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惊变的硝烟尚未散去，城南宅院内的空气却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沈青崖指间那枚刻有火焰莲花的毒箭簇，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如同“莲台”狰狞的睥睨。他不再犹豫，将这致命的证据与胡三那份血迹未干的口供副本，通过“乙七”这条隐秘的渠道，一并送入了北镇抚司，薛重的书案之上。
这是一次豪赌。赌薛重对抗“莲台”的决心，赌他敢于利用这足以掀起朝堂海啸的证据。
接下来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煎熬。萧望舒动用了北靖王府在都察院经营多年的人脉，一份措辞犀利、直指有人“勾结外敌、截杀援军、动摇国本”的弹劾奏章已然草就，只待时机。而沈青崖则严令“青崖阁”各部如蛰伏的毒蛇，收敛所有锋芒，全力戒备，等待着那注定到来的雷霆反击。
风暴来临的前夜，京城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只有镇北关愈发惨烈的战报，如同背景里持续不断的哀鸣，提醒着人们这场危机的真实与残酷。
次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皇帝高踞龙椅，面色阴沉，连日来的战事不利和朝堂争吵显然让这位九五之尊的耐心消耗殆尽。北疆督师、粮草调度、援军迟缓……一项项议题在压抑的氛围中进行着，官员们措辞谨慎，生怕触怒天颜。
就在朝会看似要在一种沉闷的僵持中结束时，一直沉默立于武官班列后方的皇城司指挥使薛重，忽然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
“臣，皇城司指挥使薛重，有本启奏！”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皇城司地位特殊，通常不参与寻常朝政议论，一旦开口，必涉机密重案。
龙椅上的皇帝微微抬眼：“讲。”
“臣奉命协查北疆军需及边境事务，近日有所获。”薛重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经查，北地马帮头目胡三，长期受一隐秘组织‘莲台’指使，向草原黑狼部走私大量军械、铁器、药材等违禁物资，资敌以攻我大晏！”
“莲台”二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安静的朝堂上炸响！许多官员面露茫然，显然从未听过此名，但部分重臣，如兵部尚书李纲、户部尚书王璞等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莲台’？是何组织？胡三何在？”
“回陛下，‘莲台’组织严密，行事诡秘，臣正在全力追查其根底。那胡三……”薛重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及其关键同党，已在抓捕过程中，被‘莲台’派出的灭口杀手，尽数诛杀！”
朝堂上一片哗然！灭口！这意味着薛重所言非虚，确实存在一个敢于对抗朝廷的隐秘势力！
“然，胡三死前，留下口供！”薛重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由内侍接过，呈送御前，“据其供述，‘莲台’不仅资敌，其触角更已深入我朝堂内部！其成员‘执事’，曾密令胡三，接应从京城‘永济仓’流出的问题军粮，意图混入送往北疆的粮草之中，祸乱我军心！更曾密谋，欲阻截河西援军，陷北靖王于死地，断我北疆臂膀！”
永济仓！问题军粮！阻截援军！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朝堂之上！尤其是“阻截援军”四字，让所有人都联想到了刚刚发生的河西先锋遇伏事件！
“信口雌黄！”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响起，出自户部侍郎赵文廷之口，他面色涨红，指着薛重，“薛指挥使！无凭无据，岂可污蔑朝廷命官，污蔑永济仓清誉？！河西之事，冯节度使已上表言明乃流寇所为，你何敢牵强附会？！”
赵文廷是户部尚书王璞的亲信，而永济仓正归户部管辖。他的跳出来，在许多人意料之中。
薛重面对指责，面色不变，只是缓缓从袖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用丝绸托着的箭簇，幽蓝的箭头和那清晰的火焰莲花图案，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无所遁形。
“此物，乃臣麾下之人，于河西黑风峡伏击现场，侥幸寻得。”薛重的声音如同寒铁，“此箭簇非军中标配，淬有剧毒，其上所刻火焰莲花，与胡三口供中所述‘莲台’标记，一般无二！陛下，诸公，试问，何等流寇，能拥有此等精良淬毒之箭？又何等流寇，其标记会与一个资敌叛国的隐秘组织相同？！”
证据！铁证！
那枚小小的箭簇，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所有质疑声戛然而止！赵文廷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许多原本持中立或观望态度的官员，看向薛重和那枚箭簇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骇然。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内侍捧到面前的箭簇和口供，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资敌、祸乱军粮、截杀援军……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在挑战他的皇权，在掘大晏的根基！
“好！好一个‘莲台’！”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朕的天下，朕的朝堂，竟然藏着如此蠹虫！薛重！”
“臣在！”
“朕命你，彻查此案！皇城司上下，皆由你调遣！无论涉及何人，何等职位，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朕倒要看看，这‘莲台’究竟是何方神圣！”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道命令，赋予了薛重前所未有的权柄，也预示着京城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臣，领旨！”薛重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赌赢了第一步。
“陛下圣明！”兵部尚书李纲立刻出列附议，他早就对援军迟迟不到、后勤屡出问题不满已久，“当务之急，除严查内奸外，仍需火速支援北疆！臣请陛下下旨，严令陇右节度使不惜代价，加速进军！并着令京畿大营，抽调精锐，即刻开拔，驰援镇北关！”
这一次，再无人敢出言反对。皇帝当即准奏。
朝会就在这片肃杀与震惊中散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官场。永济仓被皇城司彻底封锁，所有官吏被隔离审查。与户部、兵部相关的许多官员人人自危。河西援军遇伏的真相被揭露，引得舆论哗然，要求彻查严惩的呼声越来越高。
城南宅院内，沈青崖很快收到了朝会的详细情况。
“薛重果然抓住了机会。”萧望舒放下手中的密报，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如此一来，‘莲台’短时间内必受重创，至少永济仓这条线和截杀援军的谋划，他们不敢再轻易动用。父王那边的压力，应该能减轻一些。”
“减轻，但并未解除。”沈青崖站在沙盘前，目光依旧凝重，“薛重查到的，只是‘莲台’愿意舍弃的外围和几条臂膀。那个‘执事’，依旧隐藏在幕后。而且，经此一事，‘莲台’的反扑只会更加疯狂和隐秘。”
他指向沙盘上的镇北关：“朝廷已下令京畿大营出兵，但这需要时间。陇右援军也在加速，但远水难解近渴。北靖王，还需要顶住黑狼部最后，也是最疯狂的进攻。”
他的话像冷水，让萧望舒稍稍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是啊，朝堂上的胜利，并不能直接转化为边境战场上的优势。
“那我们接下来……”她看向沈青崖。
“等。”沈青崖言简意赅，“等薛重的下一步动作，等‘莲台’的 反应，等北疆最终的战报。我们的‘青崖阁’需要趁此机会，消化之前的成果，进一步潜伏壮大。同时……”他目光微闪，“或许，是该考虑‘武举’的时候了。”
“武举？”萧望舒一怔。
“一个合理的，能够更快掌握一定力量，并且进入某些人视野的身份。”沈青崖淡淡道，“总不能让‘青崖阁’永远藏在暗处。有些局面，需要明暗两手准备。”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是在阴影中，也要在阳光之下。
就在这时，老钟匆匆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公子，小姐，府外有人递来名帖，说是……河西节度使冯仑的使者，欲求见府上主人。”
冯仑的使者？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沈青崖与萧望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河西的伏击案刚刚在朝堂上被引爆，冯仑的使者就找上了他们这个“江南富商”的门？是巧合，还是……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请。”沈青崖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
风雨欲来的京城，似乎又迎来了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