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裂了城南宅院表面维持的平静。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萧望舒骤然急促的呼吸声和书卷落地的轻响。
“镇北关……危在旦夕……”萧望舒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娇躯微晃,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那是北疆的门户,是父王经营多年的防线核心!一旦被破,后果不堪设想!她仿佛能看到烽火连天、铁蹄践踏的景象,能看到父王浴血奋战、独木难支的身影。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温热的力量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是沈青崖。
他扶着她重新坐下,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斩断纷乱的锐利:“慌什么?军报入京,朝廷必有应对。北靖王身经百战,镇北关也不是纸糊的。”
他的冷静感染了萧望舒,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紧握的拳头依旧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老钟,消息来源可靠?具体情形如何?”沈青崖转向老钟,目光如炬。
“绝对可靠,是我们安插在兵部驿传司的人冒死送出的第一手消息。”老钟语速极快,“黑狼部集结了至少八万精锐,动用大型攻城器械,日夜不停地猛攻镇北关。关内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且箭矢、滚木等守城物资消耗巨大,补充不及!军报中提及,北靖王已亲自上城头督战,但……形势不容乐观!”
八万大军!大型攻城器械!物资短缺!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萧望舒心上。这绝不是寻常的边境冲突,这是蓄谋已久的总攻!“莲台”……他们竟然真的说动了黑狼部发动如此规模的战争!
“朝廷呢?陛下和内阁是何反应?”沈青崖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朝廷的态度,决定了北疆能获得多大的支持。
“朝会刚刚结束,据说陛下震怒,已下旨严令兵部、户部全力保障北疆军需,并命令临近的河西、陇右两道节度使火速派兵增援。但是……”老钟面露难色,“河西、陇右的兵马调动需要时间,而且,粮草辎重的筹集转运……绝非旦夕之功。远水,难救近火啊!”
果然!沈青崖眼中寒光更盛。“莲台”选择在这个时机发动,恐怕也算准了朝廷援军难以迅速到位!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趁着朝廷反应不及,一举攻克镇北关,重创甚至覆灭北靖王府!
“薛重那边有什么动静?”沈青崖忽然问道。皇城司的消息应该更灵通。
“皇城司已然戒严,薛指挥使入宫后尚未出来。冯坤带着大批‘暗影’的人,似乎在清查与边境贸易相关的所有记录和人员,动作很大。”老钟回道。
薛重开始动了!是在履行合作的承诺,借机清查“莲台”在物资输送上的网络?还是……在趁机排除异己,稳固自身?沈青崖无暇细究,他现在需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力量。
“让我们的人,”沈青崖迅速下令,声音斩钉截铁,“第一,严密监控兵部、户部所有与北疆军需相关的官员动向,特别是那些可能被‘莲台’渗透或收买的人,记录他们的一切异常言行和接触对象!”
“第二,动用所有江湖渠道,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黑狼部此次出兵的具体粮草、军械来源,尤其是近期是否有大规模、隐秘的物资通过非官方渠道流入草原!”
“第三,”他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萧望舒,语气稍缓,“郡主,立刻以你的名义,动用王府在京城的所有明暗力量,高价收购、囤积金疮药、止血散、麻布等战场急需物资,并设法招募一批可靠的、有过战场经验的郎中。准备好之后,我会安排‘青崖阁’的人,以商队的名义,尽快送往北疆!”
他不能直接派兵,但可以送药,送医生!这或许能帮北靖王多撑一段时间,多救一些将士的性命!
萧望舒猛地抬头,看向沈青崖,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感激。在这个人人自危、朝廷援军迟缓的时刻,他想到的竟然是这个!这雪中送炭之举,比任何空泛的承诺都更实在!
“好!我立刻去办!”她毫不犹豫地应下,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立刻起身去安排。
沈青崖则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快速书写。他写的不是普通的信件,而是用独特密码编译的指令。他要调动“青崖阁”刚刚训练成型的那批核心骨干,执行成立以来的第一次重大任务——渗透、破坏!
目标:查明并干扰“莲台”可能存在的、向黑狼部输送物资的隐秘通道。
手段:不限。侦查、散布谣言、制造混乱、甚至……必要时的武力清除。
原则:隐蔽,高效,绝不暴露“青崖阁”的存在。
这是一步险棋,将尚未完全成熟的“青崖阁”直接推入与“莲台”的正面暗战。但他别无选择。北疆若崩,一切皆休。他必须让“莲台”感受到痛,让他们无法从容地支持前方的战争。
指令通过最隐秘的渠道迅速发出。散布在京城及周边阴影中的“青崖阁”成员,如同被上紧发条的机括,开始悄然运转。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镇北关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时好时坏,牵动着所有人的心。朝堂上争论不休,主战派与保守派吵得不可开交,援军和物资的调拨在各方扯皮下,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然而,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层面,几股暗流正在激烈碰撞。
皇城司在薛重的指挥下,以雷霆手段查处了三个与边境物资倒卖有牵连的中低级官员家族,抄没了不少财物,动作之大,引得朝野侧目。表面上看,这是在响应陛下支援北疆的号召,整顿吏治,保障军需。但沈青崖通过“乙七”传来的零星信息得知,冯坤在查抄过程中,似乎“无意中”毁掉了一些可能指向更深处人物的线索。薛重果然在走钢丝,既展示力量,又控制着调查的边界。
与此同时,“青崖阁”的首次行动也初见成效。
夜枭带领的小组,成功追踪到一支疑似向草原输送铁器的走私商队,并在其必经之路上制造了一场“意外”的山体滑坡,虽未完全截停,却大大延误了其行程,并引起了当地官府的注意。
灰鸽等人则利用市井流言,散布黑狼部后方粮草不济、各部族心生怨言的消息,真真假假,试图从内部动摇敌军士气。
更有一支由那名沈家旧部带领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尖刀小组,根据沈青崖的指令,长途奔袭,潜入边境区域,目标直指“莲台”可能设立在边境附近的秘密中转据点!
这些行动规模不大,却精准狠辣,像一根根毒刺,扎向“莲台”支撑战争的后勤网络。虽然无法从根本上扭转战局,却实实在在地给“莲台”和黑狼部制造了麻烦,延缓了他们的进攻节奏。
沈青崖坐镇城南宅院,每日接收着各方传来的信息,大脑高速运转,如同一台最精密的战争机器,不断调整着“青崖阁”的行动方向。他的冷静、果决和精准的判断力,让负责传递信息的灰鸽和夜枭等人,从最初的紧张忐忑,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服。
萧望舒也将王府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大量的药材和物资被秘密囤积起来,一批经验丰富的郎中被高薪招募、集中安置。她甚至利用新的身份,几次“偶遇”负责军需调拨的官员家眷, subtly 施加影响,试图推动物资更快启运。
两人各自忙碌,常常只有在深夜才能碰面,交换一下信息。有时只是隔着庭院遥遥望上一眼,看到对方书房亮着的灯火,便知道那人也在为同一件事殚精竭虑。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紧张的氛围中悄然滋长。
这日晚间,沈青崖刚刚处理完“青崖阁”送来的最新简报,萧望舒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趁热喝了吧,你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她将汤碗放在书案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沈青崖抬起头,看到她眼下的青影比前几日更重了些,显然也未曾安枕。他没有拒绝,端起来慢慢喝着。
“王府那边……有新的消息吗?”他问道。
萧望舒轻轻摇头,眉宇间忧色难掩:“父王最后一次传信,仍是勉力支撑,但关墙已有数处破损,伤亡很大……朝廷的援军,最快也还要五天才能抵达前沿……”
五天!对于岌岌可危的镇北关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们准备的药材和郎中,明日一早,由老钟亲自带队,混入官府的辎重队伍,出发前往北疆。”萧望舒低声道,“希望能赶得及……”
沈青崖放下汤碗,看着跳跃的灯花,沉默片刻,忽然道:“放心,北靖王能守住。”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萧望舒微微一怔,看向他。他并没有看自己,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那句简单的话,却像定心丸一般,让她焦灼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几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夜枭啼叫——是“青崖阁”的紧急通讯信号!
沈青崖眼神一凛,迅速起身走到窗边。片刻后,他返回书案,手中多了一枚小小的蜡丸。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沈青崖快速扫过上面的密码文字,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萧望舒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紧张地问道。
沈青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将纸条递给她:“我们派去边境的尖刀小组,得手了。他们端掉了一个‘莲台’的秘密据点,截获了一批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军械,并且……抓到了一个活口。据他初步交代,指使他们的人,代号……‘三爷’!”
“三爷!”萧望舒失声惊呼!这正是当初御马苑案中,那个疤脸男子供出的上线!
线索,终于再次连接上了!而且,直指“莲台”在边境的活跃人物!
沈青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风暴已然降临,而他手中的刀,才刚刚出鞘。
“传令给边境小组,”他声音低沉,带着森然杀意,“不惜一切代价,撬开那个‘三爷’的嘴!我要知道,他上面,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