勇色厉内荏。
“抗什么旨?”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曹彬从暗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林风和一队亲兵。他须发皆白,但腰杆笔直,不怒自威。
“曹……曹国公?”赵勇脸色煞白。
曹彬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沈青崖面前,叹了口气:“青崖,把剑放下吧。”
沈青崖看着曹彬,又看看林风,缓缓收回剑:“曹国公,林将军,你们怎么来了?”
“皇上不放心,让我们来看着。”曹彬道,“果然出事了。”
他转向赵勇,冷冷道:“赵勇,谁给你的胆子,敢私自调兵抓捕朝廷功臣?”
“末将……末将是奉了兵部的命令……”
“兵部?”曹彬冷笑,“兵部的命令,本公会不知道?赵勇,你勾结前朝余孽,诬陷忠良,该当何罪?!”
赵勇腿一软,跪倒在地:“曹国公饶命!末将……末将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是……是京城的张御史,他给末将传信,说皇上有意捉拿沈青崖夫妇,让末将便宜行事……”
曹彬与沈青崖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张御史是激进派的人,想借赵勇的手除掉沈青崖和萧望舒,造成既成事实。
“押下去。”曹彬一挥手,“严加审问。”
亲兵上前,将赵勇和那些官兵都押走了。
码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沈青崖、萧望舒、曹彬和林风四人。
“青崖,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曹彬问。
沈青崖沉默片刻,道:“曹国公,我和望舒想离开这是非之地,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
“糊涂!”曹彬斥道,“你以为走了就安全了?那些人既然盯上你们,走到哪里都会追到哪里。只有把他们都揪出来,才能真正安全。”
“可是……”
“没什么可是。”曹彬正色道,“青崖,皇上没有怀疑你们。这次南巡,皇上特意让我和林风暗中保护你们。那个张御史,皇上已经派人监视了,只是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沈青崖愣住了:“皇上他……”
“皇上是明君。”林风接口道,“他知道萧夫人的身份,也知道那些前朝余孽的阴谋。但他相信你们,所以派我们来保护你们。大帅,留下来吧,帮皇上彻底铲除这些祸害。”
萧望舒看着沈青崖,轻声道:“青崖,曹国公说得对。躲不是办法,只有面对,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沈青崖看着萧望舒,又看看曹彬和林风,最终点头:“好,我们留下来。”
曹彬松了口气:“这就对了。青崖,你们先回宅子。我和林风会加强守卫,保证你们的安全。等皇上那边收网了,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青崖点头,扶着萧望舒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码头,向杭州城而去。沈青崖掀开车帘,回望钱塘江。江面宽阔,波涛汹涌,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青崖,你后悔吗?”萧望舒轻声问。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萧望舒低下头,“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卷入这些是非。”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望舒,我沈青崖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你。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你在身边,我就无所畏惧。”
萧望舒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
马车驶进杭州城,驶向孤山脚下的沈宅。夜色深沉,但宅子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像一盏指引归途的明灯。
沈青崖知道,这场风波还未结束。但他不再害怕,也不再逃避。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