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三月十八,辰时。
晨光穿过镇国公书房窗棂时,沈青崖已在案前坐了两个时辰。昨夜送别萧望舒后,他几乎彻夜未眠,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需要批阅,北境的战报需要分析,江南的局势需要部署,还有福王临死前那句“游戏才刚刚开始”如同毒刺般扎在心头。
“国公爷,该用早膳了。”老管家沈忠端着托盘进来,轻声提醒。
沈青崖揉了揉眉心,这才发现窗外天色已大亮。他看了眼托盘——一碗清粥,两样小菜,简单得不像国公府的早膳。
“望舒临走前吩咐的。”沈忠解释道,“夫人说您最近劳累,脾胃虚弱,需饮食清淡。还特意交代,每日必须按时用膳。”
沈青崖心头一暖,端起粥碗:“夫人有心了。”
刚喝了两口,书房外传来脚步声。陈武一身戎装,匆匆进来:“国公爷,昨夜北门守军禀报,有可疑人物试图出城。”
“抓住了吗?”沈青崖放下碗。
“跑了三个,抓到一个。”陈武压低声音,“是个女子,身上搜出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铜牌不大,正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背面是一个“影”字。
沈青崖接过铜牌,仔细端详。这铜牌的材质和工艺,与先帝赐给他的那枚“如朕亲临”令牌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糙些。
“审过了吗?”
“审了,嘴很硬。”陈武道,“用了刑也不开口。只说自己是普通商贾,铜牌是捡来的。”
沈青崖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刑部大牢的地下审讯室阴冷潮湿,火把在墙壁上跳动,映出扭曲的影子。那名女子被绑在刑架上,衣衫破碎,身上有多处鞭痕,但眼神依然倔强。
沈青崖走进审讯室,示意狱卒退下。他搬了张凳子坐下,与女子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女子闭口不答。
沈青崖也不急,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这铜牌,是‘影卫’的信物吧?”
女子瞳孔微缩,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沈青崖捕捉到了。
“先帝创立影卫,本是为护佑皇室,稳定朝纲。”沈青崖缓缓道,“如今先帝已逝,陛下病重,影卫本该听令于持先帝令牌之人。可你们却在此时试图离京,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沈青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昨夜北门守军禀报,你们一行四人,三男一女,皆身手不凡。若非守军早有防备,还真让你们混出去了。说吧,影卫如今听命于谁?福王已死,瑞王将诛,还有谁能调动影卫?”
女子咬紧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
沈青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受过严苛训练,不惧刑罚。但你要想清楚,影卫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忠于某个人,还是忠于大晏江山?如今陛下病重,北境告急,江南未稳,正是需要影卫出力的时候。你们却要离京,这是叛国!”
“我们没有叛国!”女子突然激动起来,“我们正是为了大晏!”
“为了大晏?”沈青崖抓住她的话头,“那为何要偷偷离京?若真有报国之心,为何不来见我?先帝赐我令牌时说过,影卫见令如见君。我有令牌在手,你们为何不认?”
女子沉默了,眼中闪过挣扎。
沈青崖回到座位,语气缓和:“我知道,影卫有影卫的规矩。你们可能接到了别的命令,可能身不由己。但你要明白,如今京城之中,能代表先帝意志的,只有我手中这枚令牌。若有人绕过令牌调动影卫,那才是真正的背叛。”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我不逼你。你可以不说,可以继续守着你的忠诚。但你要想想,你守的到底是谁的忠诚?是对某个人盲目的服从,还是对先帝遗命、对大晏江山的忠诚?”
审讯室里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良久,女子终于开口:“我们是奉‘青鬼’之命离京。”
“青鬼?”沈青崖皱眉,“影卫的代号?”
“影卫有三大统领:‘白鹤’掌情报,‘玄龟’掌护卫,‘青鬼’掌暗杀。”女子低声道,“我们这一队隶属青鬼麾下。三日前接到密令,前往北境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
“刺杀北狄主帅。”
沈青崖心中一凛:“为何要刺杀北狄主帅?谁下的命令?”
“不知道。”女子摇头,“影卫规矩,只认密令不认人。密令是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我们只需执行。”
“密令还在吗?”
女子犹豫了一下:“在我发髻里。”
沈青崖亲自上前,从她散乱的发髻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后,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三月二十,北境黑石城,取敌帅首级。”
字迹工整,用的是最常见的馆阁体,看不出任何特征。纸条右下角盖着一个淡淡的青色鬼脸印记。
“青鬼的印信。”女子道。
沈青崖将纸条收好:“你们队里其他人呢?跑了的那三个?”
“他们是去通知其他小队。”女子终于松口,“青鬼在京城附近有五个小队,每队四人。我们这队被抓,其他小队应该已经收到警示,要么隐藏,要么继续执行任务。”
沈青崖心中警铃大作。影卫的力量他清楚,先帝花了十年时间训练这支秘密部队,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若青鬼真能调动所有影卫,且目标不明,那将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青鬼是谁?”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女子苦笑:“国公爷,影卫三大统领的身份都是绝密。我们只知道代号,从不知真容。每次传递命令,都是通过死信箱或者密使,从未见过本人。”
沈青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先帝创立影卫时,就制定了严格的保密制度,三大统领彼此不知身份,下属只认代号不认人。这是为了防止一人叛变牵连整个组织。
“昨夜你们为何要连夜出城?”
“青鬼的密令要求三月二十赶到黑石城,时间紧迫。”女子道,“我们原本计划白天出城,但京城戒严,只能冒险夜间突围。”
沈青崖沉思片刻:“若我现在放了你,你会如何?”
女子愣了愣:“国公爷要放我?”
“你既然是奉命行事,且任务是为国杀敌,我不该拦你。”沈青崖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你此去北境,需听从北靖王府调遣。我会修书一封,你带给北靖王或萧望舒。影卫虽强,但北境情况复杂,需要与大军配合。”
“第二呢?”
“第二,”沈青崖目光锐利,“帮我留意青鬼的动向。若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设法通知北靖王府。记住,影卫的忠诚,应该属于大晏,属于先帝遗命,而不是某个身份不明的人。”
女子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答应。”
沈青崖亲自为她解开绳索,又递过伤药:“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影卫’。”
“影十七。”女子接过药,“影卫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好,影十七。”沈青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信物,见到北靖王府的人,出示此物即可。你身上的伤……”
“不碍事。”影十七活动了下手腕,“皮肉伤而已。多谢国公爷不杀之恩。”
“去吧。”沈青崖挥挥手,“北境路途遥远,抓紧时间。”
影十七深深一礼,转身消失在审讯室阴影中。
陈武这才从门外进来:“国公爷,真就这么放她走了?万一她……”
“她不会。”沈青崖肯定道,“影卫的训练,第一条就是忠诚。她既然答应了我的条件,就一定会做到。况且,放她走比关着她有用。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影卫内部可能出了问题。”
“那个青鬼……”
“查。”沈青崖眼中寒光一闪,“动用所有力量,查清楚青鬼是谁,听命于谁,想做什么。记住,此事绝密,只限于你我知道。”
“是!”
巳时三刻,文渊阁。
这里是内阁议事之地,往日此时早已人声鼎沸,各部尚书、侍郎、翰林学士齐聚一堂,商讨国事。但今日,文渊阁内气氛压抑。
沈青崖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起身。他如今暂领内阁首辅,总理朝政,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都坐吧。”沈青崖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北境战报,诸位都看了吧?”
兵部尚书王振出列:“回禀国公爷,昨夜收到北境八百里加急。北狄十万大军犯边,已连破三城。北靖王率五万边军据守黑石城,但兵力悬殊,恐难持久。”
“十万?”沈青崖皱眉,“北狄哪来这么多兵力?”
“据探子回报,此次北狄是联合了草原三部,还有……”王振顿了顿,“还有西域的一些部落。看样子,是蓄谋已久。”
户部尚书周文远接着道:“国库存粮只够支撑三个月,若战事拖延,恐难维持。况且江南水灾刚过,赈灾已耗去大半存粮,如今又要支撑北境战事,实在捉襟见肘。”
工部尚书李岩也出列:“北境边城年久失修,城墙多处破损。臣已命工部紧急调拨建材,但运往北境路途遥远,恐缓不济急。”
一个个问题摆上台面,沈青崖面色凝重。他早知道北境危急,但没想到情况如此糟糕。
“王尚书,赵虎的两万边军何时能到北境?”
“最快也要十日。”王振道,“北境路途遥远,且大军行进缓慢。”
“太慢了。”沈青崖摇头,“传令赵虎,轻装简从,只带精锐骑兵先行,步兵后续跟上。五日内必须赶到黑石城。”
“可这样一来,粮草补给……”
“让沿途州县供给。”沈青崖果断道,“以我的名义下发公文,沿途州县必须全力配合,若有延误,以贻误军机论处。”
“是!”
沈青崖又看向周文远:“周尚书,国库存粮先紧着北境。江南那边,让张怀远就地筹粮。告诉他,江南富庶,三大世家根基深厚,让他们出钱出粮,算是将功折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周文远犹豫,“三大世家肯吗?”
“他们必须肯。”沈青崖冷笑,“福王已倒,他们若还想在江南立足,就得拿出诚意来。告诉张怀远,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李岩那边,沈青崖也有安排:“李尚书,工部立即抽调能工巧匠,携带最新研制的守城器械前往北境。我记得去年你们研制出一种‘神火弩’,射程远,威力大,正好用上。”
“可神火弩还在试验阶段……”
“战场就是最好的试验场。”沈青崖道,“告诉工匠们,若神火弩在北境立了功,所有人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文渊阁内的气氛逐渐从压抑转为振奋。这位年轻的镇国公,看似文弱书生,处理起军国大事却雷厉风行,思虑周全。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当各部尚书领命而去时,已是午时。
沈青崖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翻阅着各地奏报。北境战事固然紧急,但其他事情也不能耽误。河南旱灾需要赈济,漕运需要疏通,边境其他关口也需要加强防备……
“国公爷,该用午膳了。”沈忠再次进来提醒。
沈青崖这才感到腹中饥饿:“简单些就好。”
饭菜很快送来,依然是清粥小菜。沈青崖匆匆吃完,正要继续处理公务,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国公爷,江南急报!”
送信的是青崖阁的信使,风尘仆仆,显然日夜兼程。沈青崖接过密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张怀远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仓促写成。信中说了三件事:
第一,三大世家表面归顺,暗中却仍有异动。青龙帮覆灭后,其残余势力被白虎帮和朱雀帮收编,但这两大帮派并未完全听命于朝廷,而是在观望。
第二,江南发现倭寇踪迹。虽然福王已死,但倭寇并未退回海上,反而在沿海岛屿聚集,似在等待什么。
第三,最让沈青崖心惊的一条——张怀远在清查福王产业时,发现一份密账。账目显示,福王这些年通过江南三大世家,向北狄输送了大量军械、粮草,甚至还有火炮图纸。
“难怪北狄这次来势汹汹……”沈青崖喃喃道。
福王为了篡位,不惜勾结外敌。他原以为只是勾结倭寇,没想到连北狄也牵扯其中。那些军械粮草,那些火炮图纸,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了北狄攻城的利器。
“信使!”沈青崖高声道。
“在!”
“立即传令张怀远:一,对三大世家不必再客气,限期三日交出所有福王余党及违禁物资,逾期不交,以谋逆论处;二,调集沿海水师,清剿倭寇,一个不留;三,将那本密账誊抄一份,八百里加急送京。”
“是!”
信使匆匆离去。沈青崖坐回座位,只觉得头疼欲裂。北境、江南、京城,处处起火,处处需要救急。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那个已经死在牢里的福王。
不,不止福王。
沈青崖想起福王临死前的话:“你以为你赢了吗?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还有那个神秘的“青鬼”,那些试图离京的影卫,北狄恰到好处的进攻,江南三大世家的阳奉阴违……这一切背后,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国公爷。”陈武又来了,这次脸色更加难看,“刑部大牢传来消息,瑞王……死了。”
瑞王赵桢关在刑部大牢最深处,与福王的牢房相隔不远。昨夜福王被赐白绫自尽,瑞王还活着,等待最后的审判。
但今日午时,狱卒送饭时发现,瑞王倒在牢房中,七窍流血,已经气绝身亡。
沈青崖赶到时,刑部尚书徐阶已经在现场。这位老臣脸色苍白,见到沈青崖,扑通跪地:“国公爷,下官失职,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沈青崖扶起他,“怎么回事?”
徐阶颤声道:“昨夜福王死后,下官特意加强了瑞王牢房的守卫,派了八名狱卒轮流看守,饭食也严格检查。可今日午时送饭时,瑞王还好好的,吃了两口就说累了要休息。狱卒退出去不到一刻钟,再进来查看时,人已经……已经这样了。”
沈青崖走到瑞王尸体旁。死者面容扭曲,显然死前极度痛苦。七窍流出的血呈暗黑色,显然是中毒。
“仵作验过了吗?”
“验过了。”徐阶递过一份验尸报告,“是‘七星海棠’之毒,剧毒,服下后片刻即死。但奇怪的是,瑞王今日的饭食、饮水都验过,无毒。牢房里也没有发现毒药。”
沈青崖环顾牢房。这是一间石室,除了铁栏门,只有墙顶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不到一尺见方,连猫都钻不进来。地面是青石板铺就,严丝合缝。
“通风口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没有问题。”
沈青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青石板很干净,狱卒每日都会清扫。但在墙角一块石板边缘,他发现了极细微的粉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取镊子来。”
徐阶连忙递过工具。沈青崖小心地夹起一些粉末,放在白纸上。粉末呈淡黄色,几乎与石板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
“七星海棠的花粉。”沈青崖沉声道,“凶手将毒药制成粉末,从通风口吹入。瑞王呼吸时吸入花粉,中毒身亡。”
徐阶倒吸一口凉气:“可通风口那么小,凶手如何精确地将毒粉吹到瑞王面前?而且狱卒就在门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沈青崖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通风口下方,仰头观察。通风口离地约一丈高,正对着瑞王的床铺。若有人从外面用特制的吹管,确实可以将毒粉吹进来。
但问题是,刑部大牢戒备森严,墙外有守卫巡逻,凶手如何接近通风口而不被发现?
“昨夜值班的狱卒,全部叫来。”沈青崖道。
八名狱卒很快被带到,个个战战兢兢。沈青崖一一询问,其中一名狱卒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回国公爷,昨夜子时三刻,小的好像听到外面有猫叫。”
“猫叫?”
“是,很像猫叫,但仔细听又不太像。”狱卒回忆道,“小的当时还奇怪,大牢附近向来没有野猫。不过就响了几声,后来就没了,小的也没在意。”
沈青崖与徐阶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有了猜测。
“徐尚书,你亲自带人,检查大牢外墙的通风口。尤其是瑞王牢房对应的位置,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是!”
半个时辰后,徐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管:“回国公爷,在外墙通风口边缘,发现了这个。”
竹管长约两尺,中空,一端有烧灼的痕迹。沈青崖接过竹管,放在鼻尖轻嗅,隐约闻到一丝甜腥味——是七星海棠的味道。
“凶手用这根竹管,将毒粉吹入牢房。”沈青崖道,“至于那声猫叫,应该是凶手发出的信号,确认瑞王的位置。”
徐阶不解:“信号?给谁的信号?”
“给瑞王的。”沈青崖看向牢房中的尸体,“瑞王听到信号,知道有人要来杀他,所以会主动靠近通风口。这样凶手才能确保毒粉被他吸入。”
徐阶恍然大悟,随即又生疑问:“可瑞王为何要配合?难道他不知道对方是来杀他的?”
“他知道。”沈青崖缓缓道,“但他不得不配合。因为他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必须死。与其被朝廷审判,株连九族,不如这样死得痛快些,至少能保住家人。”
“那凶手是谁?能在刑部大牢来去自如,绝非普通人。”
沈青崖没有回答,而是想起了影十七的话:“青鬼掌暗杀。”
影卫三大统领之一,专司暗杀的青鬼,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件事。而且时间如此巧合——昨夜福王刚死,今日瑞王就被灭口,显然是有人在清理线索。
“徐尚书。”沈青崖道,“瑞王之死,对外就说暴病而亡。此事绝密,不可外传。”
“下官明白。”
离开刑部大牢时,已是申时。夕阳西下,将京城的街道染成一片血色。
沈青崖坐在马车里,闭目沉思。瑞王之死,证实了他的猜测——福王背后还有人,而且这个人正在清除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线索。
福王、瑞王、影卫、北狄、江南……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都有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
“去青崖阁。”沈青崖忽然开口。
青崖阁总部设在京城西市一家绸缎庄的地下。表面上是正经生意,实则是沈青崖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
见到沈青崖到来,负责人云飞扬连忙迎上:“主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要紧事。”沈青崖径直走进密室,“我让你查的事,有进展了吗?”
云飞扬屏退左右,低声道:“正要禀报。根据主公提供的线索,我们排查了所有可能与影卫有关的人。有一个发现——三个月前,兵部武库司郎中周显突然暴富,在城南购置了一座三进宅院。”
“周显?”沈青崖记得这个人,一个不起眼的五品官,主管军械入库登记。
“对。我们暗中调查了周显,发现他这三个月来,频繁与一个西域商人接触。那个西域商人名义上是做皮毛生意,但实际上,我们在他的货栈里发现了这个。”
云飞扬取出一张图纸。沈青崖展开一看,脸色骤变——这是神火弩的制造图!
“图纸从哪里来的?”
“从周显家里搜出来的。”云飞扬道,“昨夜我们的人潜入周府,在他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这份图纸,还有……还有一本密账。”
又一本密账。
沈青崖接过账本,快速翻阅。账本记录的是军械出入库情况,但其中有很多蹊跷之处——明明入库一百张强弩,出库记录却只有八十张;明明入库五百柄钢刀,出库记录却只有四百柄……
“缺失的军械去哪了?”沈青崖问。
“根据账本推算,这三年里,兵部武库司至少缺失强弩三千张,钢刀两万柄,甲胄五千套,箭矢二十万支。”云飞扬声音沉重,“这些军械,都被周显通过那个西域商人,运出了关外。”
“关外……”沈青崖握紧拳头,“是运往北狄吧?”
“正是。那个西域商人我们已经控制住了,他交代,这些军械都是运往草原,卖给北狄各部的。而且,买家特别指定要最新式的军械,价格高出市场三倍。”
一切豁然开朗。
北狄为什么能突然拥有大量精良军械?为什么能连破三城?因为有人源源不断地为他们输送武器!
而这个人,就是兵部武库司郎中周显。不,周显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一个能调动影卫、能指挥福王、能操控军械走私网络的人。
“周显现在何处?”
“昨夜我们搜到证据后,本想立即抓人,但去晚了一步。”云飞扬惭愧道,“周显已经失踪了。我们搜遍了他的宅院和常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他家人呢?”
“也失踪了。据邻居说,昨天下午有一辆马车来接,说是周显在老家病重,要接家人回去探望。当时还没人起疑,现在想来,应该是提前逃了。”
沈青崖冷笑:“动作真快。我刚查出影卫有问题,那边就灭口瑞王;我刚要查军械走私,这边周显就跑了。我们的一举一动,对方都了如指掌。”
云飞扬脸色一变:“主公的意思是……我们内部有奸细?”
“不一定是我们内部,但肯定有人能及时获取情报。”沈青崖沉吟道,“朝中大臣,宫中太监,甚至……太后身边,都可能有人被收买。”
这个想法让沈青崖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敌人已经渗透到了大晏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在明,敌在暗,这场仗怎么打?
“主公,现在怎么办?”
沈青崖沉思良久,缓缓道:“两条路。第一,继续追查周显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对方既然能掌握我们的动向,我们就故意放出假消息,引蛇出洞。”沈青崖眼中闪过精光,“通知下去,就说我旧伤复发,需要静养三日,这期间不见任何人,朝政暂由陈武代管。”
“主公是要……”
“我要亲自去追周显。”沈青崖道,“对方以为我病了,必定放松警惕。这个时候,正是追查的好时机。”
“太危险了!”云飞扬急道,“您如今身系天下,怎能亲自涉险?这事交给我去办。”
“不,我必须亲自去。”沈青崖摇头,“周显这条线太重要了,牵涉到军械走私、北狄入侵,甚至可能关系到那个神秘的‘青鬼’。别人去,我不放心。”
见云飞扬还要劝,沈青崖抬手制止:“我意已决。你去准备,今夜我就出城。记住,我‘病重’的消息要传得真,连太后和陛下那边都要瞒着。”
“这……欺君之罪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青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若让那个幕后黑手继续逍遥,大晏江山危矣。个人的安危荣辱,与社稷安危相比,微不足道。”
亥时,镇国公府传出消息:国公爷旧伤复发,咯血昏迷,孙院正已入府诊治,需静养三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有人担忧,有人猜疑,也有人暗自欢喜。
子时,一辆运送夜香的马车从国公府后门驶出,沿着小巷缓缓前行。赶车的是个佝偻老者,马车里装满了污秽之物,臭气熏天,沿途巡逻的士兵都掩鼻避开,无人上前检查。
马车出了城门,在官道上行驶了十里,拐进一处树林。老者跳下车,掀开车厢底板,沈青崖从夹层中钻了出来。
“主公,委屈您了。”老者撕下伪装,正是云飞扬。
“无妨。”沈青崖换上一身黑衣,“追踪到什么线索了吗?”
“有。”云飞扬递过一张纸条,“周显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城东的‘醉仙楼’。我们在醉仙楼伙计那里打听到,周显当时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伙计说不认识,只记得那人戴着一顶宽檐帽,看不清脸。但有一点很特别——那人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拇指缺失。”
左手缺小指。这个特征很明显。
“还有别的吗?”
“有。伙计听到他们对话中的只言片语,提到了‘老地方’、‘三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青崖思索片刻:“周显是昨天下午失踪的,三日后……那就是大后天。他们要在‘老地方’交易。这个‘老地方’是哪里?”
“已经查到了。”云飞扬道,“周显在京城有三个秘密据点,一个是城南宅院,已经空了;一个是城西的货栈,我们也搜过了,没有发现;第三个是城北三十里外的‘清风观’,那里香火不旺,平时很少有人去。”
“清风观……”沈青崖想起,那是前朝修建的一座道观,因为位置偏僻,年久失修,早已荒废。确实是秘密交易的好地方。
“走,去清风观。”
“现在?”云飞扬看了看天色,“主公,已经子时三刻了,您一夜未眠,不如先休息……”
“来不及休息。”沈青崖翻身上马,“周显提前逃跑,说明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但既然约了三日后交易,说明他手里还有重要的东西要出手,或者还有重要的人要见。我们必须赶在他交易之前截住他。”
两人策马向北,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隐秘宅院内,烛火通明。
一个戴着青铜鬼面具的人坐在主位,听着属下的汇报。
“沈青崖病重?消息可靠吗?”
“可靠。”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低声道,“孙院正确实进了镇国公府,到现在还没出来。陈武已经接管了朝政,内阁那边也证实了此事。”
面具人轻笑:“病得真是时候。北境告急,江南未稳,他这个主心骨却倒下了。看来,连老天都在帮我们。”
“主上,接下来该怎么做?”
“按原计划进行。”面具人缓缓道,“北境那边,让青鬼的人再加把劲,务必在沈青崖‘病愈’前拿下黑石城。江南那边,让三大世家动一动,给张怀远找点麻烦。至于京城……”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通知我们的人,可以开始下一步了。沈青崖一倒,朝中那些人该站队了。愿意归顺的,留;不愿的……杀。”
“是!”
黑衣人退下后,面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阴柔的脸。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沈青崖啊沈青崖,你以为赢了福王就赢了一切?殊不知,福王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真正的棋手,现在才要落子呢。”
他抚摸着左手缺失的小指,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
“断指之仇,灭门之恨,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寅时三刻,沈青崖和云飞扬抵达清风观。
道观坐落在一片竹林深处,确实偏僻。围墙多有坍塌,山门上的牌匾斜挂着,随时可能掉下来。观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两人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竹林里隐藏身形,仔细观察。
“有灯光。”云飞扬低声道。
沈青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道观后殿的窗户里,隐约透出微弱的烛光。在这荒废的道观里,深更半夜还有烛光,肯定有问题。
“你从左边绕过去,我从右边。记住,尽量抓活的。”
“是。”
两人分头行动,悄无声息地接近后殿。沈青崖绕到殿后,从破窗向内窥视。
殿内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正是周显。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拿着笔,正在记录什么。旁边放着一个小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除了周显,殿内还有两个人,都是彪形大汉,手持钢刀,站在门边警戒。
沈青崖数了数,一共三个敌人。以他和云飞扬的身手,应该能对付。问题是,周显显然在等什么人,如果贸然动手,可能会打草惊蛇。
正犹豫间,道观外传来马蹄声。周显立即收起账册,吹灭油灯,殿内陷入黑暗。
沈青崖屏住呼吸,看着山门方向。不多时,一个黑衣人牵着马走进道观,径直来到后殿。
“东西带来了吗?”是周显的声音。
“带来了。”黑衣人声音沙哑,“钱呢?”
周显点亮油灯,打开那个小包袱。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一千两黄金,一分不少。”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沈青崖瞳孔一缩——木匣里是一枚虎符!
虎符是调兵的凭证,一分为二,皇帝持一半,将领持一半。两半合拢,才能调动大军。这枚虎符虽然只有一半,但看形制,至少能调动三万兵马。
“这是北境边军的虎符。”黑衣人道,“三个月前,兵部下发新虎符,旧的应该销毁。但这一枚,被福王扣下了。现在,它是你的了。”
周显接过虎符,仔细端详,脸上露出贪婪之色:“有了这个,我就能调动北境边军……”
“别做梦了。”黑衣人冷笑,“只有一半虎符,调不动一兵一卒。但如果你能找到另一半,那就不一样了。”
“另一半在哪?”
“这就是你要查的事了。”黑衣人道,“我的任务只是把这半枚虎符交给你。至于能不能找到另一半,能不能调动边军,就看你的本事了。”
周显收起虎符,将金条推过去:“替我谢谢主上。有了这个,北境那边的事就好办多了。”
黑衣人收起金条,正要离开,忽然顿住脚步:“有人!”
话音刚落,殿门被撞开,云飞扬冲了进来。两个彪形大汉立即挥刀迎上,殿内顿时刀光剑影。
沈青崖也从破窗跃入,直取周显。周显大惊,抓起包袱就要跑,被沈青崖一脚踢翻在地。
“周显,你的事发了!”
周显脸色惨白,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青崖?你不是病了吗?”
“那是骗你的。”沈青崖剑指他的咽喉,“说,谁指使你走私军械?这虎符又是怎么回事?”
周显忽然笑了,笑容诡异:“沈青崖,你以为你赢了吗?看看外面。”
沈青崖心中一凛,转头看向殿外。不知何时,道观外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竹林照得如同白昼。火把下,是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足有上百之众。
“中计了!”云飞扬砍翻一个大汉,退到沈青崖身边,“主公,我们被包围了。”
黑衣人首领缓步走进殿内,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然是兵部侍郎,王志远!
“王大人?”沈青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志远是兵部侍郎,正三品大员,素以刚正不阿着称。沈青崖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福王余党,甚至是那个幕后黑手的人。
“很意外吗,沈国公?”王志远微笑,“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沈青崖?”
“为什么?”沈青崖握紧剑柄,“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何要勾结外敌,走私军械?”
“为什么?”王志远笑容转冷,“沈青崖,你还记得十年前,江南沈家灭门案吗?”
沈青崖浑身一震。
十年前,江南沈家,那是他的本家。沈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但因得罪了当时的江南巡抚,被诬陷通匪,满门抄斩。只有当时在京城求学的沈青崖逃过一劫。
“你是……”
“我是沈家的管家之子。”王志远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我父亲,我母亲,我妹妹,都死在那场冤案里。而制造那场冤案的,就是当时的江南巡抚,后来的福王党羽,现在的礼部尚书——徐光启!”
沈青崖如遭雷击。徐光启?那个被他从轻发落,贬为知府的徐光启?
“你以为徐光启只是懦弱?你以为他只是被福王胁迫?”王志远咬牙切齿,“不!他是主谋!是他为了讨好福王,为了侵吞沈家财产,制造了那场冤案!而你,沈青崖,你明明知道真相,却只把他贬官了事!你对得起沈家上下三百口冤魂吗?!”
沈青崖踉跄后退,脸色苍白。他确实调查过沈家灭门案,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福王,徐光启只是执行者。他以为徐光启是迫不得已,所以从轻发落……
“现在你明白了?”王志远拔出刀,“我潜伏十年,从一个小小文书做到兵部侍郎,就是为了报仇。福王要谋反,好,我帮他;他要军械,我给;他要勾结外敌,我牵线。所有能让他疯狂,能让他走向灭亡的事,我都做。因为我知道,他越疯狂,死得就越快!”
“你……”沈青崖声音发颤,“你为了报仇,不惜出卖国家,不惜让千万将士送死?”
“国家?”王志远狂笑,“这个国家给了沈家什么?给了我家什么?只有冤屈,只有死亡!既然这个国家不公,那我就毁了它!至于那些将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的死,是必要的牺牲!”
“疯子!”云飞扬怒喝。
“对,我是疯了。”王志远举起刀,“从十年前我家破人亡的那天起,我就疯了。沈青崖,今天你也别想活着离开。杀了你,我再杀徐光启,然后……把这个腐朽的朝廷,彻底埋葬!”
他挥手下令:“杀!”
上百黑衣人冲进道观。沈青崖和云飞扬背靠背,面对潮水般的敌人。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沈青崖剑法精妙,云飞扬刀势凶猛,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但敌人太多,杀了一波又来一波,两人渐渐体力不支。
“主公,我来断后,您先走!”云飞扬身上已多处负伤。
“不行!”沈青崖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咽喉,“要走一起走!”
正激战间,道观外忽然传来喊杀声。紧接着,一支骑兵冲破黑衣人的包围,杀进观内。为首之人,竟是陈武!
“国公爷,末将来迟了!”
沈青崖精神一振:“你怎么来了?”
“云飞扬留了信号,末将看到后立即带兵赶来。”陈武挥刀砍翻几个黑衣人,“这里交给我,您先撤!”
有了援军,战局瞬间逆转。黑衣人虽然悍勇,但毕竟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很快被冲散。王志远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被沈青崖一剑刺中大腿,摔倒在地。
“拿下!”
士兵一拥而上,将王志远捆了个结实。
沈青崖走到他面前,神色复杂:“王大人,不,王兄……你的仇,我会替你报。徐光启,我会重新审判,还沈家一个公道。但你的所作所为,同样罪不可赦。”
王志远惨笑:“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沈青崖,你以为抓住我就结束了吗?告诉你,我只是个小卒子。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这朝廷里,这皇宫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抓不完,杀不尽!”
沈青崖沉默良久,挥手道:“带下去,严加看管。”
士兵押着王志远离开。沈青崖走到周显面前,周显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啊!我只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半枚虎符,是怎么回事?”沈青崖冷声问。
周显颤抖着交代:“是……是福王生前安排的。他说,万一他失败了,就用这半枚虎符,联系北境边军中的内应,里应外合,打开边关,放北狄入关……”
沈青崖倒吸一口凉气。福王竟然疯狂至此,为了皇位,不惜引狼入室,不惜让北境生灵涂炭!
“内应是谁?”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周显磕头如捣蒜,“福王只说,持有虎符的人,自然知道怎么联系内应。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啊!”
沈青崖看向那半枚虎符,只觉得它重如千斤。北境危在旦夕,边军中还有内应,萧望舒和北靖王身处险境……
“陈武!”
“末将在!”
“立即整顿兵马,我要亲自去北境!”
“现在?”陈武大惊,“国公爷,您身份贵重,怎能亲赴险地?北境有赵虎将军,有北靖王,应该能守住……”
“守不住。”沈青崖打断他,“有这半枚虎符,边军中必有内应。若内应突然发难,黑石城危矣。我必须亲自去,肃清内奸,稳定军心。”
他看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危机才刚刚开始。
“传令下去,我‘病愈’了。今日早朝,我要向太后和陛下请旨,亲赴北境督战。”
“那朝政……”
“交由张怀远暂管。”沈青崖早已想好,“他刚从江南回来,熟悉情况。有太后坐镇,应该无碍。”
陈武知道劝不住,只能领命:“是,末将这就去准备。”
沈青崖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半枚冰冷的虎符。虎符上的铭文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北境边军,如朕亲临”。
但如今,这象征皇权的信物,却成了叛国通敌的工具。
“望舒,等我。”他轻声自语,“无论如何,我都会赶到你身边。”
晨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清风观内的战斗已经结束,但更大的风暴,正在北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