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江南烟雨(1 / 1)

四月的江南,烟雨迷蒙。

两辆青篷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南行,前后各有四名便装护卫骑马随行。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混入绵绵雨声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宁静。

沈青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路旁的柳树新芽初绽,在细雨中泛着嫩绿的光泽。远处的稻田里,农人披着蓑衣插秧,偶尔传来一两声悠长的吆喝。这景象与他记忆中金戈铁马的边塞、波谲云诡的京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看什么呢?”萧望舒轻声问,将一件薄披风搭在他肩上,“春雨寒,小心着凉。”

沈青崖放下车帘,握住她的手:“看这太平景象。望舒,你说我们这些年打打杀杀,为的不就是让百姓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萧望舒靠在他肩上:“是啊。可现在真要过这样的日子了,反倒有些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沈青崖笑道,“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在杭州买一处宅子,不要太大,但要临水。后院种些竹子,前院栽几株梅树。春天赏花,夏天纳凉,秋天品茶,冬天看雪。”

“你还真想当个闲散富家翁?”萧望舒打趣道。

“怎么,夫人嫌弃为夫胸无大志?”沈青崖故作委屈。

萧望舒笑出声来:“不敢不敢。只是沈大元帅突然要解甲归田,我怕江南的小桥流水,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两人说笑间,马车突然停下。

外面传来护卫统领赵虎的声音:“老爷,前面有座茶棚,可要歇歇脚?”

沈青崖看了看天色:“也好,雨下大了,避一避再走。”

茶棚很简陋,几根竹竿撑起茅草顶,四面透风。棚子里已有几桌客人,看打扮都是行商路人。沈青崖一行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们衣着朴素,护卫也都收敛了杀气,看起来就像寻常的富家子弟出游。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满脸皱纹,但手脚麻利。

“一壶龙井,再上几碟点心。”沈青崖道,与萧望舒在角落坐下。

茶很快端上来,是寻常的粗茶,但在这春雨绵绵的天气里,倒也暖人。

邻桌几个商人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京城出大事了!”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陈相国的儿子陈继业下狱了,陈党被一网打尽!”

“真的假的?陈相国不是刚去世吗?”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京城做官,说是镇国公沈青崖回朝,把陈继业的阴谋全揭穿了。皇上雷霆震怒,把陈党连根拔起!”

“沈青崖?就是那个在江南杀贪官、推行新政的沈大元帅?”

“除了他还有谁?听说他在江南杀了上百个贪官污吏,抄没的家产充公,全都用于修水利、赈灾民。现在江南百姓提起他,都喊‘沈青天’呢!”

“可我怎么听说,他是因为功高震主,被皇上赶出京城了?”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胖商人紧张地左右看看,“我听说,是沈大元帅自己请辞的。他说新政已经推行,朝中有曹国公、林将军他们坐镇,用不着他了。这才功成身退,带着夫人游山玩水来了。”

另一个瘦商人感叹:“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功成身退,不留恋权位。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点的,能有几人?”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默默喝茶。

这些话半真半假,但舆论的走向,显然是李璋刻意引导的结果。功成身退,总比功高震主要好听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胖商人又道,“我听说沈大元帅的夫人,身份可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

“好像是……前朝皇室的血脉。”胖商人声音压得更低,“不过皇上早就赦免了,还亲自赐婚。这次陈继业想拿这事做文章,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前朝都亡了六十多年了,还提这些做什么?”瘦商人摆摆手,“要我说,不管什么血脉,能跟着沈大元帅为百姓做事,就是好人。”

“这话在理!”

听着这些议论,萧望舒心中五味杂陈。她握紧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沈青崖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嗯。”萧望舒点头,眼中泛起水光,“我只是没想到,百姓竟如此宽容。”

“百姓要的从来不多。”沈青崖轻声道,“一碗饭,一件衣,一方安宁。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跟谁走。什么前朝今朝,什么皇室血脉,在生死温饱面前,都不重要。”

雨渐渐小了,天空露出一角青色。

沈青崖付了茶钱,扶着萧望舒上了马车。车队继续南行,将茶棚和那些议论抛在身后。

五月初,车队抵达杭州。

西湖烟波浩渺,垂柳依依。断桥上游人如织,画舫在湖面缓缓穿行,丝竹声随风飘来,混着荷香,醉人心脾。

沈青崖的宅子买在孤山脚下,是一处三进的院落。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门前一条清溪流过,溪上架着石桥;院后是一片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这宅子原是一个盐商的别业,”负责打理此事的旧部周文解释道,“那盐商在江南新政中被查办,家产充公。属下通过官府买下,按大帅的要求重新修葺过。”

沈青崖点点头,牵着萧望舒走进大门。

前院很宽敞,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两株老梅树。此时不是花期,但枝叶苍翠,亭亭如盖。正中是一方水池,池中养着锦鲤,几片睡莲叶子浮在水面。

穿过月洞门,是中院。这里布置得更加精致,回廊曲折,假山玲珑,一丛丛芍药、牡丹开得正艳。东厢房做了书房,西厢房是茶室,正房则是起居之所。

后院最小,但最幽静。除了那片竹林,还开了一畦菜地,搭了葡萄架。墙角堆着农具,俨然一副田园景象。

“很好。”沈青崖满意道,“文雅而不奢华,精致而不繁琐,正合我意。”

周文松了口气:“大帅喜欢就好。另外,按您的吩咐,宅子里只留了六个仆人:两个门房,两个厨娘,两个丫鬟。都是身家清白、老实本分之人,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你费心了。”沈青崖拍拍他的肩,“今后不要再叫我大帅了。我姓沈,名砚,字墨斋,是个致仕的员外郎。夫人姓萧,是北地商贾之女。”

“属下明白。”周文躬身,“那属下该如何称呼?”

“你是我的远房表侄,在杭州做些小生意,偶尔来看望我们。”沈青崖笑道,“这身份,你可记牢了。”

周文也笑了:“是,表叔。”

安顿好后,周文告辞离去。沈青崖和萧望舒站在院中,听着风吹竹叶的声音,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就……安顿下来了?”萧望舒轻声道。

“是啊。”沈青崖揽住她的肩,“从今往后,我就是沈员外,你就是萧夫人。没有朝堂争斗,没有边关烽火,只有这江南烟雨,四季风物。”

萧望舒靠在他怀里:“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沈青崖真的做起了闲散文人。每天清晨,他会在院中练剑——不是战场杀敌的招式,而是养生的太极剑。然后读书、写字,偶尔画几笔山水。下午,他会去西湖边走走,有时租一条小船,在湖上漂半天。晚上,则与萧望舒对弈、品茶、赏月。

萧望舒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她跟着厨娘学做江南菜,在菜园里种些瓜果,还养了一笼小鸡。闲时抚琴、刺绣,或者陪着沈青崖在书房里,他写字,她研墨。

邻居们很快熟悉了这对新搬来的夫妇。沈员外温文尔雅,满腹经纶;萧夫人端庄娴雅,心灵手巧。夫妇二人待人谦和,乐善好施,很快赢得了四邻的好感。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沈青崖会从梦中惊醒。

梦里还是金戈铁马,尸山血海。有时是边城血战,有时是京城宫变,有时是父亲临死前不甘的眼神。醒来时,总是一身冷汗。

每当这时,萧望舒都会默默点灯,为他倒一杯温水,握着他的手,直到他重新入睡。

她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来治愈。

六月初,荷花盛开的时候,第一个客人来了。

那天午后,沈青崖正在书房临帖,门房来报:“老爷,有位姓林的客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交。”

沈青崖心中一动:“请他到前厅奉茶,我马上来。”

前厅里,林风一身青衫,做文士打扮,正负手欣赏墙上的字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眼中闪过激动,但很快克制住了。

“沈员外,久违了。”林风拱手。

“林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沈青崖笑着还礼,对门房道,“去请夫人来,就说有贵客到。”

门房退下后,林风才低声道:“大帅,别来无恙。”

“这里没有大帅。”沈青崖引他坐下,“只有沈员外。林风,你怎么来了?京中局势如何?”

林风喝了口茶,缓缓道:“陈党已彻底肃清。陈继业在狱中‘病逝’,陈党核心成员或斩或流,余党树倒猢狲散。皇上借机整顿吏治,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朝中气象一新。”

“新政呢?”

“推行顺利。”林风眼中闪过敬佩,“大帅在江南打下的基础太好了。贪官污吏清除后,各级官员都不敢懈怠。新修的河堤今年春天挡住了洪水,救了三县百姓;清丈田亩后,税赋公平,百姓负担减轻;官学扩建,贫寒子弟也能读书……大帅,您虽然离开了,但您留下的新政,正在改变这个国家。”

沈青崖欣慰地点头:“这就好。曹国公身体如何?”

“老当益壮,天天在兵部骂人。”林风笑道,“他让我带话给您:好好在江南享福,京城的事有他,出不了乱子。”

正说着,萧望舒走了进来:“林将军。”

林风起身行礼:“夫人。”

“坐,不必拘礼。”萧望舒亲手为他续茶,“林将军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传话吧?”

林风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皇上让臣转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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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接过信,信封上是李璋的亲笔:“沈卿亲启”。拆开看,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寥寥数语:

“沈卿如晤:江南风物可好?朕知卿志在山水,不欲相扰。然有一事,思之再三,终觉应告知。李慕白于五月初三病逝,临终前留下忏悔书,言当年构陷沈太傅之事。其供词及涉案官员名单,已封存于大理寺。卿若欲知详情,可随时查阅。另,陆清霜于四月末在蜀中落网,供出陈继业勾结明月会之罪证。此事已了,卿可安心。望卿珍重,此生不复相见。李璋,景泰元年五月廿一。”

信纸从沈青崖手中滑落。

萧望舒捡起来看了,也沉默不语。

李慕白死了,陆清霜落网,父亲的仇,某种意义上算是报了。但沈青崖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空茫。

“大帅……”林风担忧道。

“我没事。”沈青崖深吸一口气,“林风,谢谢你送来这封信。也替我谢谢皇上。”

林风点头,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木盒:“这是青崖阁众兄弟的一点心意。”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把匕首。匕首很普通,但刀柄上刻着一个“青”字——这是青崖阁的标记。

“兄弟们说,大帅虽然退了,但永远是青崖阁的大帅。”林风声音有些哽咽,“这把匕首,是大伙凑钱打的。银票是这些年青崖阁的部分盈余,兄弟们知道大帅清廉,不肯要,但这是大伙的心意,请大帅务必收下。”

沈青崖拿起匕首,指尖摩挲着那个“青”字,眼前浮现出那些并肩作战的面孔。他们有的还在朝中,有的在边关,有的在江湖,但都还记得他这个已经退隐的大帅。

“替我谢谢兄弟们。”沈青崖将匕首珍重收起,“告诉他们,好好活着,好好做事。若有机会来江南,我请他们喝酒。”

林风重重点头。

那晚,沈青崖留林风吃饭。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家常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宋嫂鱼羹、清炒时蔬。酒是沈青崖自己酿的杨梅酒,酸甜适口。

三人坐在葡萄架下,就着一盏风灯,说起往事。

说起边城初遇,说起京城斗智,说起沙场征战,说起宫变惊魂。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如今说来,竟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酒至半酣,林风忽然道:“大帅,您真的甘心就这样退隐吗?”

沈青崖给萧望舒夹了一筷子鱼,淡淡道:“有什么不甘心的?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报的仇也报了,现在天下太平,新政顺利,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

“林风,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对我说什么吗?”沈青崖望着夜空,“他说:青崖,若有一日你能位极人臣,不要忘了,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但若有一日你累了,也要懂得放下。为官一时,为人一世。”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这些年,我掌过兵权,推行过新政,杀过贪官,救过百姓。该担的责任,我担了;该做的事,我做了。现在累了,想为自己活几年,想陪陪夫人,看看这大好河山。这有什么不对吗?”

林风沉默了,良久,举杯:“大帅,是属下狭隘了。敬您。”

“敬太平盛世。”沈青崖与他碰杯。

那晚林风喝醉了,睡在客房。第二天一早,他悄然离去,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大帅保重,后会有期。”

沈青崖拿着字条,在院中站了很久。

萧望舒走过来,将披风给他披上:“舍不得?”

“有点。”沈青崖诚实道,“但人生就是这样,有聚有散。重要的是,散的时候,心中无憾。”

平静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八月中秋,沈青崖和萧望舒在院中赏月。石桌上摆着月饼、瓜果,还有一壶桂花酒。月华如水,倾泻在庭院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

“这是我们在江南过的第一个中秋。”萧望舒举杯,“敬明月,敬团圆。”

沈青崖与她碰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沈青崖起身,示意萧望舒留在原地,自己悄声走向院墙。

刚走到墙边,一个黑影突然从墙头翻入,重重摔在地上。借着月光,沈青崖看清那是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短刀。

女子抬起头,看到沈青崖,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为绝望:“是……是你……”

沈青崖也认出了她——陆清霜。

虽然满脸血污,虽然憔悴不堪,但那双眼睛,他记得。江南追杀数月,京城几番交锋,这个明月会会主,他太熟悉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青崖沉声问,同时警惕地看向墙外——没有追兵。

陆清霜惨笑:“沈青崖,没想到我最终会落到你手里。也好,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那些叛徒手里强。”

她说着,举起短刀就要自刎。

沈青崖出手如电,夺下她的刀:“想死?没那么容易。”

萧望舒已经走了过来,看到陆清霜,也吃了一惊。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青崖,先把她扶进去,伤口要处理。”

沈青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陆清霜扶起。陆清霜已经昏迷,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让她支撑不住了。

客房内,萧望舒为陆清霜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沈青崖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

陆清霜伤得很重,背上三道刀伤深可见骨,左肩还中了一箭,箭杆虽已折断,但箭头还埋在肉里。萧望舒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挖出箭头,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布条包扎。

“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萧望舒问,“林风不是说,她已经在蜀中落网了吗?”

沈青崖摇头:“信是五月写的,现在是八月。这三个月,可能发生了很多事。”

处理完伤口,天已蒙蒙亮。陆清霜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

沈青崖让萧望舒去休息,自己守在客房外。他需要理清头绪——陆清霜为什么会出现在杭州?为什么身受重伤?追她的人是谁?

正想着,门房来报:“老爷,外面有官兵求见,说是追捕逃犯。”

沈青崖心中一动:“请他们到前厅。”

来的是杭州府的捕头,姓王,带着四五个衙役。王捕头很客气:“沈员外,打扰了。昨夜有逃犯潜入这一带,我们正在搜查。不知府上可有什么异常?”

沈青崖面色如常:“昨夜中秋,我与夫人在院中赏月,并未见到什么异常。不知逃犯是何人?”

“是个女贼,姓陆,是朝廷通缉的要犯。”王捕头道,“此女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员外若见到,千万小心,立刻报官。”

“一定一定。”沈青崖点头,“不过王捕头,这女贼犯了什么事?要劳动官府大张旗鼓地搜捕?”

王捕头压低声音:“具体的不清楚,但听说是涉及谋逆大案。上头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送走王捕头,沈青崖回到内院。萧望舒已经起来了,正在煎药。

“青崖,怎么办?”她轻声问,“陆清霜现在是朝廷要犯,我们收留她,若是被发现……”

沈青崖沉默良久,道:“先等她醒来,问清情况再说。”

中午时分,陆清霜醒了。

看到沈青崖和萧望舒,她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没想到,救我的人会是你们。”

“说说吧,怎么回事。”沈青崖坐在床边,“你不是在蜀中落网了吗?怎么会逃到这里?追你的是什么人?”

陆清霜闭了闭眼,缓缓道:“我是落网了,但又被救了。救我的人,是陈继业的余党。”

“陈继业?”沈青崖皱眉,“他不是死在狱中了吗?”

“是死了,但他的心腹还在。”陆清霜道,“这些人不甘心失败,想利用我明月会的残余势力,继续造反。他们把我从刑部大牢劫出来,逼我重组明月会。”

“你不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陆清霜冷笑,“明月会的宗旨是恢复前朝,不是为了给陈党余孽当工具。但我没想到,他们比陈继业更狠——不同意,就灭口。”

她掀起衣袖,露出小臂上一道道伤痕:“这些日子,我被他们囚禁、折磨,逼我交出明月会的藏宝图和名单。昨晚,我趁他们不备,杀了看守逃出来,但还是在城外被追上。拼死杀了几个人,跳进钱塘江,顺流而下,才逃到这里。”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如果陆清霜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复杂了。

“你有什么证据?”沈青崖问。

陆清霜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展开,上面是用血写的名单和地址:“这是我偷听到的,陈党余孽在江南的据点。他们的头目叫陈九,是陈继业的堂弟,现在藏在苏州。”

沈青崖接过布条,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信息很详细。

“你为什么不把这交给官府?”萧望舒问。

“官府?”陆清霜惨笑,“夫人,你太天真了。陈党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我现在是通缉犯,说的话谁会信?只怕刚进官府大门,就被灭口了。”

她看向沈青崖:“我逃到你这里,不是想求你救我。只是觉得,这天下如果还有一个人能铲除这些毒瘤,那就是你。沈青崖,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你。但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都不想让这些祸国殃民之徒继续作恶。”

沈青崖沉默。

陆清霜继续道:“我活不长了,伤得太重,毒也入了肺腑。我只求你一件事:拿到这份名单,铲除陈党余孽。至于我,要杀要剐,随你便。”

说着,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黑血。

萧望舒连忙扶住她,为她擦去嘴角血迹。陆清霜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萧望舒,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恨你。前朝覆灭时,你还没出生,那些恩怨与你无关。我只是……不甘心。”

“我明白。”萧望舒轻声道,“但现在都过去了。前朝已亡六十年,该放下了。”

“是啊,该放下了。”陆清霜喃喃道,闭上了眼睛。

沈青崖拿着那份血书,走出客房。

萧望舒跟出来:“青崖,你打算怎么办?”

“名单要送出去,”沈青崖道,“但不能通过官府。我要亲自去一趟苏州。”

“太危险了!”萧望舒抓住他的手臂,“你已经不是镇国公了,没有兵权,没有护卫,单枪匹马去闯龙潭虎穴,万一……”

“望舒,有些事,不能因为危险就不做。”沈青崖握住她的手,“陈党余孽不除,江南新政就永无宁日。百姓刚过上好日子,不能让他们再受荼毒。”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沈青崖坚决摇头,“你留在这里,照顾陆清霜,也照顾这个家。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萧望舒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含泪点头:“你要小心。”

三日后,沈青崖抵达苏州。

按陆清霜提供的地址,陈九的藏身之处在城西的一处私宅。表面上是家绸缎庄,后院却别有洞天。

沈青崖在对面茶楼坐了整整一天,观察进出的人。他发现,绸缎庄的生意很冷清,但后院不时有人出入,都是精壮汉子,脚步沉稳,显然有武功在身。

傍晚时分,一个锦衣公子从后院出来,上了一顶轿子。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沈青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陈继业的堂弟陈九,他在京中见过几次。

轿子向城外驶去。沈青崖悄声跟上。

城外十里,有座山庄,依山傍水,很是隐秘。轿子在山庄门口停下,陈九下轿,左右看看,快步走了进去。

沈青崖绕到山庄后墙,纵身跃入。山庄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俨然是个小园林。但守卫很森严,几乎每十步就有一个岗哨。

沈青崖屏息凝神,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向灯火最亮的主楼摸去。

主楼里正在宴饮。陈九坐在主位,下面坐着十几个人,看打扮都是江湖人物,也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

“各位,今日请大家来,是共商大事。”陈九举杯,“我陈家虽然倒了,但根基还在。江南的田产、商铺,大半还在我们手中。只要各位齐心协力,不出三年,我们就能卷土重来。”

一个刀疤脸汉子道:“陈公子,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现在风声太紧。沈青崖虽然退了,但他留下的新政还在,那些官员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盯着我们不放。这个时候起事,恐怕……”

“怕什么?”陈九冷笑,“沈青崖已经是个废人了,在杭州当他的富家翁。朝中那些官员,都是墙头草,给够银子,自然会倒向我们。至于新政——”

他眼中闪过狠毒:“我们可以制造乱子。比如,在修河堤的时候弄点事故,让堤坝垮了,淹几个县;或者在官仓放把火,烧掉赈灾粮;再或者,煽动流民闹事……只要乱起来,朝廷就会焦头烂额,到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

另一个文士模样的人道:“公子高明。不过,陆清霜那边……”

“那个贱人,中了我的毒,跑不了多远。”陈九阴森道,“我已经派人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等抓到她,我要把她千刀万剐,祭奠我堂兄在天之灵。”

沈青崖在窗外听得怒火中烧。这些人为了私利,竟要置百姓于死地。河堤若垮,淹死的何止千人;官仓若烧,饿死的又何止万计!

他正想着如何行动,突然,山庄外传来喊杀声。

“怎么回事?”陈九脸色一变。

一个手下慌张跑进来:“公子,不好了!官兵……官兵把山庄包围了!”

“什么?!”陈九霍然起身,“哪来的官兵?苏州知府不是我们的人吗?”

“不是苏州府的兵,是……是杭州大营的兵!带队的是……是林风将军!”

话音未落,大门被踹开,林风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率兵冲了进来:“陈九,你事发了!束手就擒吧!”

陈九脸色煞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林风,你不过是个四品将军,也敢来抓我?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我知道。”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曹彬从林风身后走出,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电:“你背后是陈党余孽,是祸国殃民的蛀虫。陈九,皇上已经下旨,将你等一网打尽。还不跪下!”

看到曹彬,陈九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曹彬是当朝国公,功勋卓着,他能亲自来,说明皇上已经下了决心。

“好……好……”陈九惨笑,“没想到,我陈家终究还是败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就要往嘴里倒——那是毒药。

但沈青崖比他更快。一枚铜钱破窗而入,击碎药瓶,同时人也如大鹏般飞入,一剑架在陈九脖子上。

“沈……沈青崖?!”陈九瞪大眼睛,“你不是在杭州吗?”

“我来清理垃圾。”沈青崖冷冷道。

曹彬和林风看到沈青崖,都松了口气。林风低声道:“大帅,您怎么来了?”

“陆清霜逃到我那里,给了我这份名单。”沈青崖将血书交给曹彬,“曹国公,您来得正是时候。”

曹彬接过血书,扫了一眼,点头:“我们接到密报,说陈党余孽在苏州聚会,就立刻调兵过来。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陈九被押了下去,其他同党也一一落网。清点时,竟然有七个官员、十二个江湖头目、二十多个富商,都是陈党的核心余孽。

“这次多亏你了。”曹彬拍着沈青崖的肩,“否则让这些人得逞,江南又要大乱。”

沈青崖摇头:“是陆清霜的功劳。她拼死送出情报,自己却……”

“她怎么样了?”林风问。

“伤得很重,毒也入了肺腑,恐怕……”沈青崖没有说下去。

曹彬叹道:“陆清霜虽然是叛逆,但这次也算戴罪立功。我会奏明皇上,给她一个体面的结局。”

沈青崖赶回杭州时,陆清霜已经不行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萧望舒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她等你很久了。”萧望舒轻声道。

沈青崖走到床边,陆清霜睁开眼,看到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回来了……”

“陈党余孽已经落网,你送出的名单很有用。”沈青崖道,“曹国公会奏明皇上,给你一个公正的评价。”

陆清霜摇头:“我不需要什么评价。沈青崖,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如果不是生在敌对的两边,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沈青崖沉默片刻,诚实道:“也许会。你是个有原则、有信念的人,只是走错了路。”

“是啊,走错了路。”陆清霜喃喃道,“我从十岁加入明月会,三十年来,为了复国这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害了很多人,也害了自己。现在想想,真不值得。”

她看着萧望舒:“你比我幸运,能放下。我就不行了,这条路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萧望舒握住她的手:“现在回头,也不晚。”

“晚了。”陆清霜摇头,“我的时间到了。”

她看向沈青崖:“我死后,把我火化了吧。骨灰撒进钱塘江,让我随着江水入海,从此自由自在,不再被任何恩怨束缚。”

沈青崖点头:“好。”

陆清霜笑了,这是沈青崖第一次看到她真心的笑容,没有算计,没有仇恨,只有释然。

“谢谢。”她说,然后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陆清霜的葬礼很简单。按照她的遗愿,火化后,骨灰撒入钱塘江。那天天很蓝,江风很大,骨灰随着风飘散,落入滔滔江水,转眼不见。

沈青崖和萧望舒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东流。

“她终于自由了。”萧望舒轻声道。

“是啊。”沈青崖揽住她的肩,“望舒,我们都要好好活着,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陆清霜死后,日子真的平静下来。

陈党余孽被彻底铲除,江南新政再无阻碍。曹彬在苏州坐镇三个月,将陈党的田产、商铺全部充公,用于修桥铺路、兴办官学。江南百姓拍手称快,都说朝廷这次是真的为民做主了。

沈青崖继续在杭州当他的沈员外。偶尔有故人来访,林风来过两次,曹彬来过一次,都是匆匆来去,不打扰他的生活。

秋天的时候,沈青崖在院子里种了几株菊花。深秋时节,菊花盛开,金黄、雪白、淡紫,开得热热闹闹。他每天浇水、施肥,像个真正的老农。

萧望舒学会了做桂花糕。用新收的糯米,配上糖渍的桂花,蒸出来的糕点甜而不腻,满口留香。沈青崖特别爱吃,每次都要多吃几块。

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杭州的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瓦上、树上,像是撒了一层糖霜。两人在院中煮雪烹茶,围着红泥小火炉,说着闲话。

“青崖,你说我们会不会这样过一辈子?”萧望舒问。

“这样不好吗?”沈青崖反问。

“好,当然好。”萧望舒靠在他肩上,“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像在做梦。这么平静,这么幸福,怕一觉醒来,又回到了从前。”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不是梦,是真的。望舒,从今往后,我们就这样过。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观雪。一年四季,一日三餐,平平淡淡,一直到老。”

萧望舒笑了,眼中泛起泪光:“好,一直到老。”

腊月廿三,小年。

门房送来一封信,是从京城来的。沈青崖拆开,是林风的笔迹,汇报朝中近况:新政推行顺利,国库充盈,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信的末尾,林风写道:

“大帅,皇上上个月微服私访江南,到过杭州。他在您宅子外站了很久,但没有进去。临走时说:‘看到他能这样,朕就放心了。’大帅,皇上其实一直惦记着您。”

沈青崖看完信,沉默良久,然后将信烧了。

萧望舒问:“写了什么?”

“没什么。”沈青崖道,“就说一切都好。”

他没有告诉萧望舒李璋来过。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再提。

除夕夜,两人做了一桌菜,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也摆得满满当当。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叫花鸡……都是杭州的名菜。

吃过饭,两人在院中放烟花。小小的烟花升上夜空,绽放出璀璨的光华,虽然短暂,但很美。

“又是一年。”萧望舒感叹。

“是啊,又是一年。”沈青崖揽住她,“望舒,新年有什么愿望?”

萧望舒想了想:“希望国泰民安,希望你我平安,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会的。”沈青崖认真道,“我保证。”

午夜钟声响起,新的一年开始了。

景泰二年,正月初一。

沈青崖和萧望舒相拥站在院中,看着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熄灭。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

“新年快乐。”沈青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新年快乐。”萧望舒回吻他。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江南烟雨,岁月静好。

这是他们用半生征战换来的太平,也是他们往后余生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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