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回到积善坊民宅时,寅时已过,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老钟警惕的脸庞在门缝后闪现,见到是他,明显松了口气,低声道:“公子,您回来了!郡主一直在等您。”
沈青崖微微颔首,步入院中。果然,萧望舒房间的灯火依旧亮着,窗纸上映出她略显焦灼来回踱步的纤细身影。听到院中动静,那身影骤然停住,随即房门被猛地拉开。
萧望舒站在门口,身上仍穿着白日那身浅碧色衣裙,外袍随意搭着,发髻有些微散乱,显然一直未曾安歇。她看到安然无恙的沈青崖,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灯下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有庆幸,有担忧,更有一种如释重负。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侧身让开:“进来喝口热茶吧。”
沈青崖没有拒绝,跟随她走进房间。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行的寒意。桌上放着一壶早已烹好、此刻正温在暖套里的茶,以及两碟精致的点心。
萧望舒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指尖不经意相触,她微微一颤,迅速收回手,垂眸掩去一丝异样。沈青崖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驱散了他指尖的冰凉,茶香氤氲,带着安神静气的功效。
“情况如何?”萧望舒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青崖饮了一口热茶,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肺腑,驱散了部分北镇抚司带来的阴冷气息。他将与薛重会面的经过,除去关于“守碑人”信物等过于核心的细节,择要叙述了一遍,包括薛重承认“莲台”存在、皇城司内部复杂、要求他停止私自调查、以及需要等待时机的态度。
萧望舒静静听着,秀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当听到薛重要求沈青崖停止调查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当听到需要被动等待时,更是流露出明显的焦虑。
“等待?北疆局势瞬息万变,我们如何等得起?”她忍不住道,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父王那边……”
“薛重有他的顾虑,也有他的谋划。”沈青崖放下茶杯,目光沉静,“他执掌皇城司,位置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行动,确实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我们无法预料的后果。他提出合作,至少证明在对抗‘莲台’这一点上,我们目标一致。眼下,我们力量尚弱,借助他的势,是必要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向萧望舒:“而且,等待并非全然被动。薛重要我停止对永济仓和吏部的明面调查,但‘青崖阁’可以转向更深层、更隐蔽的方向。比如,摸清‘莲台’在京城其他领域的渗透情况,比如,利用薛重提供的有限庇护,加快‘青崖阁’自身的建设和人员训练。我们需要积蓄力量,才能在时机到来时,发出致命一击。”
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萧望舒心头的焦躁。她不得不承认,沈青崖的分析更有大局观,也更符合他们目前的处境。与薛重这样的老狐狸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确实是眼下破局的最优解。
“我明白了。”萧望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那接下来,我们具体该如何做?”
“首先,‘青崖阁’需要彻底转入地下。”沈青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墨韵斋那个据点,暂时弃用。所有成员化整为零,通过更隐秘的方式联络。我会重新制定一套更严密的通信和指挥体系。”
“其次,人员的训练必须加快。不仅要收集情报,更要具备一定的自保和突击能力。我需要一批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核心骨干。”
“最后,”沈青崖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绝对安全的身份和落脚点。积善坊这里,虽暂时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薛重既然答应提供一定庇护,这个资源,我们要用好。”
萧望舒点了点头:“身份和新的落脚点,我来想办法。王府早年经营的一些产业和关系,可以动用。保证干净,难以追查。”
“有劳郡主。”沈青崖道。
商议既定,两人都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但也多了几分明确的方向。天色已明,晨曦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这冰冷的谋划注入了一丝暖意。
接下来的数日,京城似乎进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诡异平静。
御马苑案和永济仓“贪腐案”的“顺利侦破”,让皇帝对皇城司的效率颇为满意,朝堂上针对北靖王府的弹劾风声果然暂时平息了一些,但暗流依旧涌动,只是变得更加隐秘。
沈青崖依照与薛重的约定,暂停了对永济仓和吏部钱主事的明面调查。但他并未真正闲着。“青崖阁”在他的遥控指挥下,如同地下的暗河,悄然改道,流淌向更深处。
灰鸽、夜枭等核心成员,接到了新的指令:潜伏,观察,记录。目标不再局限于特定的官员或仓库,而是扩展到京城的各个角落——市井流言、物价波动、江湖动向、乃至某些特定府邸的人员往来。沈青崖需要构建一个更宏观的情报网络,从海量的琐碎信息中,捕捉“莲台”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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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在萧望舒的协助下,一批新的、经过初步筛选的可靠人手,被秘密送入京城周边几处隐秘的庄园,由沈青崖指定的一名曾在边疆担任过斥候队正的沈家旧部暗中负责,进行严格的体能、格斗、潜伏、刺探等训练。这些人,将是“青崖阁”未来的尖刀。
而沈青崖和萧望舒本人,则在老钟的周密安排下,悄然搬离了积善坊,入住城南一处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三进宅院。新的身份文牒天衣无缝,他们是来自江南的富商兄妹,因北方战事暂避京城。这个身份既能解释他们为何深居简出,又为他们提供了合理的资金来源和社交圈掩护。
日子仿佛平静地流淌,但沈青崖心中的弦却始终紧绷。他每日除了处理“青崖阁”汇集来的信息,便是闭门苦修。与薛重会面带来的压迫感,以及北疆未知的危局,都让他对力量的渴望达到了顶点。内力在经脉中奔腾不息,伤势早已痊愈,甚至因祸得福,变得更加精纯凝练。他反复演练着神秘老者传授的武艺和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人技,力求在下一个危机到来时,能有更强的自保与反击之力。
萧望舒也并未闲着。她利用新的身份,开始有限度地接触一些与北靖王府关系尚可、或持中立态度的官员家眷,通过赏花、听曲等雅集, 微妙地 传达北靖王镇守边关的艰辛与忠诚,潜移默化地扭转着不利于王府的舆论。她的清冷与才情,在新的社交圈中很快赢得了不少好感与同情。
这期间,“乙七”曾暗中传递过一次消息,内容简短而模糊,只提及“莲台”似乎在加紧与草原方面的联络,并暗示北疆近期可能会有“大变故”,让沈青崖“耐心等待,做好准备”。
这消息让沈青崖和萧望舒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大变故”?会是什么?是更大规模的入侵,还是……针对北靖王本人的阴谋?
等待,变得愈发煎熬。
这一日午后,沈青崖正在院中演练一套掌法,身形如风,掌影翻飞,带起地上的落叶盘旋飞舞。萧望舒坐在廊下,手持书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抹矫健而孤冷的身影吸引。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滑落,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男性的力量感。她忽然发现,这个看似冷硬如铁的男人,在专注于某件事时,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暗夜中的孤星,清冷,却耀眼。
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过久,沈青崖似有所觉,掌势一收,漫天掌影消散,他转头看向廊下。
四目相对。
萧望舒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但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动,只是坦然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沈青崖看着她。她坐在光晕里,容颜倾城,气质清绝,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最初的纯粹清冷,多了几分忧思,几分坚韧,还有此刻……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一种无声的、微妙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淌,比盟友更近,却又隔着无法言说的距离。
就在这时,老钟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公子,小姐,”老钟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刚收到的消息,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黑狼部主力突袭我边城‘镇北关’,攻势猛烈!关隘……危在旦夕!”
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看似平静的院落!
沈青崖与萧望舒几乎同时站起身!
萧望舒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镇北关!那是北疆门户,一旦失守,草原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父王他……
沈青崖眼中寒光爆射,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无匹!
“莲台”策划的“大变故”,终于来了!
等待,结束了。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