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丸中的密信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青崖与萧望舒心中漾开激烈的涟漪。“三爷”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似乎即将打开通往“莲台”更深处的大门。
“立刻传令边境,”沈青崖的声音冷彻骨髓,不带一丝感情,“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三爷’的真实身份、上下线、以及他们此次支持黑狼部进攻的所有细节!但记住,留他一口气,我要活的、有用的口供!”
“是!”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随即是衣袂破风的轻微声响,负责通讯的“青崖阁”成员已带着这道充满血腥气的指令,消失在夜色中。
萧望舒看着沈青崖冷硬的侧脸,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北疆数万将士、对父王、对大局的残忍。她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若能撬开‘三爷’的嘴,或许能直指‘莲台’在朝中的核心人物!”她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未必如此简单。”沈青崖转身,目光沉凝,“‘三爷’很可能也只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莲台’行事缜密,层层隔断,不会轻易让我们抓到直达核心的把柄。但至少,我们能斩断他们一条重要的臂膀,并获取更多关于其运作模式的信息。”
他走到京城及北疆区域的简易沙盘前,手指点在边境那个被拔除的据点上:“边境小组这次行动,已经打草惊蛇。‘莲台’必然会有所反应,要么疯狂报复,要么紧急切断与‘三爷’相关的所有联系。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他迅速下达了一系列后续指令:命令边境小组在获取口供后,立即转移,隐匿行踪;命令京城及周边区域的“青崖阁”成员提高戒备,严防对方可能的反扑;同时,加派人手,监控所有可能与“三爷”存在潜在关联的官员、商贾的府邸,留意任何异常动向。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沈青崖的操控下,更加严密地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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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是在极度焦灼的等待中度过的。
镇北关的战报依旧不容乐观,关墙几度易手,双方伤亡惨重。北靖王亲冒矢石,率军死战,勉强稳住阵脚,但关内物资,尤其是箭矢和守城器械,消耗殆尽的消息不断传来,如同钝刀子割肉,折磨着萧望舒的神经。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催促着朝廷援军和物资,但官僚体系的效率慢得令人绝望。
朝廷之上,也因为北疆战事吵成了一锅粥。以兵部尚书李纲为首的主战派,力主增派援军,严惩作战不力的边将(隐隐指向督军不力的某些文官);而以户部尚书王璞为首的部分官员,则强调国库空虚,粮草转运艰难,暗示北靖王拥兵自重,耗费国帑,甚至隐隐有声音质疑镇北关是否真的到了如此危急的地步。
争论的背后,显然有着“莲台”势力的推波助澜。他们的目的,就是拖延、掣肘,尽可能消耗北靖王府的实力。
在这纷乱的局势中,皇城司指挥使薛重的动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并未过多参与朝堂争论,而是以雷霆手段,继续清查与边境物资相关的案件。短短两日,又有两名官员落马,家产抄没,其中一人甚至是户部的一名郎官,直接关系到北疆军需的调拨。
薛重的动作,看似是在响应朝廷支援北疆的号召,打击贪腐,保障军需。但沈青崖通过“乙七”传来的密信得知,薛重查处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某些皇子、亲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似乎在借此机会,巧妙地剪除着“莲台”羽翼,或者……是在警告某些人。
这位皇城司指挥使,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着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就在朝廷争论不休、北疆烽火连天之际,沈青崖等待的边境消息,终于在一片血腥气中传来。
第三日深夜,一枚带着浓重风尘气息的蜡丸,被快马加鞭送入城南宅院。
沈青崖捏碎蜡丸,展开密信。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书写者处于极度紧张或疲惫的状态,但内容却让沈青崖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密信详细汇报了审讯“三爷”的经过与结果。
“三爷”本名胡三,是北地一个颇有势力的马帮头目,暗地里长期从事走私勾当。约半年前,他被一个神秘人招揽,开始为“莲台”服务,主要负责利用马帮的渠道,将“莲台”提供的违禁物资(主要是精铁、药材、部分军械零件)秘密运往草原,交接给黑狼部指定的人。
胡三交代,与他单线联络的上线,代号“执事”,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每次交接物资和指令,都在不同的隐秘地点,通过特定标记联络。他只知道“执事”声音低沉,似乎位高权重,对朝堂和边境事务极为了解。
而此次支持黑狼部大举进攻的指令,正是由“执事”在一个月前亲自下达,并提供了远超以往数量的物资和黄金。胡三还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约十天前,“执事”曾无意中提及,京城“永济仓”那边会有一批“陈粮”运出,让他的人留意接应,并设法混在送往边境的军粮中,一同运走!
“永济仓!陈粮!”萧望舒看到这里,失声惊呼,“他们竟然敢动军粮的主意?!是想以次充好,还是在粮食里动手脚?!”
沈青崖眼中寒光爆射!果然!永济仓的隐患远未清除!那个自杀的王副使,恐怕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莲台”竟然胆大包天到对前线将士的救命粮下手!其心可诛!
“还有吗?”沈青崖声音冰冷地问道。
传递消息的“青崖阁”成员低声道:“回公子,那胡三受刑不过,还交代……交代说,他曾偶然听到‘执事’与另一人密谈,提及……提及若要成事,需确保‘北靖王无法得到河西援军’……具体如何操作,他并不知晓。”
确保北靖王无法得到河西援军!
这句话,如同又一记重锤!
河西节度使的援军,是朝廷明令支援北疆的重要力量!如果这支军队被“莲台”设法拖延甚至阻截,那镇北关就真的危矣!
线索在此似乎又断了,“执事”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但获取的信息已经足够惊人:“莲台”不仅通过胡三的渠道向草原输送物资,还掌控着永济仓这条线,甚至可能正在谋划阻截河西援军!其布局之深、手段之毒,令人发指!
“胡三人呢?”沈青崖问。
“……属下等无能,”那名成员声音带着一丝愧疚与后怕,“我们按照公子吩咐,留了他性命。但在我们转移途中,遭遇了不明身份高手的突袭,对方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就是灭口!胡三……被一支淬毒的弩箭当场射杀!我们拼死抵抗,折了三个兄弟,才勉强摆脱追击,将消息送回。”
灭口!果然!“莲台”的反应如此之快,下手如此狠绝!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三名“青崖阁”成员的牺牲,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这些都是他精心培养的骨干,尚未完全绽放,便已凋零。
“知道了。牺牲的兄弟,厚恤其家人。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沈青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的平静,“将胡三的口供,整理成两份。一份,最迟明早,我要看到它出现在薛重的书案上。另一份……”他目光转向萧望舒,“郡主,由你保管。若有必要,可作为最后的筹码。”
“好!”萧望舒郑重点头,她明白这份口供的分量。
沈青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重重黑暗,看到那隐藏在帝都深处的魑魅魍魉。
“执事”……永济仓……河西援军……
“莲台”的触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
但现在,他手里终于有了可以反击的武器。
他缓缓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传令下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青崖阁’全员,进入临战状态。目标:盯死所有与永济仓物资调运相关的环节,特别是即将运往北疆的粮草!同时,动用一切资源,调查河西援军的动向,查明‘莲台’可能设置的障碍!”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幽冷的火焰。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