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十二月初十,未时三刻。
朝阳门前,旌旗猎猎。镇北侯沈青崖骑在马上,身后是礼部派出的仪仗队伍,再往后是云飞扬和十余名护卫。朝阳门守将早已得到命令,此刻率领士卒列队两旁,恭候这位新晋侯爵入城。
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城内景象。主街两侧挤满了百姓,许多人手中拿着鲜花、彩纸,甚至有人举着自制的“镇北侯”牌匾。当沈青崖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口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镇北侯!是镇北侯!”
“英雄回来了!”
“沈将军!看这里!”
百姓的热情超乎想象。雁门关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说书先生们将这场战役编成了各种传奇故事,在茶楼酒肆反复传唱。在这些故事里,沈青崖以两千五百人对抗五万敌军,血战七日,最终等来援军,大破黑狼部,简直是战神下凡。
沈青崖在马上向百姓拱手致意,脸上却无喜色。他清楚地知道,这些欢呼和荣耀背后,隐藏着多少双嫉妒的眼睛,多少颗算计的心。
“侯爷,百姓爱戴您啊。”礼部主事李茂才在一旁笑道。
沈青崖淡淡回应:“沈某只是尽军人之责,不敢当此厚爱。”
队伍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前行。这是京城最宽阔的街道,直通皇宫承天门。街道两侧商铺林立,此刻二楼窗口、屋檐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沈青崖注意到,有些窗口后站着衣着华丽之人,看气度不似寻常百姓,更像是朝中官员或贵族子弟。他们投来的目光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拉拢之意。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一队禁军拦住了去路。
“何人挡道?”李茂才皱眉上前。
禁军队长拱手道:“奉监国二皇子令,请镇北侯改道玄武大街入宫。朱雀大街有商铺失火,道路不通。”
沈青崖抬眼望去,朱雀大街前方确有浓烟升起,但距离尚远,并不影响通行。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
“既是殿下令旨,自当遵从。”沈青崖平静道。
队伍改道玄武大街。这条街比朱雀大街窄,两侧多是官署衙门,行人稀少。改道的意图很明显——不想让沈青崖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太过耀眼。
云飞扬策马靠近,低声道:“侯爷,有人不想您太风光。”
“意料之中。”沈青崖淡淡道。
玄武大街走到一半,前方又出现一队人马。这次不是禁军,而是一群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为首一人骑白马,穿锦袍,面容俊朗,约莫二十五六岁。
“停下!”那年轻人一挥手,身后随从拦住去路。
李茂才脸色一变,上前道:“三皇子殿下,您这是……”
三皇子赵昕!
沈青崖心中一凛,仔细打量这位传闻中“温文尔雅”的皇子。只见他眉目清秀,面带微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李主事不必紧张。”赵昕笑道,“本宫听闻镇北侯今日返京,特来迎接。沈侯爷,”他转向沈青崖,“雁门一战,扬我国威,本宫敬佩不已,故在此等候,想与侯爷说几句话。”
沈青崖下马行礼:“臣沈青崖,拜见三皇子殿下。”
“侯爷请起。”赵昕也下马,亲手扶起沈青崖,“侯爷重伤初愈,不必多礼。本宫已在前面醉仙楼备下薄酒,请侯爷赏光一叙。”
这是公然拉拢,而且选在沈青崖入宫面圣的路上。若是去了,就是打二皇子的脸;若是不去,就是得罪三皇子。
沈青崖心念电转,拱手道:“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臣奉旨入宫面圣,不敢耽搁。且臣重伤未愈,太医嘱咐忌酒。还请殿下见谅。”
拒绝得委婉,但态度明确。
赵昕笑容不变:“是本宫考虑不周了。既如此,改日再请侯爷。不过,”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侯爷可知,今日宫中设宴,名为接风,实为试探。我那二哥监国后,对武将颇为忌惮。侯爷功高,恐成众矢之的。”
“臣只知尽忠报国,不问其他。”沈青崖平静道。
“好一个尽忠报国。”赵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希望侯爷能一直记得这句话。对了,本宫听说侯爷在返京路上遭遇刺客,可有此事?”
沈青崖眼神微凝:“殿下消息灵通。”
“京城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过。”“那些刺客身上有个⊕符号,侯爷可知其来历?”
“臣不知,还请殿下赐教。”
赵昕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那是‘天机阁’的标记。一个神秘的江湖组织,据说……与前朝有关。”
前朝!沈青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殿下告知。”
“不必谢。”赵昕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侯爷保重。本宫期待与侯爷再次相见。”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人离去。
李茂才擦了擦额头的汗:“侯爷,咱们快走吧,时辰不早了。”
队伍继续前行。沈青崖心中反复琢磨赵昕的话。天机阁?前朝?这个神秘组织为何要刺杀他?赵昕又为何要告诉他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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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图谋?
未时六刻,队伍抵达承天门。
皇宫巍峨,红墙黄瓦,在冬日阳光下显得庄严而肃穆。承天门守卫森严,禁军甲胄鲜明,目光如炬地审视每一个进出之人。
沈青崖在宫门前下马,由太监引路,步行入宫。按照规矩,云飞扬等护卫不能入宫,只能在宫外等候。
穿过长长的宫道,经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乾元殿前。这里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地方,今日为沈青崖设宴接风,也在此处。
殿前广场上,已经摆好了宴席。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坐两侧,见沈青崖到来,纷纷投来目光。这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敬佩、有嫉妒、也有算计。
“镇北侯到——”太监高声通报。
沈青崖整了整衣冠,迈步进殿。大殿内金碧辉煌,龙椅上坐着的不皇帝,而是监国二皇子赵睿。皇帝病重不能视事,由二皇子代行君权。
“臣沈青崖,拜见监国殿下。”沈青崖行大礼。
“沈爱卿平身。”赵睿的声音温和,“爱卿雁门一战,立下不世之功,今日特设宴为爱卿接风洗尘。来,赐座。”
太监引沈青崖到右侧首位坐下。这个位置紧挨着宰相王崇文,对面是兵部尚书林正则,可见朝廷对沈青崖的重视。
沈青崖落座时,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他抬眼看去,只见对面左侧第三席,坐着一位紫袍官员,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宰相王崇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王崇文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沈青崖也点头回礼,心中却警铃大作。萧望舒信中说此人城府极深,与前朝可能有牵连,必须万分警惕。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宫女们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其间,乐师奏起雅乐,舞姬翩翩起舞。
但宴席上的气氛并不轻松。百官们看似在欣赏歌舞,实则暗中观察沈青崖,彼此交换眼神。
酒过三巡,二皇子赵睿举杯道:“沈爱卿,这一杯,本宫代父皇,代朝廷,代天下百姓,敬你。雁门关能守住,北疆能安宁,全赖爱卿之功。”
“殿下过誉。”沈青崖举杯,“守土卫疆,是军人的本分。雁门关能守住,非臣一人之功,是两千五百将士用命,是北靖王及时来援,是朝廷运筹帷幄。”
这番话既谦逊,又把功劳分给了该分的人,滴水不漏。
赵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更深的东西掩盖:“爱卿不必过谦。功是功,过是过,朝廷赏罚分明。今日除了接风宴,还有一事要宣布。”
他看向礼部尚书:“宣旨吧。”
礼部尚书起身,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沈青崖,忠勇可嘉,功勋卓着。兹加封为骠骑大将军,领北疆经略使,总管北疆军政,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钦此!”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骠骑大将军是从一品武职,北疆经略使更是实权要职,总管北疆军政,再赐尚方宝剑,这权力太大了!
沈青崖自己也心中震动。他确实想任北疆经略使,但没想到朝廷会给这么大权力,更没想到会当场宣布。这是殊荣,也是捧杀。
“臣,领旨谢恩。”他起身行礼,心中却快速思考:二皇子为何给他这么大权力?是真心重用?还是想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沈爱卿,北疆就拜托你了。”赵睿笑道,“不过爱卿重伤初愈,不必急于赴任。先在京城养伤三月,待身体康复,再往北疆。”
“臣遵旨。”
宴席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百官们看沈青崖的眼神更加复杂——羡慕、嫉妒、警惕、算计……
接下来是敬酒环节。百官轮流向沈青崖敬酒,说些恭维话。沈青崖以伤为由,只以茶代酒,一一应付。
轮到宰相王崇文时,他端着酒杯,笑容可掬:“沈侯爷少年英雄,老夫佩服。这杯酒,敬侯爷为国戍边,浴血奋战。”
“相爷过誉。”沈青崖举杯。
两人饮罢,王崇文压低声音:“侯爷可知,北疆经略使这个职位,已经空缺三年了。”
沈青崖心中一动:“愿闻其详。”
“三年前,上任经略使李牧之因贪墨军饷被查,罢官下狱。”王崇文道,“此后这个职位一直空缺,因为……没人敢接。”
“为何?”
“北疆情况复杂。”王崇文叹道,“草原各部虎视眈眈,边贸纠纷不断,屯田事宜一团乱麻,军饷粮草常被克扣。更重要的是,北疆军中派系林立,有北靖王府的人,有朝廷直接派去的,还有地方豪族塞进去的。李牧之就是没能平衡各方,最后被人陷害。”
他看向沈青崖:“侯爷年轻有为,但也要小心啊。北疆这潭水,比雁门关外的黑狼部更难对付。”
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沈青崖拱手:“多谢相爷提醒,青崖谨记。”
王崇文笑了笑,回到座位。
敬酒环节结束后,赵睿又宣布了一件事:“沈爱卿,你如今封侯拜将,按规矩该有府邸。原韩相府邸已被查封,本宫已命人修缮,赐予你做镇北侯府。另外,赏宫女十人,仆役百名,黄金五千两,锦缎三百匹,以作家用。”
又是一份厚赏。
沈青崖再次谢恩,心中却愈发沉重。赏赐越厚,背后的算计越深。
宴席持续到酉时初才结束。沈青崖告退时,赵睿特意让身边太监送他出宫。
宫道上,那太监低声道:“侯爷,殿下让奴才传句话:京营都督一职,殿下本想给侯爷,但朝中反对声太大,只能作罢。殿下心中是有侯爷的。”
这是在安抚,也是在暗示:你的权力是我给的,要感恩。
“请公公转告殿下,臣感激涕零,必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沈青崖道。
走出宫门,天色已暗。云飞扬和护卫们仍在等候,见沈青崖出来,连忙迎上。
“侯爷,如何?”云飞扬问。
“回府再说。”沈青崖低声道。
正要上马车,忽然一辆青色马车驶来,停在面前。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
“沈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萧望舒。
沈青崖的心脏猛地一跳。三个月不见,她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青黑,显然操劳过度。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郡主。”沈青崖拱手。
“上车吧,我送你回府。”萧望舒道。
沈青崖犹豫了一下,对云飞扬道:“你们跟在后面。”
“是。”
上了马车,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淡淡的梅花香在空气中浮动,那是萧望舒身上特有的气息。
马车缓缓行驶,车厢内一时安静。沈青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萧望舒也是,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中有担忧,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情意。
“你的伤……”最终还是萧望舒先开口。
“已无大碍。”沈青崖道,“多谢你的药材,很管用。”
“那就好。”萧望舒轻轻松了口气,“京城局势复杂,你要小心。”
“我知道。”沈青崖看着她,“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萧望舒摇头:“比起你在雁门关血战,我这些不算什么。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担心你。”萧望舒低声道,“今日宴席,二皇子给了你太多权力,这不是好事。”
沈青崖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北疆经略使,还赐尚方宝剑,权力太大了。”
“这是捧杀。”萧望舒一针见血,“让你成为众矢之的。而且,我怀疑二皇子另有图谋。”
“什么图谋?”
萧望舒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青崖阁刚得到的消息。二皇子最近频繁调动京营将领,将自己的心腹安插进去。同时,他派人暗中接触北疆几位将领,许以高官厚禄。”
沈青崖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他想控制北疆军?”
“不止。”萧望舒道,“我怀疑,他想借你的名义,实际掌控北疆。你是北疆英雄,将士们服你。若你任经略使,北疆军自然会听你调遣。而二皇子通过控制你,就能间接控制北疆军。”
“控制我?”沈青崖冷笑,“恐怕没那么容易。”
“明面上当然不行。”萧望舒道,“但暗地里呢?下毒、胁迫、抓把柄……手段多的是。今日他赏你府邸、宫女、仆役,这些人里,恐怕就有他的眼线。”
沈青崖心中凛然。确实,若府中都是二皇子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
“还有,”萧望舒继续道,“三皇子今日拦你,说了什么?”
沈青崖将赵昕的话复述一遍,特别提到了“天机阁”和前朝。
萧望舒秀眉紧蹙:“天机阁……我查过这个组织,很神秘,几乎找不到踪迹。但有一个线索:二十年前,一批前朝旧臣突然暴毙或失踪,现场都留下过⊕符号。”
“又是前朝。”沈青崖沉思,“王崇文可能与前朝有关,天机阁也可能与前朝有关。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我正在查。”萧望舒道,“但对方很谨慎,线索很少。不过,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内情。”
“谁?”
“李庶人。”萧望舒道,“她被打入冷宫前,掌管后宫多年,又在朝中经营势力,知道的秘密不少。我上次从她那里得到太子与黑狼部勾结的证据,她应该还有更多。”
“你要去见她?”
“已经见过了。”萧望舒道,“她提出一个条件:保她儿子六皇子一命,她就告诉我们她知道的一切。”
沈青崖皱眉:“六皇子才八岁,本就是无辜的。但这个条件背后,恐怕还有别的算计。”
“我知道。”萧望舒道,“所以我没有立刻答应。但如今形势紧迫,若真能从天机阁和王崇文那里得到关键信息,这个交易或许值得做。”
马车忽然停下,车夫道:“郡主,侯爷,到镇北侯府了。”
沈青崖掀开车帘,只见一座气派的府邸矗立在眼前。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楣上挂着“镇北侯府”的匾额,鎏金大字在灯笼照耀下闪闪发光。
但沈青崖心中没有喜悦。这座府邸曾是韩貂寺的宰相府,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和阴谋。如今赐给他,更像是一个华丽的囚笼。
“我送你进去。”萧望舒道。
两人下车,云飞扬和护卫们跟在后面。门前已有太监等候,见沈青崖到来,连忙上前行礼:“侯爷,奴才王福,奉殿下之命,带宫女仆役在此等候。府中一切已安排妥当,请侯爷检视。”
沈青崖点点头,迈步进府。府内果然已经修缮一新,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极尽奢华。十名宫女、百名仆役整齐列队,见他进来,齐声行礼:“参见侯爷。”
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眼线?
沈青崖不动声色,对王福道:“有劳王公公。本侯重伤未愈,需要静养,府中事务就麻烦你暂时打理。”
王福喜道:“侯爷放心,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巡视一圈后,沈青崖以疲惫为由,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萧望舒在书房。
书房内,烛火跳动。两人相对而坐,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
“这座府邸,你要小心。”萧望舒低声道,“我查过,韩貂寺当年在这里建了密道和暗室,有些可能还没被发现。”
“我会查清楚的。”沈青崖道。
沉默片刻,萧望舒忽然道:“青崖,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话?”
“雁门关最后一战,你身陷重围时,可曾……可曾想过会死?”萧望舒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青崖看着她,认真道:“想过。但每次想到死,就会想到你,想到答应过要回来见你。这个念头,支撑我活了下来。”
萧望舒眼眶微红,别过脸去:“谁要你想这些。”
“是真话。”沈青崖轻声道,“望舒,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
萧望舒转回头,眼中已有泪光:“我也是。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听到坏消息。直到雁门捷报传来,我才……”她说不下去。
沈青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在微微颤抖。
“我回来了。”沈青崖道,“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萧望舒重重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手握着手,仿佛要将这三个月的思念都传递过去。窗外寒风呼啸,窗内却温暖如春。
良久,萧望舒擦干眼泪,恢复平静:“说正事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青崖松开手,正色道:“第一,清查府中人员,找出眼线。第二,联络北疆旧部,了解北疆现状。第三,调查天机阁和王崇文。第四……”他顿了顿,“去见一个人。”
“谁?”
“废太子赵桓。”沈青崖道,“他虽然被废,但势力仍在。而且,他应该很恨二皇子和三皇子。敌人的敌人,有时候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
萧望舒沉思:“有道理。但废太子为人阴狠,与他合作要万分小心。”
“我知道。”沈青崖道,“只是交换信息,不会深入合作。”
“还有一事。”萧望舒道,“青崖阁已经初具规模,在京中有七十二处暗点,眼线遍布六部、京营、各大王府。你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调用。”
沈青崖感动:“望舒,你为我做了太多。”
“不只是为你。”萧望舒道,“也是为了大晏。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若不改变,迟早会亡。”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沈青崖从未见过的锐利:“青崖,我想问你:若有机会,你愿不愿改变这一切?”
沈青崖心中一震:“你是说……”
“不是谋反。”萧望舒摇头,“是改革,是重塑。从吏治、军制、赋税、民生,一点一点改。但这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会遇到巨大阻力,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沈青崖看着她,缓缓道:“我在雁门关看到两千五百将士战死时,就下定了决心。若有机会,我一定要改变这个让将士流血又流泪的世道。再难,也要做。”
“好。”萧望舒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我陪你。”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亥时,萧望舒才起身告辞。
“我该回去了。”她道,“明日我会派人送一份名单过来,是府中可疑人员的调查结果。另外,青崖阁在城西有一处安全屋,你若有事商议,可以去那里。”
“我送你。”
“不必,云大侠在外面等我。”萧望舒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青崖,保重。”
“你也是。”
萧望舒离去后,沈青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她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这一夜,镇北侯府的灯光亮到很晚。
次日清晨,沈青崖早早起身。虽然重伤未愈,但他坚持练功。在雁门关昏迷的那些日子,他内力几乎散尽,如今必须从头修炼。
一套基础拳法打完,已是满头大汗。林平安端着药进来:“侯爷,该喝药了。”
沈青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问道:“府中情况如何?”
林平安低声道:“按照侯爷吩咐,我暗中观察了一夜。那十名宫女中,有三人行迹可疑:一个叫翠儿的,半夜偷偷去后花园埋东西;一个叫红袖的,趁人不注意翻看侯爷的书桌;还有一个叫玉簪的,与太监王福走得很近。”
“百名仆役呢?”
“暂时没发现异常。但人数太多,需要时间观察。”
沈青崖点头:“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你找机会出府,联络我们在京城的旧部,约他们到安全屋见面。”
“是。”
早膳后,王福来请示府中事务。沈青崖以养伤为由,将一切事务都交给他打理,自己则装作对权势不感兴趣,整日在书房看书、练字。
这确实迷惑了一些人。到午后,就有客人上门拜访了。
第一个来的是兵部郎中郑怀义,二皇子的心腹。
“下官郑怀义,拜见侯爷。”郑怀义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笑容殷勤。
“郑大人不必多礼。”沈青崖请他入座,“郑大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郑怀义笑道,“下官是奉二皇子之命,来给侯爷送些补品。殿下说,侯爷重伤初愈,需要好生调养。这些都是宫里御用的药材,对伤势恢复大有好处。”
他让随从抬进来几个箱子,打开一看,人参、鹿茸、灵芝……都是珍品。
“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沈青崖道。
“侯爷客气。”郑怀义压低声音,“殿下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告:北疆经略使这个职位,殿下是力排众议才为侯爷争取到的。朝中不少人反对,说侯爷年轻,资历不足。但殿下相信侯爷的能力,望侯爷不要辜负殿下的期望。”
这是在表功,也是在施压。
沈青崖拱手:“请郑大人转告殿下,臣必当竭尽全力,治理好北疆。”
“那就好。”郑怀义笑道,“另外,殿下让下官问一句:侯爷对北疆治理,可有什么想法?若有需要朝廷支持的地方,尽管提。”
这是在试探,想看看沈青崖的立场和计划。
沈青崖早有准备,道:“臣初步有些想法:第一,整顿边军,淘汰老弱,补充精壮;第二,改革屯田制度,让将士有田可耕,自给自足;第三,规范边贸,打击走私;第四,安抚草原各部,以贸易促和平。”
这些想法中规中矩,都是前人提过的,没什么新意。
郑怀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侯爷深思熟虑,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就不打扰侯爷休息了。”
送走郑怀义,不到一个时辰,又来了第二位客人——吏部侍郎周明堂,也是二皇子的人。
周明堂的来意更直接:“侯爷,下官奉殿下之命,来与侯爷商议北疆官员任命之事。经略使有权任命北疆四品以下官员,殿下希望侯爷能多用些‘自己人’。”
说着,他递上一份名单:“这些都是可靠之人,侯爷可以参考。”
沈青崖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有二十多人,大多与二皇子一党有关。若用了这些人,北疆就成了二皇子的地盘。
“周大人的好意,本侯心领了。”沈青崖将名单放在一边,“但官员任命关乎北疆稳定,需慎重考虑。本侯会仔细考察,择优而用。”
周明堂脸色微变:“侯爷,这些人都是殿下亲自挑选的……”
“正因如此,更要慎重。”沈青崖打断他,“若用人不当,坏了北疆大事,本侯如何向殿下交代?”
这话滴水不漏,周明堂无法反驳,只得悻悻离去。
连续两拨试探,让沈青崖看清了二皇子的意图——想通过他控制北疆。但这反而坚定了他的决心:北疆绝不能被任何人当作政治筹码。
傍晚时分,第三位客人来了。这次不是二皇子的人,而是三皇子赵昕派来的幕僚孙先生。
孙先生五十多岁,相貌普通,但眼神精明。他带来的礼物很特别——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箱书。
“侯爷,这是殿下收藏的兵书和北疆地理志,还有一些前朝治理北疆的奏折副本。”孙先生道,“殿下说,侯爷是武将,但也需知文治。这些或许对侯爷治理北疆有帮助。”
这份礼物比金银更珍贵,也更显心思。
“殿下费心了。”沈青崖道,“请孙先生转告殿下,臣一定仔细研读。”
“侯爷客气。”孙先生笑道,“殿下还有一句话:侯爷如今是众矢之的,二皇子表面重用,实则猜忌。侯爷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殿下愿助一臂之力。”
这是明目张胆的拉拢。
沈青崖依然不置可否:“多谢殿下好意。臣只知尽忠报国,不问其他。”
孙先生也不强求,寒暄几句后告辞。
送走所有客人,天已黑透。沈青崖回到书房,林平安已经在等候。
“侯爷,旧部已经联络好了,明日下午在安全屋见面。”
“好。”沈青崖点头,“另外,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取出一本泛黄的旧书,翻到某一页:“侯爷看这里。”
沈青崖接过书,只见那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旁边有注释:“⊕,天机阁标记。天机阁,前朝皇室暗卫组织,专司刺杀、情报。前朝亡后,天机阁转入地下,暗中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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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沈青崖沉吟,“果然是前朝组织。那他们刺杀我,是因为我是大晏将领,还是另有原因?”
“属下还查到一件事。”林平安道,“天机阁最近十年很少活动,但每次活动,目标都是朝中重臣或边关大将。而且,这些目标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曾参与过二十年前的‘平叛之战’。”
沈青崖心中一震。二十年前,他父亲沈太傅就是在那场平叛之战后被陷害的。难道天机阁是在为前朝复仇?
“还有,”林平安继续道,“我查到王崇文的一个秘密:他每年清明,都会去城西一处荒山祭拜。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堆。我打听过,二十年前,那里埋了一批人,都是前朝旧臣。”
线索串起来了。拜前朝旧臣,天机阁刺杀平叛将领,⊕符号……
“看来,王崇文很可能就是天机阁的人,或者至少有关联。”沈青崖道,“但他如今是宰相,位高权重,为何还要为前朝效力?”
“或许……他本就是前朝安插的棋子。”林平安道,“二十年前,前朝虽亡,但皇室血脉未绝。他们暗中布局,将棋子安插进大晏朝廷,等待复国时机。”
这个推测很合理。若真如此,王崇文所图甚大,不止是权位,而是江山。
“继续查。”沈青崖道,“但要万分小心,不要惊动对方。”
“是。”
林平安退下后,沈青崖独自坐在书房,梳理所有线索。朝堂、后宫、前朝余孽、皇子争位……这张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复杂。
而他,已经被卷入了网中央。
次日午后,沈青崖以出门散心为由,只带云飞扬一人,前往城西安全屋。
安全屋是一处不起眼的民宅,表面住着一对老夫妇,实则是青崖阁的暗点。沈青崖到时,已有五人在屋内等候。
这五人都是他在北疆时的旧部,如今在京城任职。
“参见将军!”五人齐声行礼。虽然沈青崖已是侯爷,但他们仍习惯称“将军”。
“不必多礼。”沈青崖示意众人坐下,“各位兄弟,别来无恙。”
为首的是一位黑脸汉子,名叫雷猛,原北疆军游击将军,现调任京营参将。他激动道:“将军,雁门一战,兄弟们听得热血沸腾!只可惜没能跟将军并肩作战!”
其余四人也纷纷附和。这五人都是沈青崖一手提拔的,忠诚可靠。
“今日请各位来,是有要事相商。”沈青崖正色道,“朝廷命我任北疆经略使,但我对北疆现状了解不多。各位都在北疆多年,说说看,北疆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雷猛第一个开口:“最大的问题是粮饷!朝廷拨的粮饷,到北疆只剩六成,那四成都被各级官员克扣了!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怎么打仗?”
另一个叫张成的校尉道:“还有派系斗争!北疆军分三派:一派是北靖王府的旧部,一派是朝廷直接派去的,还有一派是地方豪族塞进去的。三派互相倾轧,内耗严重。”
“边贸也是问题。”第三个叫李义的军官道,“草原各部需要茶叶、铁器、盐巴,我们需要马匹、毛皮。但边贸被几个大商人垄断,他们勾结官员,压低收购价,抬高售价,两边百姓都吃亏。”
“屯田制度也形同虚设。”第四人王忠道,“说是军屯,实则是军官私产。普通士卒辛苦耕种,收获大半被军官拿走。士卒没有积极性,田地也荒废了。”
最后一人赵武补充:“最严重的是军纪涣散!不少将领吃空饷,虚报兵额。有的部队名册上有三千人,实际只有两千。剩下那一千人的粮饷,全进了将领腰包。”
问题比沈青崖想象的更严重。粮饷、派系、边贸、屯田、军纪……北疆已经病入膏肓。
“若我要改革,从哪里入手?”沈青崖问。
五人沉默片刻,雷猛道:“将军,改革是好事,但触动太多人利益,恐怕……难啊。当年李牧之也想改革,结果被人陷害,罢官下狱。”
“我知道难。”沈青崖道,“但正因为难,才要做。各位兄弟,你们愿不愿帮我?”
五人互相对视,然后齐声道:“愿为将军效死!”
“好!”沈青崖道,“我不需要你们效死,只需要你们做几件事。第一,雷猛,你在京营,帮我留意京营动向,特别是二皇子的人有什么动作。”
“是!”
“第二,张成、李义,你们联络北疆旧部,收集各部队的实际情况,包括兵额、粮饷、装备、训练程度。要详细,要准确。”
“是!”
“第三,王忠、赵武,你们调查北疆屯田和边贸,摸清有哪些人在其中牟利,背后又是谁在支持。”
“是!”
布置完任务,沈青崖又道:“此事机密,万不可泄露。以后我们每旬在此见面一次。若有紧急情况,可通过青崖阁传递消息。”
“明白!”
商议完毕,五人先后离开。沈青崖在安全屋又待了一会儿,与青崖阁的负责人见了面。这位负责人代号“夜枭”,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子。
“侯爷,郡主吩咐,青崖阁所有人手,听候侯爷调遣。”夜枭道。
“辛苦你们了。”沈青崖道,“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监视宰相府,特别是王崇文与什么人来往。第二,调查天机阁,找到他们的据点。”
“天机阁很隐蔽,可能需要时间。”
“无妨,慢慢查,但一定要小心。”
“是。”
离开安全屋时,已是傍晚。沈青崖和云飞扬走在回府的路上,忽然感觉到有人跟踪。
“侯爷,后面有人。”云飞扬低声道。
“几个人?”
“三个,身手不错。”
沈青崖不动声色:“绕到小巷里,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两人拐进一条偏僻小巷。果然,三个黑衣人也跟了进来。巷子尽头是死胡同,三人堵住了退路。
“镇北侯,有人请你走一趟。”为首的黑衣人道。
“谁请我?”沈青崖平静道。
“去了就知道。”黑衣人亮出兵器,“侯爷最好配合,免得受伤。”
云飞扬冷笑:“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云飞扬的剑快如闪电,转眼间就与三人战在一起。沈青崖重伤未愈,不能动手,只能在一旁观战。
这三人的武功不弱,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但云飞扬不愧是江南第一剑,剑法精妙,以一敌三仍占上风。
激斗中,一个黑衣人忽然甩出暗器,直取沈青崖。云飞扬回剑格挡,却露出破绽,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一刀砍来。
眼看就要中刀,沈青崖忽然动了。他虽然内力未复,但眼力还在,看准时机,一脚踢起地上的石子,正中那黑衣人手腕。
“啊!”黑衣人吃痛,刀偏了三分。
云飞扬抓住机会,一剑刺穿那人肩膀,反手又伤了另一人。三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留下一个!”沈青崖喝道。
云飞扬会意,长剑如影随形,缠住为首的黑衣人。另两人逃出巷子,消失不见。
被留下的黑衣人还想抵抗,但云飞扬的剑已架在他脖子上。
“说,谁派你来的?”沈青崖问。
黑衣人咬紧牙关,忽然头一歪,嘴角流出黑血——服毒自尽了。
“又是天机阁。”沈青崖皱眉,“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若真想杀我,应该派更厉害的杀手。若不想杀我,又为何一次次袭击?”
“或许……是在试探。”云飞扬道,“试探侯爷的身手,试探侯爷身边的护卫力量。”
有这个可能。天机阁行事神秘,目的不明,需要更加警惕。
回到侯府,沈青崖刚进门,王福就迎上来:“侯爷,您可回来了。宫里来人了,等您半天了。”
“宫里?”沈青崖心中一动,“谁派来的?”
“是……是冷宫的李庶人。”
沈青崖来到客厅,只见一个老太监坐在那里,见到他连忙起身行礼:“奴才参见侯爷。”
“公公免礼。”沈青崖道,“不知李庶人找本侯何事?”
老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庶人让奴才交给侯爷的。庶人说,侯爷看了信,自会明白。”
沈青崖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短短几行字:“今夜子时,冷宫一叙。事关前朝,事关生死。若来,带安宁郡主。”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确是女子手笔。
沈青崖沉吟片刻:“李庶人还说了什么?”
“庶人说,她知道侯爷在查天机阁,也知道侯爷在查王崇文。她手里有侯爷想要的东西,但需要侯爷答应她的条件。”
“什么条件?”
“保六皇子平安。”老太监低声道,“庶人说,她不求富贵,只求儿子能活着长大。只要侯爷答应,她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这和萧望舒之前说的条件一样。看来李庶人是认真的。
“本侯知道了。”沈青崖道,“你回去告诉李庶人,今夜子时,本侯会去。”
老太监行礼退下。
沈青崖立刻派人给萧望舒送信,约她亥时在安全屋见面,商议此事。
亥时整,安全屋内,沈青崖和萧望舒相对而坐。云飞扬在外警戒。
“李庶人主动找你?”萧望舒看完信,秀眉微蹙,“她急了。”
“为何?”
“因为皇帝快不行了。”萧望舒道,“我今日得到消息,皇帝已昏迷五日,太医说最多还能撑十天。皇帝一旦驾崩,后宫必然清洗。李庶人虽然被打入冷宫,但知道太多秘密,新皇不会留她。她必须在皇帝死前,为儿子找到靠山。”
沈青崖明白了:“所以她找上我。但我一个武将,如何保六皇子?”
“你有兵权,有威望。”萧望舒道,“更重要的是,你不属于任何皇子派系。李庶人看中的是你的中立地位。若你愿意保六皇子,将来无论谁登基,都要给你几分面子。”
“那我们去不去?”
“去。”萧望舒果断道,“李庶人掌管后宫多年,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尤其是关于前朝和王崇文的,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但她会不会设陷阱?”
“有可能。”萧望舒道,“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我会让青崖阁的人提前潜入冷宫,检查有无埋伏。云大侠也跟我们一起去,以防万一。”
商议妥当,两人分头准备。
子时将至,沈青崖和萧望舒换上夜行衣,在云飞扬的护送下,潜入皇宫。青崖阁的人已经打通关节,他们很顺利就来到冷宫外。
冷宫荒凉破败,与皇宫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形成鲜明对比。院内杂草丛生,门窗破旧,只有一间屋子亮着微弱的灯光。
三人悄悄潜入,来到那间屋子外。云飞扬留在外面警戒,沈青崖和萧望舒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李庶人坐在桌边,烛火映着她憔悴的面容。虽然才三十多岁,但她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可见冷宫生活的煎熬。
“你们来了。”李庶人平静道,“坐吧。”
沈青崖和萧望舒坐下,警惕地观察四周。
“不必担心,这里没有埋伏。”李庶人道,“我一个废妃,哪还有能力设伏。”
萧望舒开门见山:“李庶人,你想说什么?”
“我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李庶人看着他们,“我把我知道的秘密都告诉你们,你们保我儿子赵昶一命。”
“你怎么确定我们有这个能力?”沈青崖问。
“因为你们是聪明人。”李庶人道,“沈青崖,你是镇北侯,北疆经略使,手握兵权。萧望舒,你是安宁郡主,北靖王之女,掌控青崖阁情报网。更重要的是,你们不属于任何皇子派系,将来无论谁登基,都需要拉拢你们。有你们作保,赵昶就能活。”
这话说得透彻。李庶人虽然身处冷宫,但对朝局看得清清楚楚。
“好,我们答应。”萧望舒道,“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有价值,我们必保六皇子平安。”
李庶人松了口气:“我相信郡主的承诺。那么,你们想知道什么?”
沈青崖道:“先说王崇文。他和前朝什么关系?”
李庶人笑了:“王崇文?他本不姓王,姓慕容。前朝皇室,复姓慕容。”
沈青崖和萧望舒心中剧震。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确证,还是感到震惊。
“他是前朝皇子?”萧望舒问。
“不是皇子,是王爷之后。”李庶人道,“二十年前,前朝灭亡时,他只有十五岁,被家臣保护逃出。后来改名换姓,参加科举,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
“天机阁呢?”
“天机阁是前朝皇室暗卫,效忠慕容氏。”李庶人道,“王崇文就是天机阁的现任阁主。这二十年来,他暗中发展势力,在朝中安插棋子,等待复国时机。”
沈青崖想起那些被刺杀的将领,都是参与过平叛之战的:“天机阁刺杀那些将领,是为前朝复仇?”
“不只是复仇。”李庶人道,“更是为了削弱大晏军力,为将来起事做准备。王崇文的计划是:先让几位皇子内斗,消耗大晏国力,然后趁乱起兵,复辟前朝。”
好深的算计!
“你知道他的全盘计划吗?”萧望舒问。
“知道一部分。”李庶人道,“他首先支持二皇子监国,因为二皇子猜忌心重,会打压其他皇子,制造内乱。其次,他拉拢三皇子,许诺将来支持他登基,实则是利用三皇子的财力。第三,他在北疆安插了人,一旦京城内乱,北疆就会起兵响应。”
沈青崖心中凛然。北疆若乱,大晏危矣。
“北疆他安插了谁?”
“具体名单我不知道。”李庶人道,“但我知道一个关键人物:北疆副经略使,周世昌。他是王崇文的人。”
周世昌!沈青崖记得这个人,北疆军老将,资历很深。若他是王崇文的人,北疆就危险了。
“还有呢?”萧望舒追问。
“王崇文在朝中还有一批棋子,分布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李庶人道,“这些人的名单,我可以给你们。但作为交换,我要你们保证,无论如何,不伤害赵昶。”
“可以。”萧望舒果断答应,“名单给我,我以郡主名义起誓,必保六皇子平安。”
李庶人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知道的所有秘密,包括王崇文的棋子名单,天机阁的据点,还有……前朝宝藏的位置。”
“前朝宝藏?”
“前朝灭亡前,皇室将大量财宝埋藏起来,作为复国之资。”李庶人道,“王崇文这些年一直在找,已经找到了三处。这些财宝若被他得到,足够武装十万大军。”
沈青崖接过册子,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这册子里记录的秘密,任何一个都能在朝中掀起惊涛骇浪。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萧望舒忽然问。
李庶人沉默片刻,苦笑道:“因为我也曾经是他的人。”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二十年前,我入宫时,只是个小宫女。”李庶人缓缓道,“是王崇文安排我接近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他帮我一步步爬上淑妃的位置,帮他传递消息,监视皇帝。作为回报,他帮我除掉竞争对手,巩固地位。”
“那你为什么背叛他?”
“因为我发现,他从来只把我当棋子。”李庶人眼中闪过恨意,“我为他做了那么多,甚至害死了皇后,害死了其他妃嫔。可当我失势被打入冷宫时,他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我的儿子赵昶,他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看着沈青崖和萧望舒:“我这一生,害人无数,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但赵昶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求你们,保他平安。”
萧望舒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心中复杂。后宫争斗,没有赢家。
“我们答应你。”萧望舒郑重道。
“多谢。”李庶人松了口气,“还有最后一件事:皇帝最多还能撑七天。这七天内,二皇子和三皇子必有一战。王崇文会趁机动手,你们要小心。”
“他具体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李庶人摇头,“但他一定会制造混乱,让京城大乱。到那时,就是他起事的时候。”
谈话结束,沈青崖和萧望舒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李庶人忽然道:“沈侯爷,小心你府中那个叫翠儿的宫女。她是天机阁的人。”
沈青崖心中一凛:“多谢提醒。”
三人离开冷宫,回到安全屋时,已是丑时。
“没想到王崇文是前朝余孽,还是天机阁阁主。”萧望舒神色凝重,“他的图谋太大了。”
沈青崖翻看着那本小册子:“我们必须阻止他。但凭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够。”
“需要盟友。”萧望舒道,“林尚书、陈御史可以信任。北靖王府也会支持我们。但关键是兵权——京营、禁军、北疆军,这些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中,至少不能被王崇文掌控。”
沈青崖沉思:“京营在二皇子手中,禁军在御林军统领手里,北疆军……有周世昌这个隐患。我们很被动。”
“所以要主动出击。”萧望舒眼中闪过决断,“第一,清除府中的眼线。第二,联络可靠将领,掌控部分军权。第三,揭露王崇文的真面目,让他失去二皇子的信任。”
“这很难。”沈青崖道,“王崇文老谋深算,不会轻易暴露。”
“那就设局让他暴露。”萧望舒道,“李庶人给了我们这么多信息,我们可以好好利用。”
两人商议到天明,制定了一个初步计划。
离开安全屋时,东方已泛白。沈青崖看着萧望舒疲惫但坚毅的面容,轻声道:“望舒,这条路很危险。”
“我知道。”萧望舒看着他,“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青崖,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沈青崖点头:“对,我们不是一个人。”
朝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而京城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