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口供带来的冲击尚未平息,随之而来的三名“青崖阁”骨干牺牲的消息,更如同冰水浇头,让城南宅院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沈青崖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却散发着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牺牲者的名字在他心中一一划过,化作刻骨的仇恨与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再次重复这句话,声音低沉,却如同宣誓。
萧望舒站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力量。她没有出言安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默默地将那份抄录好的口供副本贴身收好,如同握住一柄可能扭转乾坤的双刃剑。
“薛重拿到口供,会如何做?”她轻声问道,打破沉寂。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赌徒。”沈青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夜色传来,“他会利用这份口供,但不会轻易掀翻棋盘。最大的可能,是借此施压,逼迫‘莲台’在某些方面让步,同时巩固他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对我们而言,只要他能牵制住‘莲台’的部分精力,便足够了。”
真正的战场,在永济仓,在河西道,在北疆!他必须抓住“莲台”因胡三暴露而可能出现的短暂混乱期,主动出击!
天刚蒙蒙亮,彻夜未眠的沈青崖便已将一道道指令发出。“青崖阁”这部隐秘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针对永济仓,他采取了双管齐下的策略。明面上,通过“乙七”向薛重暗示永济仓存粮可能存在问题,借皇城司的虎皮去打草惊蛇,迫使对方不敢轻易将问题粮食运出。暗地里,“青崖阁”的精锐则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昼夜不停地监视着永济仓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辆运粮车,记录所有往来人员,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负责运作“陈粮”的内鬼。
与此同时,对河西援军动向的调查也全面启动。沈青崖动用了老者留下的那条隐秘江湖渠道,以及北靖王府在河西道的一些旧关系,不惜重金,撒开一张大网,探查河西节度使麾下军队的集结、开拔情况,以及沿途可能存在的任何异常——山川地势、地方官员、乃至流寇土匪的动向。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镇北关的战报依旧如同催命符般不时传来,关墙数次被突破,又数次被北靖王亲自带人血战夺回,伤亡数字触目惊心。朝廷的争论似乎有了结果,在兵部尚书李纲的极力坚持和皇帝的最后决断下,督促河西、陇右援军加快进兵的命令以八百里加急发出,但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无人知晓。
萧望舒利用“江南富商之妹”的身份,更加频繁地出入一些权贵家的雅集,言语间看似不经意地透露对北疆将士的同情与对援军迟缓的忧虑,巧妙地将舆论向有利于北靖王府的方向引导。她的才情与忧国之色,打动了不少人,也使得某些想要落井下石的言论有所收敛。
沈青崖则坐镇中枢,如同蛛网中心的蜘蛛,感知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信息丝线。他大脑飞速运转,将零碎的线索拼接、分析、判断。永济仓那边,皇城司的介入果然引起了一些骚动,仓内几名官吏行为异常,似乎急于处理某些账目;“青崖阁”的监视也发现,有两批标注为“陈粮”的货物被临时扣下,未能按计划运出。这初步印证了胡三口供的真实性。
然而,关于河西援军的消息,却迟迟没有突破性进展。直到第二天傍晚,一份来自河西道的加急密报,被灰鸽亲自送了回来。
灰鸽的脸色极其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未曾褪去的惊悸。
“公子,河西道……出事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震惊。
“讲!”沈青崖心中一沉。
“河西节度使冯仑麾下先锋五千人,三日前已按朝廷命令开拔,急赴北疆。但……但在途经‘黑风峡’时,遭遇不明势力伏击!”
“伏击?!”萧望舒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溅出。朝廷的援军,竟然真的被伏击了?!
“情况如何?”沈青崖眼神锐利如鹰,语气依旧冷静,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伏击者准备充分,利用峡谷地形,滚木礌石、箭矢如雨……冯将军的先锋损失惨重,折损过半,领军副将当场战死!残余部队被迫退回出发营地!”灰鸽语速极快,“冯节度使闻讯震怒,已下令彻查,但……伏击者行动迅捷,撤退时清理了大部分痕迹,目前尚未查明身份!”
黑风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五千先锋,折损过半!这意味着北疆期盼的河西援军,短期内根本无法抵达!甚至,整个河西道的出兵计划都可能因此受阻!
“莲台”……他们竟然真的敢对朝廷的军队下手!而且手段如此狠辣果决!
“‘莲台’……他们怎么敢……”萧望舒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这不仅是对北靖王府的打击,这是对朝廷、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他们有什么不敢?”沈青崖冷笑一声,眼中寒芒闪烁,“只要能达到目的,嫁祸给山匪流寇,或者推给‘意外’,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好一个‘确保北靖王无法得到河西援军’!好一个‘执事’!”
胡三口供中的那句话,此刻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河西援军遇伏的消息,比十份镇北关的战报更让人感到窒息。这几乎断绝了北疆短期内获得强力外援的希望!
“冯仑那边,有何反应?”沈青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细节。
“冯节度使已上表请罪,并严令麾下各部加强戒备,清查内部。进军计划……恐怕至少要推迟十天半月,以待后续部队集结并扫清通道。”灰鸽回道。
十天半月?镇北关哪里还能等得了十天半月?!
“伏击者的线索,一点都没有?”沈青崖不甘心地问。
“我们的人冒险勘察了现场,”灰鸽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打开,“只找到了这个,埋在乱石堆里,可能是对方匆忙撤退时遗落的。”
那是一枚小巧的、造型奇特的金属箭簇,并非军中制式,箭头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箭簇的尾部,刻着一个微不可查的图案——一朵形态诡异、仿佛在燃烧的火焰莲花!
“火焰莲花!”萧望舒倒吸一口凉气!
沈青崖接过那枚箭簇,指尖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和莲花图案的凹凸感,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证据!虽然无法直接指认“执事”,但这枚带着“莲台”标记的箭簇,无疑是他们策划此次伏击的铁证!
“莲台”的猖狂,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他们也留下了致命的破绽!
“这枚箭簇,和胡三的口供……”萧望舒看向沈青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沈青崖摩挲着箭簇上的莲花图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我们派去调查河西援军动向的人,现在何处?”
“大部分仍在河西道活动,继续追查伏击者的蛛丝马迹。另有三人,正带着更详细的现场勘察记录,快马加鞭赶回京城,预计明日晚间可到。”
“很好。”沈青崖眼中精光一闪,做出了决断,“灰鸽,你立刻带人,接应那三名返回的兄弟,确保他们和携带的记录安全抵达。这枚箭簇,也由你保管。”
“是!”
“郡主,”沈青崖转向萧望舒,“恐怕需要你动用王府在都察院或御史台的关系,准备一份……措辞激烈的弹劾奏章底稿。内容嘛……”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弹劾有人勾结外敌,蓄意破坏援军,意图陷北疆于死地,动摇国本!证据,很快就会到位。”
萧望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不仅要阻止“莲台”的阴谋,还要借此机会,反戈一击,将这件事彻底闹大,逼得“莲台”不得不收缩阵脚!
“我立刻去办!”她毫不犹豫地应下。
沈青崖最后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已然降临。
“传令给边境的‘青崖阁’小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暂停一切渗透破坏行动,全员转入潜伏,保存实力。告诉他们,风暴将至,我们需要积蓄力量,准备……迎接真正的决战!”
他手中的箭簇,在灯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莲台”亮出了獠牙,而他,也已握紧了剑柄。
这京城的风云,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