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后的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涌越发湍急。
沈青崖闭门谢客的第三日,周文渊再次登门。这一次,他的态度少了些表面的客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公子,考虑得如何了?”周文渊端着茶盏,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对面神色平静的青年,“殿试在即,贵人那边,可等不了太久。”
沈青崖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向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周先生,沈某这几日反复思量,承蒙贵人不弃,自是感激。只是……”他微微一顿,面露难色,“沈某乃一介商贾,骤然得此厚爱,心中实在惶恐。不知贵人究竟是谁?日后沈某又该如何‘行方便’?若连这些都不清楚,沈某实在不敢轻易应承。毕竟,殿试面圣,若有半点差池,便是抄家灭族之祸。沈某虽不才,却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儿戏。”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表达了谨慎,又暗指对方诚意不足,更点出了殿试的凶险——若你连身份都不敢透露,我又如何敢将性命托付?
周文渊脸色微沉。他本以为这个年轻商人经过复试那番“敲打”,应当识时务了,没想到还是如此油滑难缠。
“沈公子多虑了。”周文渊放下茶盏,语气转冷,“贵人身份尊贵,岂是轻易能透露的?你只需知道,答应了,便是前程似锦;不答应……”他冷笑一声,不再言语,但那未尽的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
沈青崖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既如此,请周先生容沈某再考虑两日。殿试前,必给先生一个答复。”他再次祭出“拖延”之法。
周文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好,那周某就再等两日。不过沈公子,有句话需提醒你——这京城的天,说变就变。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说罢,拂袖而去。
送走周文渊,萧望舒从屏风后转出,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色:“他背后的‘贵人’,恐怕已无多少耐心。殿试在即,他们若觉无法招揽,很可能……会在殿试上直接发难,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沈青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秋叶,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不会在殿试上直接动手。皇帝亲自主持,众目睽睽,太过冒险。但殿试前后,必有动作。”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周文渊这两次来访,与其说是招揽,不如说是最后的试探和施压。若我殿试表现平平,或许他们还会观望;若我表现出色,却又不受控制……”他顿了顿,“那便是必除之而后快。”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萧望舒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两条路。”沈青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殿试藏拙,表现得中规中矩,甚至稍逊一筹,降低他们的警惕,换取时间。但此策有风险,若表现太差,无法获得理想官职,于我们后续计划不利。”
“其二呢?”
“其二,”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展露锋芒,但要找到一个足够硬的‘靠山’,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
萧望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薛重?或者,兵部李侍郎?”
“李文芳为人方正,爱才,但未必肯为了一个陌生举子,卷入朝堂争斗。薛重……”沈青崖沉吟道,“此人行事果决,野心勃勃,如今正与‘莲台’乃至其背后的势力角力。我若能展现出足够价值,或许能入他法眼,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刀。但与此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而且,薛重是皇城司指挥使,天子近臣。你与他走得太近,会不会引起皇帝猜忌?”萧望舒顾虑更深一层。
沈青崖缓缓摇头:“陛下如今,最忌惮的是权臣坐大、尾大不掉。我这样一个‘无根无基’的新科武进士,若能与薛重相互制衡,或许正是陛下乐见之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在殿试中,必须有足够耀眼的表现,让陛下觉得‘可用’。”
两人正商议间,老钟匆匆来报:“公子,小姐,皇城司指挥使薛重薛大人来访,已到前厅!”
沈青崖与萧望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薛重竟然亲自来了?
“快请。”沈青崖整了整衣袍,对萧望舒低声道,“你且回避,此人嗅觉敏锐,莫要让他看出端倪。”
萧望舒点点头,悄然退入内室。
沈青崖快步走向前厅,心中念头急转。薛重此时来访,所为何事?是为了“沈崖”这个突然冒出的武进士?还是……他已经查到了什么?
前厅之中,薛重并未穿他那身显眼的皇城司指挥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正打量着厅中悬挂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这是沈青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这位权倾朝野的皇城司指挥使。薛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肤色略显苍白,一双眼睛细长而深邃,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心底。他周身并无逼人气势,反而有种文士的儒雅,但那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养成的无形威压,却让人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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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沈崖,拜见薛大人。”沈青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薛重微微抬手:“沈公子不必多礼。本官冒昧来访,打扰了。”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薛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何来打扰之说。大人请上座。”沈青崖侧身让客,亲自奉茶。
薛重落座,接过茶盏,却未饮,目光落在沈青崖身上,带着审视:“沈公子近日在武举之中,可谓一鸣惊人。本官也有所耳闻。”
“大人过誉,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侥幸过关罢了。”沈青崖谦逊道。
“粗浅功夫?”薛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能于复试‘营阵’之中,临危不乱,反制杀局,将对手的围攻化为己用,这可不是‘粗浅功夫’能做到的。”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沈公子,好身手,也好心计。”
沈青崖心中一凛,知道薛重那日必然也在场,甚至可能看出了更多端倪。他面色不变,苦笑道:“大人明鉴,那日实是险之又险。几位同袍或许紧张,配合失误,沈某也是运气好,才未受伤。”
“配合失误?”薛重轻笑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本官今日前来,一是好奇,想见见这位名动京城的‘商贾武进士’;二来,是想问问沈公子,对如今北疆战事,有何看法?”
话题突然转到军国大事,沈青崖心知这是薛重在试探他的深浅。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大人,草民一介布衣,本不敢妄议国事。但既蒙大人垂询,便斗胆直言。北疆之战,黑狼部势大,然其长于野战奔袭,短于攻坚持久。北靖王坚守镇北关,挫其锋芒,京畿援军已至,形成对峙,此乃上策。然欲彻底退敌,非只守不攻。当伺其疲敝,联合河西、陇右之兵,断其归路,方可一举建功。”
“哦?”薛重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依你之见,河西军新遭重创,冯仑还能当此重任?”
沈青崖心中微动,薛重果然关注着河西动向。他谨慎道:“冯节度使乃沙场老将,河西军虽受挫,根基犹在。只要朝廷支援得力,清除内患,假以时日,必能重整旗鼓。且黑狼部若久攻不下,其内部各部必有龃龉,此乃可乘之机。”
薛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片刻后,他忽然问道:“沈公子以为,‘莲台’在此次边患中,扮演何种角色?”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沈青崖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愤慨:“‘莲台’?可是那伏击河西军、祸乱朝纲的叛逆组织?此等蠹虫,通敌卖国,罪该万死!草民虽不知其具体所为,但观其行事,阴狠诡谲,所图非小。边患当前,此等内贼不除,我大晏边防永无宁日!”
他这番话,既有对“莲台”的痛恨,又巧妙回避了是否知情的问题,更表明了立场——与“莲台”势不两立。
薛重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沈青崖眼神坦荡,神情愤慨,毫无作伪之态。
“沈公子心怀忠义,令人敬佩。”薛重缓缓道,“本官奉命查办‘莲台’一案,深知此组织根深蒂固,牵涉甚广。朝中军中,恐都有其耳目。”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道,“听说前几日,有江南同乡来找过沈公子?”
来了!沈青崖心中一紧,知道薛重果然对周文渊的来访了如指掌。皇城司的耳目,当真无孔不入。
他坦然点头:“确有此事。是一位姓周的商人,说是仰慕草民,特来道贺。还提及……有贵人赏识,欲助草民一臂之力。”他将周文渊的话半真半假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苦笑道,“只是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草民实在不敢轻信。何况,殿试乃天子亲试,岂是旁人能左右的?故而未曾答应。”
薛重听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沈公子倒是谨慎。可知那周文渊背后,是何人?”
沈青崖摇头:“周先生讳莫如深,草民不知。”
“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谨。”薛重直接点破,目光紧盯着沈青崖,“而曹谨,是当朝宰相韩貂寺韩公公的干儿子。”
沈青崖适当地露出震惊之色:“韩……韩相爷?”他随即皱眉,“草民与韩相爷素无瓜葛,相爷为何……”
“韩相爷门生故旧遍天下,最喜招揽英才。”薛重淡淡道,“沈公子这般人才,被看上也不稀奇。只是……”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韩相爷的门,可不好进。进去了,想出来,就更难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挑明立场——韩貂寺与薛重,或者说皇城司,并非一路人。
沈青崖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草民寒微,只愿凭本事报效朝廷,不敢高攀权贵,更不愿卷入是非。”
“凭本事?”薛重终于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殿试之上,天子面前,便是你展露本事的最好时机。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沈公子可做好了准备?”
“草民但求无愧于心,尽力而为。”沈青崖的回答不卑不亢。
薛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好一个无愧于心。本官今日叨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如电,“沈公子,记住,在这京城,有时候,选对了路,比有多大本事更重要。殿试之后,若有闲暇,可来皇城司一叙。”
说罢,不待沈青崖回应,便大步离去。
薛重走后许久,沈青崖仍站在厅中,眉头紧锁,反复品味着他话中的每一个字。
萧望舒悄然走出,低声道:“他这是……在招揽你?还是警告?”
“两者皆有。”沈青崖缓缓道,“他点明周文渊背后是韩貂寺,是告诉我已卷入漩涡,无处可避。他提及‘选对路’,是暗示我必须在韩貂寺和他之间做选择。最后那句‘殿试后来皇城司一叙’,则是抛出了橄榄枝。”
“你打算如何?”
“薛重此人,心思深沉,手段酷烈。与他合作,确是与虎谋皮。”沈青崖目光深远,“但眼下,我们确实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来斩开眼前的困局。韩貂寺势大,若无人制衡,我们即便通过殿试,也难逃其掌控。薛重……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与之抗衡之人。”
他看向萧望舒:“而且,薛重负责查办‘莲台’,与我们目标有部分重合。借他的手打击‘莲台’,比我们自己动手,要稳妥得多。”
“可他会真心对付‘莲台’吗?还是仅仅将其作为打击政敌的工具?”萧望舒仍有疑虑。
“至少目前,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沈青崖道,“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当务之急,是通过殿试,获得立足之地。薛重今日来访,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皇城司注意到了我,并且可能在我身上下了注。这会让韩貂寺那边有所忌惮,至少在殿试上,他们不敢做得太过。”
他沉吟道:“看来,殿试之上,我不能藏拙了。必须展现出足够让薛重觉得‘值得投资’,也让陛下觉得‘可堪一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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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青崖与萧望舒谋划殿试对策之时,京城另一处深宅大院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雕梁画栋的暖阁内,炭火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一名面白无须、身着锦袍的老者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他年纪约在五旬开外,面容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滑,只是眼角细微的皱纹和那双即便闭着也仿佛透着精光的眼睛,显示出久经权势浸染的深沉。
正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的宦官之首——韩貂寺。
下首,恭立着两人。一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谨,另一人则身着儒衫,面貌清雅,乃是韩貂寺的首席幕僚,人称“阴书生”的柳文若。
“干爹,那沈崖不识抬举,几次三番推脱,显然是不愿投效。”曹谨尖细的嗓音带着怒气,“一个小小的商贾,仗着有几分蛮力,便敢如此倨傲!依儿子看,不如……”
韩貂寺眼皮未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曹谨会意,继续道:“儿子已安排妥当。殿试之时,必让他出个大丑,断了他踏入仕途的念想!若是运气不好,当场触怒天颜,说不定……”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愚蠢。”韩貂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曹谨瞬间噤若寒蝉。
“干爹息怒!”曹谨连忙躬身。
韩貂寺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竟无一般宦官的浑浊,反而清澈锐利,只是深处沉淀着令人心悸的寒冰。“那沈崖,能在复试之中,轻易破了你安排的杀局,反将一军,岂是寻常之辈?你以为,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就能在殿试上对付他?陛下圣明,众目睽睽,你是想打陛下的脸,还是想让咱家难堪?”
“儿子不敢!”曹谨冷汗涔涔。
“文若,你怎么看?”韩貂寺看向一旁的柳文若。
柳文若微微躬身,声音平和:“相爷,据学生观察,这沈崖确有不凡之处。其武艺高强,文采韬略亦是不俗,更难得的是心机深沉,临危不乱。这样的人才,若不能为我所用,确实可惜,但也确实危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以为,周文渊两次招揽不成,未必是坏事。此子心高气傲,若轻易投效,反倒可疑。他越是谨慎,越说明其非莽撞之徒。如今薛重已然注意到他,甚至亲自登门,这倒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哦?说来听听。”韩貂寺似乎有了些兴趣。
“薛重近年来倚仗圣眷,屡屡与相爷作对,其皇城司更是爪牙遍布,已成心腹之患。这沈崖与薛重接触,无论真心假意,在外人看来,都已打上了薛重的烙印。”柳文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在殿试之上,不必刻意打压沈崖,反而可推波助澜,助他取得好名次。然后……”
他压低声音:“然后,便可散布消息,言此子乃薛重暗中培养,欲借武举安插军中,图谋不轨。陛下近年来对薛重权柄日重,已有猜忌之心。若得知薛重竟将手伸向武举,伸向陛下亲自选拔的军官,必然震怒。届时,这沈崖越是出众,便越会成为薛重的催命符!而相爷您,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添一把火即可。”
韩貂寺听完,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暖阁内只余炭火噼啪之声。
半晌,他缓缓道:“此计……倒也可行。只是,需把握分寸。陛下虽对薛重有所猜忌,但薛重毕竟圣眷未衰,且查办‘莲台’有功。若无确凿证据,仅凭流言,恐难撼动。”
柳文若微笑道:“相爷放心。证据……总会有的。只要这沈崖与薛重有了联系,学生自有办法,让他们‘证据确凿’。况且,河西那边,‘莲台’之事尚未了结,其中可做的文章,还有很多。”
听到“莲台”二字,韩貂寺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恢复平静:“‘莲台’之事,你亲自盯着,莫要出了岔子。冯仑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冯仑似在暗中追查伏击之事,动作不小。不过,他好像并未怀疑到我们头上,至少明面上没有。”曹谨连忙回道。
“未必。”韩貂寺淡淡道,“冯仑是聪明人。就算没有证据,他也能猜到几分。不过,只要没有证据,他便不敢轻举妄动。边关大将,无诏擅动,形同谋反。他担不起这个罪名。”他看向柳文若,“河西那条线,处理干净了吗?”
“相爷放心,所有可能与‘莲台’产生关联的明线,都已切断或置于监控之下。冯仑查不到什么。”柳文若自信道。
“嗯。”韩貂寺重新闭上眼睛,“沈崖之事,便依文若之计。殿试之上,不必为难他,甚至可以适当‘帮衬’一二。至于薛重那边……盯紧点。咱家倒要看看,这条陛下养的恶犬,还能嚣张到几时。”
“是!”曹谨与柳文若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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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殿试之期。
这一日,天未破晓,沈青崖便已起身。萧望舒亲自为他整理衣冠。今日他未着举子服饰,而是一身御赐的进士候选袍服,青底斓边,庄重而不失英武。
“一切小心。”萧望舒为他系好腰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臂,轻声叮嘱。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随即松开:“等我回来。”
没有更多言语,彼此的眼神已传达了一切信任与牵挂。
宫门外,通过复试的三十名武进士候选早已齐聚。众人皆神色肃穆,难掩激动与紧张。今日之后,他们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沈青崖在人群中看到了孙猛。孙猛也看到了他,眼神复杂,哼了一声转开视线。其余人中,也有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敌意。
宫门缓缓开启,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众人鱼贯而入,走过漫长的宫道,来到举行殿试的武英殿前广场。
广场之上,禁军肃立,甲胄鲜明,杀气森然。高台之上,龙椅空悬,两侧已设好文武百官席位。气氛庄严肃穆,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陛下驾到——!”随着司礼太监一声高亢的唱喏,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而来,黄罗伞盖之下,大晏王朝的皇帝——承平帝,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龙椅。
沈青崖随着众人跪拜行礼,眼角余光快速扫过高台。皇帝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长期操劳的倦色,但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帝王威仪。他身侧侍立着数人,其中便有宰相韩貂寺,以及身着飞鱼服的皇城司指挥使薛重。韩貂寺面色平静,眼帘微垂,仿佛万事不萦于心。薛重则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下众举子,在沈青崖身上停留了一瞬。
“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承平帝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三十名英气勃勃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开口道:“今日殿试,乃为国选材。尔等皆是我大晏俊杰,望尔等竭尽所能,展露所学,报效朝廷。”
“谨遵圣谕!”众人齐声应道。
殿试正式开始。
第一项,依旧是文试。不过殿试文试与初、复试不同,并非默写经书,而是由皇帝亲自出题策问。题目写在黄绢之上,由太监当众宣读:
“问:北疆黑狼部犯境,河西军新挫,朝中于战和、主将、粮饷皆有争议。尔等既习兵事,试言当此局势,朕当何以决之?何以战之?何以和之?”
此题一出,不少武进士候选脸色微变。这题目极大,涉及战略、政略、人事、后勤,几乎是模拟帝王决策!绝非寻常武人能轻易应对。
众人被引入殿侧临时设置的考案,开始作答。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沈青崖提笔沉吟。皇帝此问,看似征求对策,实则是在考察这些未来将领的战略眼光和政治素养。回答不能空泛,必须切中要害,但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触及敏感人事。
他略一思索,笔走龙蛇:
“臣以为,当此局势,战和之择,首在势,次在利,终在久。”
“黑狼部势大而来,其意在掠,非在占。我据坚城,耗其锐气,其势已渐衰。故此时言和,乃示弱于敌,徒长其骄,不可取。当以战迫和,以战止战。”
“何以战之?一曰固本。镇北关不可失,北靖王当褒奖,援军粮秣需源源不断,安定军心。二曰清内。‘莲台’逆党,勾结外敌,祸乱后方,当以雷霆手段铲除,绝其内应。三曰联外。河西冯仑,虽遭新挫,然老成宿将,根基未损,当速拨钱粮兵员助其重整,与陇右军互为犄角。待其恢复,可出偏师袭扰黑狼部侧后,断其粮道。四曰择机。待敌疲我盈,可令北靖王伺机出关逆击,不求大胜,但求再挫其锋。届时,黑狼部前有关隘难破,后有袭扰之忧,内部分赃不均必起纷争,其势必撤。我再遣使议和,可占主动。”
“何以和之?和非乞和,乃战之余韵。可许以互市,限以岁贡,划明边界,羁縻其部。然须明示:若再犯境,必兴王师,犁庭扫穴,绝不姑息!如此,战可扬国威,和可省民力,刚柔并济,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写罢,通读一遍,自觉已把握住“积极防御、伺机反击、以战迫和”的基调,既提出了具体方略(包括敏感的清剿“莲台”和支持冯仑),又未过于指摘具体官员,同时强调了最终决策权在皇帝手中(“待敌疲我盈,可令北靖王伺机出关”)。
一个时辰到,试卷被收走,由专人誊抄(防止笔迹被认出),呈送御览。
接下来是武试。殿试武试,并非简单比拼弓马,而是模拟实战演武。三十人被分为六组,每组五人,各领五十名禁军士兵(实为精锐扮演),在划定区域内进行攻防对抗。规则简单:夺取对方旗帜,或“击溃”对方大部分兵力者为胜。所用兵器皆为未开刃的演练之器,沾白灰为记。
这是对个人武艺、指挥能力、团队配合的全面考验。
沈青崖被分在了甲组,同组四人,竟无一人相识。而他们的对手乙组中,赫然有孙猛,以及复试时曾“配合失误”的其中两人!
这分组,显然并非完全随机。
沈青崖心下了然,却不露声色。他迅速观察同组四人,两人生得孔武有力,目光却有些游移;一人面容冷峻,沉默寡言;最后一人则面带微笑,主动向沈青崖拱手:“沈兄,久仰。在下陈平,此番演武,还望沈兄多多指点。”
“陈兄客气,互相照应。”沈青崖还礼,心中对这几人已有初步判断。
演武开始前,有片刻时间让各组自行商议战术。沈青崖那两名目光游移的组友迫不及待地开口,提出了一个颇为激进的全员突击、直取中军的方案。冷峻汉子皱眉不语。陈平则笑呵呵地看向沈青崖:“沈兄以为如何?”
沈青崖摇头:“不可。对方有孙猛等人,必知我等可能强攻,恐有防备。且地形开阔,强攻易被侧击。不如分兵。”
他快速在地上划出简易地形图:“我等可分三路。一路二十人,由王兄、李兄(指那两名激进者)率领,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但不可冒进,以牵制为主。一路十五人,由陈兄率领,迂回左侧疏林,伺机突袭其侧翼或后队。最后一路十五人,由赵兄(冷峻汉子)与我率领,潜行右侧洼地,直扑其旗帜所在。但此为虚招,若敌重兵守旗,则转而与陈兄合击其侧翼;若守备空虚,则速夺旗。”
这个方案虚实结合,多点开花,且将不太靠谱的两人放在了正面牵制的位置,相对稳妥。
冷峻汉子赵铭看了沈青崖一眼,点了点头。陈平笑道:“沈兄果然思虑周详,就依此计。”
那王、李二人虽有些不情愿,但见其他三人都同意,也只得应下。
演武开始!
果然如沈青崖所料,乙组采取了稳守反击的阵型,孙猛率领精锐居中,严阵以待。王、李二人率领的正面佯攻队伍刚一接触,便遭到顽强抵抗,前进不得。
左侧,陈平率领的迂回部队悄然接近,却被乙组布置的暗哨发现,顿时爆发小规模接触战。
而沈青崖与赵铭率领的十五人小队,凭借沈青崖敏锐的观察和赵铭出色的潜行技巧,竟真的悄无声息地穿过洼地,逼近了乙组旗帜所在!
那里只有不到十人守卫!
“冲!”沈青崖低喝一声,与赵铭率先冲出。两人皆是高手,身形如电,瞬间突入敌阵。沈青崖手中长棍(演练用)化作道道残影,精准点击在对手要害(沾白灰处),赵铭则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守卫措手不及,转眼间便被“击倒”大半。
眼看旗帜就要到手,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队人马,为首者正是孙猛!他竟在正面战况激烈时,亲自率领一支小队回援旗阵!
“沈崖!受死!”孙猛双眼通红,手中长枪毫无花哨,带着凄厉风声,直刺沈青崖胸口!这一枪又快又狠,虽是演练,但若被戳中,也足以让人骨断筋折!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曾围攻沈青崖的举子,也从两侧夹击而来!
危急关头,沈青崖却异常冷静。他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忽,险之又险地避开孙猛致命一枪,手中长棍顺势横扫,荡开左侧袭来的刀影,同时左掌拍出,印在右侧举子肩头,将其震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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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孙猛一枪落空,旋即变招,枪影如瀑,将沈青崖笼罩其中。另外两人也重整旗鼓,再次围攻。
赵铭被其他乙组士兵缠住,一时无法援手。
高台之上,皇帝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战团中心。韩貂寺眼帘微抬。薛重则面无表情,手指却微微收紧。
沈青崖陷入三人围攻,局面似乎岌岌可危。但他步法精妙,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手中长棍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必中要害,逼得对手手忙脚乱。
数合之后,沈青崖觑得一个破绽,长棍猛地点地,借力腾空,凌空一脚踢飞左侧举子手中刀,落地瞬间,长棍如毒蛇吐信,点中右侧举子手腕,使其兵器脱手。同时,他侧身拧腰,以毫厘之差避开孙猛刺向后心的一枪,反手一棍,精准地扫在孙猛腿弯!
孙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沈青崖的长棍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
“孙兄,承让。”沈青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番激战并未消耗多少体力。
孙猛面如死灰。
而此刻,赵铭也已解决缠斗之敌。陈平那边也击溃了乙组侧翼,合围而来。乙组大势已去。
“甲组胜!”监考军官高声宣布。
全场目光聚焦于收棍而立的沈青崖身上。刚才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闪避、格挡、反击,尤其是最后凌空破局、一招制敌的惊艳表现,深深印在了每个人眼中。
皇帝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赏之色,微微颔首。
韩貂寺依然平静。薛重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场演武,沈青崖所在甲组又胜一场,最终以两胜一负的成绩,位列演武第二名。
所有考核结束,已近黄昏。皇帝并未当场宣布名次,而是令众武进士候选暂且退下,归家等候旨意。
走出宫门,夕阳余晖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沈青崖回望那巍峨的宫阙,知道今日之后,自己将正式踏入大晏王朝的权力场。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刚回到宅邸,老钟便迎上来,低声道:“公子,下午有数拨人来访打探,都被老奴以公子赴殿试未归挡了。其中……有周文渊的人,似乎很急切。另外,皇城司那边也派人来过,留下了这个。”他递上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沈青崖接过木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书八字:
“锋芒已露,静候佳音。”
没有落款,但字迹铁画银钩,隐带杀伐之气,正是薛重手笔。
萧望舒走过来,看到字迹,轻声道:“他这是……表示满意?”
“不止。”沈青崖将纸条在灯烛上点燃,“这是在告诉我,他已开始动作。‘静候佳音’,既是说殿试结果,也是说……对付韩貂寺和‘莲台’的下一步。”
他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目光幽深:“接下来,就看陛下如何决断,以及……各方如何出招了。”
皇宫,御书房。
承平帝正在翻阅殿试的策论试卷。当看到沈青崖(试卷已誊抄,但皇帝自有办法知道原作者)的那份时,他停留了许久。
“固本、清内、联外、择机……战迫和……”皇帝轻声重复着其中的关键词,眼中神色变幻。
“韩伴伴,你觉得此子如何?”皇帝忽然问道。
侍立一旁的韩貂寺躬身道:“回陛下,老奴观此子演武,勇武过人,机变无双,确是将才。策论之言,虽稍显稚嫩,但也颇有些见地。只是……”他顿了顿,“此子出身商贾,骤然显贵,恐心性未定,还需磨砺。”
“薛重呢?你今日也看了,觉得此子可用否?”皇帝又看向另一侧的薛重。
薛重肃然道:“陛下,臣以为,英雄不问出处。沈崖之才,有目共睹。且其策论中,力主清剿‘莲台’,与陛下圣意相合。眼下北疆多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如此良才,当予重用,以显陛下求贤若渴、不拘一格之圣德。”
皇帝不置可否,手指在沈青崖的试卷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一场围绕新科武进士的暗战与博弈,已在悄无声息中拉开了序幕。而沈青崖这个名字,注定将在这场风暴中,越飞越高,或者……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