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赏菊宴上的那一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京城特定的圈子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江南富商沈崖”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豪富”、“乐善”挂钩,更与“深藏不露”、“武艺高强”联系在了一起。宴会上发生的一切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孙猛成了最好的反面教材,而沈青崖那惊艳的一箭,以及他提出的那个“为商贾正名”的彩头,则被许多人津津乐道。
有人赞叹其胸襟气度,有人佩服其武功技艺,亦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商贾哗众取宠的新手段,或质疑其动机不纯。但无论如何,再无人敢轻易小觑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沈公子”。
对于这些纷纭的议论,沈青崖置若罔闻。赏菊宴次日,他便闭门不出,对外宣称是潜心备考即将到来的武举初试。实际上,他是在进一步梳理“青崖阁”送来的各方情报,分析赏菊宴后各方势力的反应。
“公子的目的达到了。”书房内,灰鸽低声道,“经昨日一事,关注公子的目光确实多了数倍。除了原本就对‘江南富商’感兴趣的各方,如今又加上了京畿大营、五军都督府部分将领,甚至还有一些清流御史的目光。皇城司那边,似乎也加大了关注力度。”
萧望舒坐在一旁,素手烹茶,闻言抬眸,眼中带着一丝忧色:“关注太多,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昨日你虽折服了孙猛那等莽夫,却也必然引起了真正有心人的忌惮。‘莲台’绝不会坐视一个来历不明、又展现出威胁的人顺利进入武举,乃至踏入军旅。”
沈青崖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指尖感受到白瓷传来的温润,神色平静:“无妨。我本就欲走到明处,吸引目光是必然。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目光转化为助力,或者至少,让他们互相牵制。‘莲台’若动手,反而会露出更多破绽。薛重如今正盯着他们,我们只需见招拆招,必要时,或可借薛重这把刀。”
他抿了一口清茶,继续道:“当务之急,是确保顺利通过武举初试。初试考核基础武艺与文墨,对我而言并非难事。但要确保万无一失,仍需谨慎。灰鸽,考场内外,尤其是涉及身份核验、器械检查等环节,需多加留意。”
“属下明白,已安排人手混入吏员杂役中,会时刻关注。”灰鸽躬身应道。
萧望舒轻声道:“身份文书和担保已安排妥当,出自江南一位致仕的老翰林之手,与王府有些渊源,身份清白,经得起查证。只是……武举之中,盘外招防不胜防,你需多加小心。”
她的关心含蓄而克制,如同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温暖却不易察觉。沈青崖点了点头,目光与她有瞬间的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
数日后,大晏王朝承平二十年的武举初试,在城西大校场正式拉开帷幕。
天色未明,校场之外已是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州府推荐、或通过地方选拔的武举子,以及部分有门路的自荐者,共计千余人,汇聚于此。他们或锦衣华服,带着家将扈从;或布衣草履,风尘仆仆;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或精悍瘦削,目光如鹰。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名为“野心”的躁动气息。
沈青崖依旧是一身素色锦袍,打扮更近文士,在众多彪悍的武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他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昨日宴会亲眼目睹者的忌惮,也有未曾亲见、只闻传言者的不屑。
“看,那就是沈崖?”
“啧啧,细皮嫩肉的,真能拉得开强弓?”
“莫要被表象骗了,听说昨日在英国公府,一箭射穿了百步外的移动靶心!”
“谁知道是不是英国公府故意抬举?商贾嘛,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慎言!且看他今日表现如何。”
议论声隐隐传来,沈青崖恍若未闻,神色平静地随着人流,验明身份文书,接受搜身检查,领取号牌,步入戒备森严的校场。
校场之内,旌旗招展,兵甲森然。高台之上,设有主考、监考官员座席。此次武举初试,由兵部右侍郎李文芳主持,五军都督府、皇城司皆派有副主考及监察御史在场,以示公允。
沈青崖目光扫过高台,看到了端坐中央、面色严肃的兵部侍郎李文芳,其身旁坐着一位面色白净、眼神阴鸷的宦官,那是宫内派来的监督太监。另一侧,则是一位身着皇城司服饰的官员,并非指挥使薛重,而是一位同知。薛重的身份,自然不会来主持初试这等繁琐之事,但他的影响力无疑笼罩着这里。
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沈青崖能感觉到几道若有实质的目光从高台上落下,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其中一道,来自那位皇城司同知,带着审视与探究;另一道,则来自那位监督太监,目光浑浊,却透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心中了然,自己的名字,恐怕早已摆在了这些大人物的案头。
“铛——!”
一声铜锣巨响,全场肃静。
兵部侍郎李文芳起身,宣读圣谕与考场规矩,声音洪亮,回荡在校场上空。无非是勉励诸生报效朝廷,严守考纪,不得舞弊云云。
宣读完毕,初试正式开始。
初试分两场,上午考文墨,默写《武经七书》片段,并作策论一篇;下午考基础武艺,包括步射、力弓、掇石(举重)。
首先进行的是文试。数千名武举子被引入临时搭建的考棚,一人一隔间,笔墨纸砚俱备。考题下发,默写《孙子兵法》的《谋攻篇》部分,以及策论题目:“论当今边患与御敌方略”。
对于多数自幼习武、疏于文墨的武人而言,文试是一道难关。不少人抓耳挠腮,下笔如有千钧重。更有甚者,盯着试卷,满面愁容。
沈青崖展开试卷,略一扫视,便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前世太傅之子的深厚家学,今生流亡岁月的未曾懈怠,使得《武经七书》早已融入他的骨血。默写部分,一气呵成,字体刚劲峻拔,隐有金戈之气。
至于策论,他略一沉吟,并未直接抛出过于惊世骇俗的见解,而是结合当前北疆、河西局势,提出“固本培元,清除内蠹;精练士卒,择机反击;羁縻分化,以夷制夷”等中规中矩却切实可行的方略。既展示了胸中韬略,又不至于过于锋芒毕露,引人过度警惕。他知道,真正的武举,重武亦重文,但文试更多是考察基础与思路,并非殿试对策,无需字字珠玑,震动朝堂。
他下笔极快,文思泉涌,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答完。仔细检查一遍后,便在其余考生还在苦思冥想的沙沙书写声中,平静地举手示意交卷。
负责监考的吏员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上前收走试卷。高台上的官员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再次汇聚过来。
“哦?那个沈崖,竟如此快便交卷了?”兵部侍郎李文芳微微挑眉。
皇城司同知淡淡道:“或许是不通文墨,胡乱应付,早早放弃了。”
那监督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杂家看未必,昨日英国公府,此人可是出尽了风头。且看看他的试卷。”
早有吏员将沈青崖的试卷呈上。李文芳接过,先看默写部分,只见字迹工整有力,内容一字不差,不由点了点头。再看策论,通篇浏览下来,眼中渐渐露出讶异之色。文章结构严谨,论点清晰,所提方略虽不新奇,却老成谋国,切中要害,绝非不通兵事之人所能写出。
“字迹刚劲,内容扎实,策论亦有见地。此子……确有不凡之处。”李文芳将试卷递给身旁的同僚,评价颇为中肯。
皇城司同知扫了一眼,面无表情,未置可否。那太监则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青崖提前交卷的行为,在考棚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考生投来惊讶、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他浑然不觉,径直走出考棚,在校场指定的休息区静坐调息,等待下午的武试。
---
午时过后,稍事休息,武试正式开始。
首先进行的是步射。箭靶设在八十步外,每人三箭,中靶即为合格,环数高低则影响排名。
参加武举的皆非庸手,步射是基础,绝大多数人都能轻松中靶,比拼的更多是环数。一时间,校场上弓弦震响不绝于耳,箭矢破空,大多都能稳稳钉在靶上,引得监考军官不时报出“七环”、“八环”乃至“九环”的成绩。
轮到沈青崖时,关注的目光再次聚集过来。很多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个传闻中的商人,是否真的箭术超群。
沈青崖面色如常,取过制式步弓,试了试力道。比昨日英国公府的弓稍软,但对于步射考核已然足够。他并未刻意追求速度,平稳开弓,目光锁定靶心。
嗖!嗖!嗖!
三箭连珠而出,节奏分明,精准无比地钉在了箭靶红心之上!
“沈崖,三箭皆中……靶心!满环!”监考军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八十步三箭全中靶心,这已是顶尖射手的水准。昨日听闻终究是传闻,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不虚。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武举子,此刻面色也凝重起来。
孙猛也在人群中,看到这一幕,脸色更是难看,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步射之后是力弓考核。并非比拼射艺,而是测试臂力。考场准备了数张硬度不同的强弓,从八力、十力、十二力到最高的十五力(注:古代弓力单位,一力约等于九斤四两),要求举子能平臂开弓,维持片刻不抖。
这纯粹是力量的考验。多数武举子能开到十力、十二力已算不错。能开十五力强弓者,寥寥无几,每一个成功者都会引来一片喝彩。
沈青崖再次上场。他并未一开始就选择十五力弓,而是从十力弓开始,轻松拉开。然后是十二力,依旧平稳。最后,他走到了十五力强弓面前。
这一刻,几乎全场目光都聚焦于此。高台上的官员们也放下了茶杯,凝神观看。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虽然他所修内力精纯,肉身力量亦远超常人,但十五力弓已是军中大将级别,不容小觑。他沉腰坐马,左手握弓弣,右手扣弦,吐气开声:“开!”
嗡!
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强韧的弓臂被他稳稳拉开,形成一道完美的满月!他双臂平举,稳如磐石,弓弦紧绷,纹丝不动,持续了足足三息时间,方才缓缓收力。
整个过程举重若轻,显示出对力量的完美控制。
“沈崖,十五力弓,开满,合格!”监考军官的声音带着振奋。
“好!”
“厉害!”
场边终于爆发出真正的喝彩声。军中崇敬强者,沈青崖展现出的实力,足以赢得这些武人的尊重。此刻,再无人因他商贾的身份而轻视于他。
最后一项是掇石。场中放置着数块重量不等的石礩,最轻二百斤,最重五百斤。要求将石礩提至腹部以上,方为合格。
这对沈青崖更无难度。他直接选择了重达四百斤的石礩,沉腰发力,低喝一声,那巨大的石礩便被他稳稳抱起,举过胸腹,坚持片刻后,轻轻放下,面不红,气不喘。
至此,武举初试所有项目,沈青崖皆以优异表现完成。文试提前交卷且内容扎实,武试步射满环,力开十五力强弓,掇石四百斤,成绩堪称耀眼夺目。
当最终的成绩榜单在校场外张贴出来时,“沈崖”之名高居前列,赫然在目,顺利晋级半月之后的武举复试。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那个淡然离去的身影,复杂难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武举,恐怕真的要闯出一匹了不得的黑马了。
---
顺利通过初试,并未让沈青崖有丝毫松懈。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复试将涉及马射、马枪、乃至模拟战阵指挥,竞争更加激烈,盘外招的可能性也更大。
回到宅邸,萧望舒早已得知消息,清冷的容颜上难得露出一丝浅笑,亲自为他斟茶:“恭喜青崖兄,初试告捷。”
“只是第一步而已。”沈青崖接过茶盏,目光沉静,“复试才是关键。而且,今日校场之上,我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除了孙猛之流,还有来自高台的。”
萧望舒神色一凛:“皇城司?还是那太监?”
“都有。”沈青崖道,“皇城司是例行关注,那太监……眼神不善,恐怕背后有人指使。”
“是宰相韩貂寺的人?”萧望舒立刻联想到了朝中最具权势的宦官集团背景。
“未必是他亲自指使,但定然与其派系脱不了干系。”沈青崖分析道,“韩貂寺把持朝政,军中亦有其势力。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又展现出能力、可能不受控制的新人,自然会引来猜忌和打压。复试之中,需更加小心。”
两人正商议间,老钟前来禀报:“公子,小姐,门外有人递来拜帖,自称是江南同乡,仰慕公子才学,特来拜访。”说着呈上一份制作精美的拜帖。
沈青崖接过一看,落款是“金陵故人,周文渊”。他看向萧望舒,萧望舒微微摇头,表示并未听闻过此人。
“金陵周氏……是江南有名的丝绸商,与王府并无往来。”萧望舒道,“此时来访,恐怕并非单纯‘仰慕’那么简单。”
沈青崖沉吟片刻,对老钟道:“请客人到花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来人是一名年约四旬、富态堂皇的中年人,一见沈青崖,便热情地拱手上前:“这位便是沈崖沈公子吧?久仰大名!在下周文渊,祖籍亦是金陵,听闻同乡在此次武举中大放异彩,特来道贺!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周先生客气了,请坐。”沈青崖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周文渊话锋一转,笑道:“沈公子文武双全,实乃我江南商贾之楷模。此次武举,若能高中,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只是……这朝廷水深,武举复试更是龙潭虎穴,单凭个人勇武,恐难一帆风顺。”
沈青崖不动声色:“哦?周先生有何指教?”
周文渊压低声音道:“不瞒沈公子,周某在京城经营多年,倒也结识了一些贵人。其中一位,对公子颇为赏识,有意在复试之中,助公子一臂之力。”
“不知是哪位贵人?”沈青崖问道。
“这个嘛……”周文渊面露难色,“贵人身份特殊,暂时不便明言。但只要公子点头,愿意在将来行个方便,复试之事,包在周某身上。不仅可保公子顺利通过,便是谋取前三甲,亦非难事。”他话语中充满了诱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否则,以公子商贾之身,即便武功再高,恐怕也……呵呵。”
这是明目张胆的拉拢与威胁。对方看中了他的潜力,想要提前投资,甚至控制,为己所用。若不答应,恐怕复试之中便会遭遇不测。
沈青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挣扎:“承蒙贵人与周先生看重,沈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沈某需斟酌一二,可否容我考虑几日?”
周文渊见他没有立刻拒绝,以为心动,满意地点点头:“应当的,应当的。如此大事,自当慎重。那周某便静候公子佳音了。”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周文渊,沈青崖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招揽你了。”萧望舒从屏风后走出,眉宇间带着忧色,“这周文渊背后,会是谁?”
“不外乎朝中几大派系。”沈青崖冷然道,“韩貂寺,或是其他觊觎军权的勋贵。他们需要新的血液,也需要容易控制的人。我这个‘无根无基’的商人,正是上佳人选。”
“你打算如何应对?”
“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沈青崖道,“在摸清他背后之人前,不宜贸然撕破脸。但想让我沈青崖做他们的傀儡,却是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不过,这也证实了我们的猜测。复试之中,必有风波。我们需要做更多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崖更加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活动,几乎不见外客,一心“备考”。暗地里,“青崖阁”的力量则全力运转,一方面继续调查“莲台”的动向,另一方面则开始深挖周文渊及其背后势力的关系网,同时加紧对武举复试考官、场地等信息的渗透。
期间,北疆再次传来消息。黑狼部虽然后撤,但并未远离,依旧不断派出游骑骚扰,与北靖王率领的守军以及陆续抵达的京畿援军形成对峙。战事陷入胶着,但关隘暂时无忧。河西节度使冯仑那边,在收到沈青崖“赠与”的药材后,再无公开接触,但“青崖阁”侦知,河西军内部整肃力度加大,并且派出了多支精锐小队,深入边境,似乎在追查什么。
朝堂之上,关于援军主帅人选、后勤保障的争论依旧不休。皇城司薛重对永济仓案的追查似乎遇到了阻力,进展缓慢,但并未停止。整个京城的局势,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为接下来的变局做着准备。
武举复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复试场地设在京郊皇家猎苑,规模远比初试要小,只有通过初试的三百余人参加,但围观者众,包括许多朝中官员、勋贵子弟,场面更为隆重。
考核项目果然更加复杂和贴近实战。马射要求在奔驰的骏马上射中远近不同的固定靶和移动靶;马枪则需骑乘冲刺,用去了枪头的长枪刺中悬吊的木人;最后一项是“营阵”,考察军令识别、旗号指挥以及小队攻防演练。
沈青崖凭借扎实的功底和超强的掌控力,在马射、马枪项目中依旧表现出色,虽未再刻意追求惊世骇俗的成绩,但也稳稳位居前列,引得监考将领频频点头。
然而,到了最后的“营阵”环节,变故果然发生了。
“营阵”考核,三百余人被随机分为数十支小队,每队六人,模拟行军、扎营、遇敌、攻防等指令。沈青崖被分在了丙字十七队,同队之中,赫然有孙猛,以及另外四名看似普通的举子。
但在沈青崖敏锐的感知中,这四人气息沉稳,眼神交汇间隐有默契,绝非“普通”之辈。而孙猛看向他的目光,则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和狠厉。
考核开始,各队根据令旗指挥,进行一系列战术动作。起初一切正常,丙字十七队表现中规中矩。
但当进行到“侧翼遇袭,就地防御”的指令时,变故陡生!
按照指令,小队应迅速结成圆阵,长兵在外,短兵在内,抵御来自侧方的“敌人”(由士兵扮演)。然而,就在沈青崖根据指令移动位置,准备协防侧翼时,他身旁的一名同队举子,脚下似乎“无意”地一个趔趄,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腰眼!同时,另一侧的孙猛,手中演练用的长枪,竟偏离了方向,带着一股恶风,径直朝他肋下扫来!
正前方,另外两名举子也仿佛配合失误,演练用的木刀木剑封堵了他闪避的路线!
刹那间,沈青崖陷入了四面受敌的险境!而且这些攻击看似是“演练失误”,实则狠辣刁钻,若被击中,虽不至于丧命,但骨断筋折,重伤退出考核却是必然!
高台之上,一直关注着沈青崖这边情况的萧望舒,猛地攥紧了衣袖,脸色瞬间煞白。她看得分明,这绝非失误,而是精心策划的围杀!
兵部侍郎李文芳也皱起了眉头。皇城司同知面无表情,眼神冷漠。而那监督太监,嘴角则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
电光火石之间,沈青崖瞳孔骤缩!他早已料到复试会有刁难,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行此卑劣手段!
但他沈青崖,岂是任人宰割之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之局,他体内真气瞬间流转,脚下步伐如鬼魅般一错,于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撞向腰眼的手肘。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格挡孙猛扫来的长枪,而是屈指在其枪杆上轻轻一弹!
这一弹,看似轻巧,却蕴含着一股阴柔巧劲,顺着枪杆直透孙猛手腕。
孙猛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酸软无力感传来,原本势大力沉扫向沈青崖肋下的长枪,方向顿时偏转,竟不受控制地朝着旁边那名“失误”撞向沈青崖的举子扫去!
“哎哟!”
那举子猝不及防,被自己人一枪扫在腿弯,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而沈青崖借着那一弹之力,身形如游鱼般滑不留手,从前方那两名举子看似密不透风的封锁缝隙中一穿而过!在穿过的瞬间,他脚尖看似无意地在那两名举子脚踝处轻轻一点。
那两人正全力封堵,忽觉脚下一股钻心疼痛传来,下盘不稳,惊呼着撞在了一起,木刀木剑脱手飞出,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从遇袭到破局,不过呼吸功夫。
在外人看来,仿佛是丙字十七队配合严重失误,队员互相碰撞,乱作一团。唯有少数眼力高明者,以及高台上一直紧盯着沈青崖的萧望舒、李文芳等人,才隐约看出,在那混乱之中,沈青崖那妙到毫巅的闪避和引导,将一场针对他的杀局,轻描淡写地化为了队友之间的“内讧”!
沈青崖脱离战圈,稳稳站定,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扶起了那名被孙猛“误伤”倒在地的举子,关切地问:“兄台没事吧?”
那举子疼得龇牙咧嘴,看着沈青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连连摇头。
孙猛握着发麻的手腕,看着一片狼藉的队友和安然无恙、甚至还在“做好人”的沈青崖,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怒。
监考军官快步赶来,厉声喝问:“丙字十七队!怎么回事?!”
沈青崖拱手,坦然道:“回大人,或许是各位兄台初次配合,紧张所致,出现了些许失误。”他将“失误”二字咬得稍重。
那几名举子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在监考军官严厉的目光下,也不敢说出实情,只得承认是“配合失误”。
高台上,李文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赏,沉声道:“演练继续!再有失误,严惩不贷!”
皇城司同知深深看了沈青崖一眼,依旧沉默。那监督太监的脸色则瞬间阴沉下来,看向沈青崖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忌惮与杀机。
萧望舒紧握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被冷汗浸湿。她看着场中那个卓然而立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安心。他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甚至反戈一击。
经此一闹,接下来的考核再无波澜。丙字十七队“配合失误”被扣除了大量分数,但沈青崖个人在之前项目中的优异表现,足以让他成功通过复试。
当复试通过的榜单公布,“沈崖”之名,赫然位列第二十七位。这个排名,已足够他获得武进士出身,并参加最终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决定最终排名和授官!
消息传出,京城再次震动。
一个商贾之子,竟真的连过两关,跻身武进士之列,即将面圣!这在大晏朝的历史上,虽非绝无仅有,但也堪称奇迹!
沈青崖这个名字,真正进入了京城权力圈层的视野。不再是作为“富商”,而是作为一个即将踏入仕途、潜力无限的“武进士”!
然而,沈青崖深知,殿试才是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关卡。那不仅是考核武艺韬略,更是直面皇权,置身于所有明枪暗箭的焦点之下。
就在复试结束的当晚,沈青崖正在书房中与萧望舒、老钟复盘今日考核细节,灰鸽悄无声息地出现,面色凝重地递上一封密信。
“公子,江南急报。我们的人查到,周文渊近日与宫内司礼监一位秉笔太监过从甚密,而那位秉笔太监……是韩貂寺的干儿子之一。另外,关于今日‘营阵’中那几名意图对公子不利的举子,其背后似乎都有京城几家勋贵府邸的影子,其中一家,与河西冯仑那边传来的‘莲台’疑似据点,有所关联。”
沈青崖展开密信,快速浏览,眼神渐渐变得冰冷锐利。
韩貂寺……勋贵……莲台……
这几股势力,竟然隐隐有交织的趋势?是针对他个人的联合打压,还是他们背后,本就存在着更深的勾结?
他将密信在灯烛上点燃,看着跳跃的火苗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
“看来,这最后的殿试,不再仅仅是扬名立万、获取官身的机会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皇宫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坚定,“更是一场……引蛇出洞,揭开迷雾的决战。”
萧望舒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轻声道:“无论前路如何,我与你同在。”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山雨欲来,风满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