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三月十九,寅时三刻。
镇国公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沈青崖换上一身紫色朝服,腰间佩着御赐玉带,端坐案前。昨夜清风观的厮杀仿佛一场梦,只有手臂上一道浅浅的刀痕提醒他,那场围杀真实发生过。
“国公爷,该入宫了。”沈忠捧着朝笏进来,低声道,“太后昨夜派人来问过三次,都被老奴以您需要静养为由挡回去了。今日早朝,怕是……”
“怕是什么?”沈青崖接过朝笏。
沈忠犹豫道:“朝中已有流言,说您功高震主,故意装病试探陛下和太后的态度。还有人说,您手握重权,如今北境告急却不请战,是想拥兵自重。”
沈青崖冷笑:“这些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老奴暗中查过,源头在几个御史那里。但御史们也是听人说的,真正散播流言的,恐怕……”沈忠没再说下去。
“恐怕是那位幕后黑手。”沈青崖替他说完,“他想逼我,想让我乱。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备车,入宫。”
卯时正,太和殿。
这是沈青崖“病愈”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当他走进殿门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深藏不露的敌意。
沈青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文官队列首位。身后传来窃窃私语,他充耳不闻。
辰时整,钟鼓齐鸣。太后垂帘听政,赵睿因身体未愈未出席。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高唱。
沈青崖率先出列,手持朝笏,朗声道:“臣,镇国公沈青崖,有本启奏。”
珠帘后,太后的声音传来:“沈卿病体初愈,有何要事?”
“臣请旨,亲赴北境督战。”沈青崖声音坚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兵部尚书王振第一个出列反对:“国公爷三思!您如今暂领内阁首辅,总理朝政,身系天下安危,岂能亲赴险地?北境有赵虎将军、北靖王坐镇,足可应对。”
户部尚书周文远也道:“国公爷,北境路途遥远,战事凶险。若您有闪失,朝政谁来主持?天下谁来安定?”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沈青崖不为所动,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是为国为民。但正因如此,臣才必须去。”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北境之战,非寻常战事。昨夜,臣截获半枚北境边军虎符。”
又是一阵哗然。虎符调兵,乃是军国重器,遗失半枚已是重罪,何况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沈青崖继续道:“此虎符乃福王生前所窃,意图勾结边军内应,里应外合,放北狄入关。如今福王虽死,但内应犹在,虎符犹在。若内应突然发难,黑石城危矣,北境危矣,大晏危矣!”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臣知此去凶险,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北境三十万边军,百万百姓,皆是我大晏子民。臣若贪生怕死,坐视不理,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资格总理朝政?”
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在珠帘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沈卿,你可知此去意味着什么?”
“臣知道。”沈青崖跪地,“此去可能马革裹尸,可能一去不返。但臣更知道,若北境失守,北狄铁骑将长驱直入,直逼京城。届时,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我大晏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臣请太后、陛下准臣北征。臣愿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破北狄,肃清内奸,还北境安宁。若不能,愿受军法处置!”
“好!”太后拍案而起,“沈卿有此决心,哀家岂能不允?”
她走下凤座,来到珠帘前,声音传遍大殿:“传哀家懿旨:加封镇国公沈青崖为征北大将军,赐尚方宝剑,节制北境所有兵马。凡北境军政要务,皆可先斩后奏!”
“另,调京营五万、边军三万,随沈卿北上。沿途州县,必须全力供给粮草军需,若有延误,以贻误军机论处!”
“再传旨北靖王、赵虎:北境所有兵马,皆听沈青崖调遣。违令者,斩!”
一连三道旨意,雷厉风行。朝堂上再无人敢反对。
沈青崖深深一拜:“臣,领旨谢恩!”
朝会结束后,沈青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文渊阁。北征在即,朝中事务需要安排,北境军情需要了解,还有许多事要交代。
张怀远已经在文渊阁等候。这位刚从江南回来的钦差大臣,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
“怀远,辛苦了。”沈青崖示意他坐下。
“国公爷才辛苦。”张怀远苦笑道,“下官在江南就听说京城变故,日夜兼程赶回。没想到刚回来,您又要北征。”
沈青崖摆摆手:“江南那边如何?”
“三大世家已交出福王余党三百余人,违禁物资也清点完毕。”张怀远呈上奏报,“但下官总觉得,他们还有所保留。尤其是白虎帮和朱雀帮,虽然表面归顺,但私下仍有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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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料之中。”沈青崖翻看奏报,“福王经营多年,江南根基深厚,不是一朝一夕能清除的。我走之后,江南就交给你了。”
他看向张怀远,郑重道:“怀远,我知你为人刚正,但江南之事,宜缓不宜急。三大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做的,不是将他们连根拔起,而是分化瓦解,徐徐图之。”
“下官明白。”
“还有一事。”沈青崖压低声音,“我怀疑朝中还有福王余党,甚至……可能有一个更大的幕后黑手。我走之后,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你要多加小心,遇事多与陈武、李振商议。”
张怀远神色一凛:“国公爷怀疑谁?”
“现在还不确定。”沈青崖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隐藏得很深,能量很大。他能调动影卫,能走私军械,甚至可能……在宫中也有眼线。”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会留下青崖阁一半人手给你。记住,暗中查访,不要打草惊蛇。若有发现,立即八百里加急报我。”
“是!”
交代完张怀远,沈青崖又召见陈武和李振。
陈武已经调集好兵马,五万京营整装待发。李振则负责京城防务,禁军全部戒严。
“我走之后,京城就交给你们了。”沈青崖看着两位将领,“陈武,你随我北上。李振,你留守京城,务必保证皇宫和京城安全。”
李振抱拳:“国公爷放心,末将誓死守卫京城!”
“不要轻易言死。”沈青崖拍了拍他的肩,“我要你们都活着,等我凯旋。”
他看向陈武:“兵马准备得如何?”
“五万京营已集结完毕,粮草辎重也已装车。”陈武道,“只是……国公爷,京营多年未经战事,战力恐不如边军。”
“我知道。”沈青崖道,“所以我要你从京营中挑选一万精锐,轻装简从,随我先行。其余四万,由副将率领,押运粮草辎重随后。”
“那北境边军那边……”
“赵虎已经率两万边军北上,应该快到黑石城了。”沈青崖摊开地图,“我们此去,要走东路,经河东、雁门,直插北狄后方。这条路险,但能出其不意。”
陈武看着地图,倒吸一口凉气:“国公爷,东路要穿越八百里山地,还要渡过滹沱河。如今三月,山中积雪未化,河水冰冷刺骨。大军行进,恐……”
“恐什么?”沈青崖抬眼看他,“恐艰难?恐危险?陈武,你若怕了,可以留下。”
陈武脸色涨红:“末将不怕!只是担心将士们……”
“将士们跟着我,不是为了享福。”沈青崖打断他,“北境告急,黑石城危在旦夕。走大路固然安全,但至少需要半月。走东路,七日可到。你说,我们选哪条路?”
陈武咬牙:“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等等。”沈青崖叫住他,“告诉将士们,此去凶险,可能十不存一。愿意去的,赏双倍军饷,家人由朝廷供养。不愿意的,绝不强求。”
“是!”
陈武和李振退下后,沈青崖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窗外,天色渐暗。一天又要过去了。
“国公爷,该用晚膳了。”沈忠端着托盘进来。
沈青崖摇头:“吃不下。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沈青崖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岳父,有三十万边军,百万百姓。
还有那个神秘的“青鬼”,那半枚虎符,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望舒……”他轻声低语,“再坚持几天,我就来了。”
戌时,宫中来人传话:太后有请。
沈青崖换上一身常服,随太监入宫。慈宁宫内,太后未着凤冠霞帔,只穿一件素色常服,坐在暖阁中。她面前摆着一桌简单菜肴,都是家常菜式。
“沈卿来了,坐。”太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还没用晚膳吧?陪哀家吃点。”
沈青崖行礼落座。太后亲自给他夹菜:“这是哀家小厨房做的,比不上御膳房精致,但味道还不错。”
“谢太后。”
两人默默用膳,气氛有些沉闷。太后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沈卿,你怪不怪哀家?”
沈青崖一怔:“太后何出此言?”
“若不是哀家让你总理朝政,你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太后眼中闪过愧疚,“那些流言,那些暗箭,都是冲着你来的。如今还要你亲赴险地……”
“太后言重了。”沈青崖正色道,“臣蒙先帝知遇之恩,受太后、陛下信任,自当鞠躬尽瘁。至于那些流言暗箭,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太后看着他,眼中泛泪:“你和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当年先帝病重,也是你父亲挺身而出,稳定朝局。可惜……唉,不提也罢。”
她擦了擦眼角:“沈卿,哀家知道你此去凶险。但哀家更知道,北境离不开你,大晏离不开你。所以哀家只能狠心,让你去。”
“臣明白。”沈青崖道,“太后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太后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先帝留下的,据说能保平安。哀家把它给你,希望你平安归来。”
沈青崖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一枚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他知道,这不仅是玉佩,更是太后的心意。
“臣,定当完璧归赵。”
太后又拿出一封信:“这是给北靖王的。你见到他,交给他。”
沈青崖收好信,忽然想起一事:“太后,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臣此去北境,朝中恐有人趁机作乱。”沈青崖压低声音,“臣怀疑,福王背后还有人。这个人隐藏极深,可能在宫中也有眼线。请太后务必小心,尤其是陛下身边……”
太后神色一凛:“你怀疑谁?”
“现在还不确定。”沈青崖摇头,“但请太后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宫中的老人。”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太后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哀家知道了。你放心,睿儿身边,哀家会亲自照看。”
“还有一事。”沈青崖道,“臣离京后,朝政由张怀远暂管。但张怀远资历尚浅,恐难服众。请太后多支持他,若有难处,可召陈武、李振商议。”
“哀家会的。”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沈青崖起身告辞,太后送他到殿门口。
“沈卿,”太后忽然叫住他,“一定要平安回来。哀家……哀家不想再失去一个忠臣了。”
沈青崖深深一礼:“臣,遵旨。”
走出慈宁宫,夜色已深。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禁军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青崖没有坐车,而是步行回府。他想最后看看这座京城,这座他守护的城池。
街道两旁,灯火阑珊。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而过,见到他,纷纷避让行礼。
这就是大晏的京城,繁华,安宁,却也暗藏危机。
“国公爷。”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沈青崖停步,手按剑柄:“谁?”
一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影卫白鹤,参见国公爷。”
“白鹤?”沈青崖想起影十七的话——影卫三大统领,白鹤掌情报。
“你有何事?”
白鹤抬头,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普通,眼神锐利:“属下奉先帝遗命,暗中保护国公爷。昨夜清风观之事,属下已知晓。”
“你知道王志远?”
“知道。”白鹤点头,“王志远确实是沈家管家之子,十年前沈家灭门案后失踪。三年前突然出现,通过科举入仕,一路升到兵部侍郎。”
“你为何不早报?”
白鹤苦笑:“影卫规矩,三大统领互不知情。属下虽掌情报,但青鬼掌暗杀,玄龟掌护卫,各有体系。若非国公爷昨夜遇险,属下也不会现身。”
沈青崖沉吟:“那个青鬼,到底是谁?”
“属下不知。”白鹤摇头,“但属下查到,青鬼最近频繁调动人手,目标似乎是北境。而且……青鬼可能听命于一个左手缺小指的人。”
左手缺小指。又是这个特征。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一些。”白鹤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这是属下这些天查到的,关于那个神秘人的线索。此人代号‘烛龙’,身份成谜,但能量极大。福王、王志远,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人,都是他的棋子。”
沈青崖接过卷宗,借着月光翻看。卷宗上记录着一些零散的信息:某年某月,江南三大世家突然得到大笔资金;某年某月,北狄军队换装新式武器;某年某月,朝中几位大臣同时得了一种怪病……
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背后似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
“这个烛龙,到底想做什么?”
“属下也不确定。”白鹤道,“但从他的行事风格来看,他似乎……想毁了大晏。”
沈青崖合上卷宗:“我知道了。我走之后,你继续查。有发现,随时报我。”
“国公爷要去北境?”
“是。”
“那属下派人随行保护。”
“不用。”沈青崖摇头,“你留在京城,保护好太后和陛下。北境那边,我自有安排。”
白鹤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沈青崖语气坚定,“京城才是根本。若京城有失,北境打得再好也没用。记住,你的任务是守护京城,守护皇室。”
白鹤深深一礼:“属下遵命!”
看着白鹤消失在夜色中,沈青崖握紧了手中的卷宗。烛龙,青鬼,王志远,福王……这一张张网,一个个谜,都需要他去解开。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北境。
同一时间,北境黑石城。
萧望舒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北狄军营。三天前,她带着青崖阁精锐赶到黑石城时,北狄已经完成了合围。
十万大军,将黑石城围得水泄不通。
“郡主,回去休息吧。”副将杨振走到她身边,“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萧望舒摇头:“父亲呢?”
“王爷在帅府议事。”杨振道,“赵虎将军的两万边军已经到了,正在城外二十里扎营,与北狄对峙。但……兵力悬殊,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萧望舒当然知道。黑石城内只有五万守军,加上赵虎的两万,也不过七万。而北狄有十万大军,而且装备精良,士气正盛。
更让她担心的是,城内的气氛有些诡异。三天来,已经发生了三起骚乱,虽然都被镇压下去,但人心浮动,军心不稳。
“杨将军,你觉得北狄为什么围而不攻?”萧望舒忽然问。
杨振一愣:“可能是想困死我们。黑石城存粮不多,最多还能支撑半月。”
“不。”萧望舒摇头,“北狄远道而来,粮草补给比我们更困难。他们应该速战速决才对。围而不攻,必有图谋。”
她想起沈青崖的警告:边军中可能有内应。
“传令下去,加强城内巡逻,尤其是粮仓、军械库、水源地。任何可疑人员,立即扣押审查。”
“是!”
杨振正要离开,萧望舒又叫住他:“等等。从今天起,所有将领的饮食,必须由专人试毒。包括我父亲和赵虎将军。”
杨振脸色一变:“郡主是怀疑……”
“防人之心不可无。”萧望舒望向远方,“这场仗,没那么简单。”
她转身走下城墙,来到帅府。北靖王萧战正在沙盘前与诸将议事,见到女儿,招了招手。
“望舒来得正好,我们在商议破敌之策。”
萧望舒走到沙盘前。沙盘上,黑石城被团团围住,只有东北方向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赵虎的营地。
“赵将军建议里应外合,突袭北狄大营。”萧战指着沙盘,“但他只有两万人,城内能抽调的最多三万。五万对十万,胜算不大。”
萧望舒盯着沙盘,忽然问:“父亲,北狄的主帅是谁?”
“是北狄大汗的弟弟,耶律宏。”萧战道,“此人骁勇善战,但性格急躁。按说,他应该早就发动进攻了。”
“可他偏偏没有。”萧望舒若有所思,“他在等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等内应发难。
如果边军中有内应,那么里应外合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泄露。北狄围而不攻,就是在等内应行动,然后内外夹击,一举破城。
“父亲,不能按赵将军的计划行事。”萧望舒断然道,“我怀疑军中有奸细,计划可能已经泄露。”
诸将哗然。一个老将怒道:“郡主此言差矣!边军将士个个忠心耿耿,怎会有奸细?”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萧望舒不为所动,“但在此之前,任何军事行动都必须暂停。”
萧战沉吟片刻,看向女儿:“望舒,你有何依据?”
萧望舒将沈青崖的警告说了出来,但没有提虎符的事——那是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众将听完,神色各异。有人相信,有人怀疑,但都不敢再轻易反对。
“那就依望舒所言。”萧战拍板,“从今天起,全城戒严,所有将领不得擅自离营。杨振,你负责清查军中有无异动。”
“是!”
议事结束后,萧望舒回到自己的住处。这是一间简陋的营房,除了床铺桌椅,别无他物。
夜枭已经在房内等候。
“郡主,有消息。”
“说。”
“青崖阁的兄弟在城内发现几个可疑人物。”夜枭低声道,“他们伪装成商贩,但手上都有老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而且,他们在暗中打探粮仓和西门守军的情况。”
西门,那是通往赵虎营地的方向。
“抓起来了吗?”
“抓了两个,跑了三个。”夜枭道,“被抓的那两个,在押送途中服毒自尽了。”
“死士。”萧望舒心中一沉。
能用死士做探子,对方的来头不小。而且能在边军中隐藏得这么深,肯定不是一般人。
“还有一事。”夜枭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这是在其中一个探子身上搜到的。”
铜牌上刻着一个“影”字。
影卫。又是影卫。
萧望舒想起沈青崖的话:影卫可能已经失控,被一个叫“青鬼”的人掌控。
“看来,青鬼的手已经伸到北境了。”她喃喃道。
“郡主,我们怎么办?”
萧望舒思索片刻:“第一,加强戒备,尤其是父亲和赵虎将军的安全;第二,暗中排查军中有无可疑人员;第三……”
她顿了顿:“派人去接应青崖。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夜枭一惊:“国公爷要来北境?”
“嗯。”萧望舒望向南方,“他说过,会来找我。而且北境局势这么复杂,他一定会来。”
不知为何,想到沈青崖正在赶来,她心中就安定许多。仿佛再大的困难,再危险的局面,只要有他在,就一定能解决。
“夜枭。”
“在。”
“你说,我们能守住黑石城吗?”
夜枭沉默片刻,坚定道:“能。因为国公爷和郡主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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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舒笑了,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笑。
是啊,沈青崖在赶来,父亲在守城,赵虎在策应,还有无数将士在浴血奋战。他们不能输,也不会输。
“去准备吧。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三月二十,卯时。
沈青崖率一万精锐,悄然离开京城。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钻入东山,踏上了那条八百里险途。
陈武骑在马上,看着眼前巍峨的群山,不禁皱眉:“国公爷,这路……”
“这路很难走,我知道。”沈青崖勒住马缰,“但这是最近的路。传令下去,所有人下马步行,马匹用来驮运军械粮草。”
“下马?”陈武愕然,“那行进速度……”
“慢不了多少。”沈青崖翻身下马,“山路陡峭,骑马反而不安全。步行虽然辛苦,但更稳妥。”
他看了看天色:“现在是辰时,天黑前必须翻过第一道山梁。陈武,你带前锋开路,我居中策应,副将断后。记住,保持队形,不要掉队。”
“是!”
大军开始登山。正如陈武所料,这条路险峻异常。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需要士兵用刀斧开路;有些地方是悬崖峭壁,需要搭设绳梯;还有些地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需要搭建简易桥梁。
但沈青崖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每到岔路口,他都能准确选择方向;每到险要处,他都能找出相对安全的路径。
“国公爷以前走过这条路?”陈武忍不住问。
沈青崖摇头:“没走过。但我研究过北境的地形图,知道该怎么走。”
他指着前方:“翻过这道山梁,就是滹沱河。河上有座古桥,但年久失修,不知还能不能过。如果不能,就要渡河。”
“渡河?”陈武脸色一变,“三月河水冰冷,将士们……”
“所以要做好准备。”沈青崖道,“让后勤营生火,煮姜汤。渡河前,每人喝一碗。渡河后,立即换干衣,烤火取暖。”
“是!”
午时,大军翻过山梁,滹沱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滔滔,浊浪滚滚,果然如沈青崖所料,古桥已经坍塌,只剩几根残破的桥墩。
“看来只能渡河了。”陈武苦笑。
沈青崖走到河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像针一样扎入皮肤。
“找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他下令,“搭建浮桥。”
“浮桥?”陈武疑惑,“我们没有材料啊。”
“就地取材。”沈青崖指向河边的竹林,“砍竹子,扎竹筏,连接起来就是浮桥。再拉几条绳索,确保安全。”
“可这一万大军,要扎多少竹筏?”
“能扎多少扎多少。”沈青崖道,“分批次过河。第一批过河后,在对岸建立防线。第二批、第三批依次过河。天黑前,必须全部过河。”
命令下达,大军立即行动。砍竹子的砍竹子,扎竹筏的扎竹筏,拉绳索的拉绳索。虽然忙碌,但有条不紊。
沈青崖亲自参与搭建浮桥。他脱下朝服,换上普通士兵的铠甲,和将士们一起扛竹子,扎绳索。陈武想劝,被他制止。
“将士们能做的,我也能做。”他说,“况且,这个时候,我更需要和他们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第一座浮桥搭建完成。虽然简陋,但足够坚固。
“前锋营,过河!”陈武下令。
五百名精锐士兵踏上浮桥。浮桥在河水中摇晃,但士兵们步伐坚定,很快到达对岸。
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沈青崖是最后一批过河的。当他踏上对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万大军,全部安全渡河,无一人落水。
“国公爷,您真神了!”陈武由衷佩服,“这条路,这渡河的办法,您是怎么想到的?”
沈青崖望着对岸的篝火,轻声道:“因为我没有选择。黑石城等不起,望舒等不起,大晏等不起。”
他转身看向北方:“还有四天路程。传令下去,休息两个时辰,然后连夜赶路。”
“连夜赶路?”陈武惊道,“将士们已经累了一天,再连夜赶路,恐怕……”
“恐怕什么?”沈青崖打断他,“陈武,你知道黑石城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围城已经三天,存粮越来越少,军心越来越不稳。我们晚到一天,黑石城就多一分危险。我们累,但黑石城的将士更累。我们苦,但黑石城的百姓更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知道将士们辛苦,但这就是战争。为了胜利,为了活着的人能继续活着,我们必须拼命。”
陈武沉默了。他看着沈青崖,这个年轻的主帅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末将明白了。”他抱拳,“这就去传令。”
两个时辰后,大军再次出发。夜色中,一万将士举着火把,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因为他们知道,主帅和他们一样,也在坚持。
沈青崖走在队伍最前面。山路陡峭,他几次险些滑倒,但都稳住了身形。陈武想扶他,被他推开。
“我能走。”
就这样,一夜又一天。三月二十三,傍晚。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远处,黑石城的轮廓隐约可见。更远处,是连绵的北狄军营,灯火通明。
“到了……”沈青崖喃喃道。
七天,八百里险途,他们终于赶到了。
“国公爷,我们现在怎么办?”陈武问,“直接进城吗?”
沈青崖摇头:“先派人联系赵虎。我们要和赵虎会合,然后商议破敌之策。”
他望着黑石城方向,心中默默祈祷:望舒,再坚持一下,我来了。
同一时间,黑石城内,萧望舒收到一份密报。
“郡主,城外发现一支军队,约一万人,正在向东移动。”夜枭禀报。
“一万人?”萧望舒皱眉,“是敌是友?”
“看旗号,是大晏军队。但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从东山方向来的。”
东山?萧望舒心中一动。那条八百里险途,很少有人走。但如果有人能在七天内穿越那条路,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沈青崖。
“派人去联系。”她当机立断,“如果是青崖,立即接应入城。如果不是……就地歼灭。”
“是!”
夜枭正要离开,萧望舒又叫住他:“等等,我亲自去。”
“郡主,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萧望舒穿上铠甲,“如果真是青崖,我必须第一时间见到他。如果不是……我也要亲眼看看,是谁敢冒充大晏军队。”
她带着五十名青崖阁精锐,悄然出城。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们像影子一样穿过北狄的包围圈,向东山方向移动。
一个时辰后,他们发现了那支军队的踪迹。确实是一万左右,正在一处山谷中休整。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萧望舒隐藏在树林中,仔细观察。突然,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营地中央,正与几名将领商议什么。虽然穿着普通铠甲,但那挺拔的身姿,那熟悉的身影……
“青崖……”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就在这时,营地周围突然亮起火把。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营地团团围住。
“有埋伏!”萧望舒心中一凛。
营地内,沈青崖也发现了异常。他立即下令:“结阵!准备迎敌!”
一万将士迅速结成长枪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居中。训练有素,临危不乱。
黑衣人首领走了出来,是一个戴着青铜鬼面具的人。
“沈青崖,我们又见面了。”面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
沈青崖握紧剑柄:“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面具人轻笑,“重要的是,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山谷。”
他挥手下令:“杀!”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沈青崖的军队虽然训练有素,但刚刚经过长途跋涉,体力不支,很快陷入苦战。
萧望舒在树林中看得心急如焚。她带来的只有五十人,杯水车薪。但如果不救,沈青崖可能……
“夜枭,发信号!”她果断下令。
“什么信号?”
“进攻信号。”萧望舒拔出长剑,“我们突袭黑衣人后方,制造混乱,给青崖创造突围的机会。”
“可是郡主,我们人太少了……”
“执行命令!”
“是!”
夜枭取出号角,吹响。尖锐的号角声划破夜空,五十名青崖阁精锐如猛虎下山,杀向黑衣人后方。
黑衣人猝不及防,后方阵脚大乱。沈青崖抓住机会,率军猛攻,终于杀出一条血路。
“撤!”他下令。
大军且战且退,向黑石城方向移动。黑衣人在后紧追不舍。
就在这危急时刻,黑石城方向突然传来喊杀声。赵虎率两万边军杀到,接应沈青崖。
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即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崖与赵虎会合,两人都松了口气。
“国公爷,您终于来了!”赵虎激动道。
沈青崖点头:“辛苦赵将军了。望舒呢?她在城中可好?”
“郡主……”赵虎正要回答,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在这里。”
沈青崖转头,看到萧望舒从人群中走出。她脸上沾着血迹,铠甲上也有几处破损,但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望舒……”沈青崖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良久,萧望舒才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会来找你。”沈青崖松开她,仔细端详,“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萧望舒摇头,“倒是你,一路辛苦。”
沈青崖笑笑:“比起你守城的辛苦,我这不算什么。”
两人相视而笑,所有的担忧、疲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赵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咳嗽一声:“国公爷,郡主,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回城吧。”
沈青崖点头:“好。赵将军,你率军断后,防止黑衣人再来袭。”
“是!”
回城的路上,沈青崖和萧望舒并肩而行。夜色深沉,但两人的心中都亮着一盏灯。
“青崖,刚才那个面具人,你认识吗?”萧望舒问。
沈青崖摇头:“不认识,但我觉得,他就是那个幕后黑手。或者,至少是他的手下。”
“他为什么非要杀你?”
“因为我挡了他的路。”沈青崖沉声道,“他想毁了大晏,而我,要守护大晏。所以我们之间,注定是你死我活。”
萧望舒握住他的手:“不管多难,我都会和你一起。”
沈青崖回握她的手,用力点头:“嗯,一起。”
前方,黑石城的灯火越来越近。那里有他们的将士,他们的百姓,他们的责任。
这一夜,注定无眠。但至少,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