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同泼洒的鲜血,将官道两侧的树林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车队的速度已然提升至极限,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隆隆声响,拉车的骏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四蹄翻飞,卷起阵阵烟尘。
气氛绷紧如弦。
所有护卫的手都紧紧按在兵刃上,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愈发幽暗的林地。风吹过树梢,发出的不再是悦耳的沙沙声,而是如同无数细碎鬼语,潜藏着未知的杀机。
沈青崖坐在颠簸的马车内,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左肩的伤口在这种急速奔驰下传来隐隐的刺痛,但他恍若未觉。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右手五指微微张开,虚按在腰间的短刃柄上,整个人的状态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冷静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
萧望舒所在的头车依旧保持着领先,车帘紧闭,但沈青崖能想象出,她此刻定然也是神色凝重,或许正透过车帘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外界。
“咻——!”
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响起!
并非来自两侧树林,而是来自车队正前方!
一支黝黑的弩箭,裹挟着凄厉的风声,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射向头车驾辕的车夫!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是由强弩发射,意图一击毙命,制造混乱!
“小心弩箭!”护卫首领的怒吼声几乎与弩箭破空声同时响起。
然而,那弩箭来得太快,太刁钻!车夫虽然听到了警告,但身体反应已然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并非来自车夫身前,而是来自头车侧后方,沈青崖所在马车的前辕!只见一点微不可查的寒星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了那支弩箭的箭簇侧方!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弩箭微微偏转了寸许!
“噗!”
弩箭擦着车夫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其身后的车厢壁板,箭尾兀自剧烈颤抖!车夫惊出一身冷汗,死里逃生。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点及时出现的寒星,也看到了它来自沈青崖的马车。护卫们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与极度震惊的神色!那是什么?暗器?在如此高速颠簸的马车上,隔着近十丈距离,精准击偏强弩射出的箭矢?这是何等恐怖的眼力、手法和对时机的把握?!
就连前方马车内的萧望舒,透过车帘缝隙看到这一幕,清冷的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沈青崖依旧稳坐车内,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击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藏在指间、来自萧望舒所赠锦囊中的一片薄刃。危机时刻,来不及多想,全凭本能与多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出手。
但这短暂的阻挠,并未能阻止袭击的爆发。
“杀!”
就在弩箭失手的刹那,两侧树林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二三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他们身着杂色衣物,看似普通,但动作迅捷统一,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扑车队!这些人,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并非乌合之众!
“结阵!保护郡主!”护卫首领声嘶力竭地大吼。
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瞬间反应,迅速收缩,以两辆马车为核心,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刀剑出鞘,指向外围。马蹄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袭击者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攻势极其凶猛。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死死缠住外围护卫,另一部分则试图寻找空隙,直扑马车!
“砰!”一名袭击者悍然撞开一名护卫的防御,手中钢刀带着恶风,劈向沈青崖所在的马车车厢!看那架势,竟是要连人带车一并劈开!
车厢内的沈青崖眼神一寒。他不能指望护卫能完全挡住所有攻击,尤其是在对方明显有针对性的猛攻下。
就在钢刀即将触及车厢壁板的瞬间!
“咔嚓!”
车厢壁板竟然从内向外猛地碎裂!木屑纷飞中,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电射而出,不仅间不容发地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更是顺势贴近了那名袭击者!
是沈青崖!
他竟主动破车而出!
那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车内之人如此悍勇,微微一愣。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迟疑,要了他的命!
沈青崖贴身近前,右手短刃如同毒蛇吐信,没有丝毫多余花哨,直刺对方咽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袭击者也是好手,危急关头勉强侧头,同时挥刀格挡。
“嗤啦!”
短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出一溜血珠,虽然未能一击毙命,却也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然而,沈青崖的攻击并未结束!他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的反应,左手手肘如同铁锤,借着前冲之势,狠狠撞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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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者惨叫一声,钢刀脱手。沈青崖得势不饶人,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一扭,右腿如同钢鞭般抽出,重重扫在对方膝关节侧后方!
“砰!”袭击者下盘不稳,惨叫着跪倒在地。
沈青崖看也不看,短刃回掠,精准地抹过他的咽喉。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从破车而出到格杀一名好手,沈青崖的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没有一丝拖沓!他站在那里,青衣染血,手持滴血的短刃,眼神冰冷地扫视着战场,左肩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包扎处隐隐有血色渗出,但他浑不在意。
这一幕,不仅让周围的袭击者动作一滞,更是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北靖王府护卫心头狂震!他们知道这位沈公子身手不凡,却没想到竟强悍至此!尤其是那份在乱战中依旧保持的极致冷静与高效杀戮,绝非寻常江湖高手所能拥有,更像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沙场老卒!
“保护沈公子!”护卫首领立刻分派两人向沈青崖靠拢。王爷有令,此人至关重要!
沈青崖却没有退回马车的意思。他目光锐利,迅速判断着战场形势。袭击者虽然凶悍,但北靖王府的护卫显然更精锐,个体实力和配合都更胜一筹,暂时还能稳住阵脚。但对方人数占优,且隐藏在暗处的弩手始终是个巨大威胁。
他的目光投向头车。萧望舒那边压力更大,数名袭击者正不顾伤亡地猛攻其车厢。
必须打破僵局!擒贼先擒王,或者……找出那个弩手!
就在这时,“咻!”又一声弩箭厉啸响起!这次,目标是正在与两名袭击者缠斗的护卫首领!角度极其刁钻,正是护卫首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首领小心!”旁边护卫目眦欲裂,却救援不及!
护卫首领也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危机,心中一片冰凉。
然而,预想中的穿透力并未到来。
“铛!”
又是一声脆响!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短矢,竟然精准地在半空中拦截了那支弩箭!两支箭矢碰撞,双双歪斜落地!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沈青崖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小巧却造型奇特的手弩,弩膛已空!正是萧望舒锦囊中所备!他竟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凭借声音和直觉,再次拦截了那神出鬼没的弩箭!
“弩手在十点钟方向,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树后!”沈青崖冰冷的声音响起,同时迅速为手弩重新装填了一枚短矢。他不仅拦截了弩箭,更是在电光火石间判断出了弩手的大致方位!
护卫首领死里逃生,又惊又佩,毫不犹豫嘶声下令:“第三小队,左前方歪脖子树,拔掉那个钉子!”
三名护卫得令,立刻脱离战团,如同利剑般扑向沈青崖所指的方向。
袭击者们显然没料到暗藏的杀招接连被破,连弩手的位置都被精准找出,攻势不由得出现了一丝混乱。
沈青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直扑头车方向!他的目标很明确,缓解萧望舒的压力,同时,他怀疑袭击者中有指挥者存在!
“拦住他!”袭击者中有人厉声喝道,显然也看出了沈青崖的意图和威胁。
两名袭击者立刻舍弃对手,挥舞兵刃冲向沈青崖。
沈青崖眼神不变,速度丝毫不减。在即将与对方接触的刹那,他身体猛地一矮,一个滑铲从两人兵刃缝隙间穿过,同时手中短刃向上反撩!
“嗤!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轻响,那两名袭击者的小腿几乎同时被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惨叫着倒地。
沈青崖看也不看,身形如风,已然逼近头车。
此刻,头车旁,三名护卫正与五名袭击者殊死搏杀,情况岌岌可危。车厢壁上已经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刀痕。
沈青崖低喝一声,加入战团。他的打法与护卫们迥然不同,没有丝毫防御,全是进攻!短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直奔要害,角度刁钻狠辣,往往以毫厘之差避开对方的攻击,同时给予致命一击。
“噗!”一名袭击者被他割断了手腕。
“咔嚓!”另一名被他一记手刀劈碎了喉骨。
他的加入,如同猛虎入羊群,瞬间将围攻头车的压力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五名袭击者在他和三名护卫的联手反击下,顷刻间便倒下了三人,剩余两人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车厢内,萧望舒透过车帘缝隙,清晰地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看着那道在刀光剑影中纵横捭阖、浴血奋战的青色身影,看着他因为保护自己而再次崩裂渗血的肩头,看着他眼中那冰冷彻骨却又坚定无比的杀意……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撼、感激、担忧以及一丝莫名悸动的情绪,在她心底汹涌澎湃。她紧紧攥住了袖中的一枚小巧的银簪,那是她最后的防身之物,但此刻,看着外面那道身影,她忽然觉得,这银簪似乎有些多余。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名之前出声指挥的袭击者,见沈青崖如此勇猛,心知不除掉他,今日行动恐怕难以成功。他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身旁护卫的攻击,猛地将手中一把飞刀掷向沈青崖后心!同时自己硬生生受了护卫一刀,口喷鲜血,却狞笑着扑向沈青崖,显然是打着同归于尽的主意!
“沈公子小心背后!”护卫惊呼。
沈青崖刚刚格开正面一名袭击者的长刀,感受到背后恶风袭来,以及那决死扑来的身影,他瞳孔骤缩!此刻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正面还有敌人,背后飞刀已至,侧面又有亡命之徒扑来!几乎是必死之局!
电光火石间,沈青崖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动作!他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背后的飞刀,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用左肩硬生生撞向正面那名袭击者的胸口!
“砰!”那名袭击者被撞得踉跄后退。
而沈青崖借着这一撞之力,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那本应射向他后心的飞刀,“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臂外侧!正是旧伤之下!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白。
但也正是这以身犯险、借助敌人力量扭转的一步,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名亡命之徒志在必得的扑击!那袭击者扑了个空,因为伤势过重,直接摔倒在地,被赶上来的护卫一刀结果。
沈青崖看也不看左臂上颤动的飞刀柄,右手短刃如同闪电般挥出,将那名被他撞退、尚未站稳的袭击者割喉。
瞬间,头车旁的威胁,被清除一空。
战场上,随着弩手被拔除,指挥者被杀,剩余的袭击者失去了主心骨,在北靖王府护卫的猛烈反击下,很快便溃不成军,死的死,逃的逃。
战斗,结束了。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暮色四合。官道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护卫们开始迅速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沈青崖独自站立在头车旁,微微喘息着。左肩和左臂的伤口都在流血,将青衣浸染得一片暗红。他抬手,面无表情地握住那柄飞刀的刀柄,猛地一用力,将其拔了出来,带出一股鲜血。他随手将飞刀扔在地上,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襟,熟练地进行包扎。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萧望舒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看着沈青崖独自处理伤口的背影,看着他青衣上那片刺目的血色,心中五味杂陈。她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伤……”
“无妨,皮肉伤。”沈青崖包扎好伤口,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他抬眼,看向萧望舒,“郡主受惊了。”
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萧望舒忽然觉得,任何安慰或感谢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递给他:“这是王府秘制的‘白玉生肌散’,对外伤有奇效。”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接过瓷瓶:“多谢。”
这时,护卫首领快步走来,身上也带着伤,但神色恭敬无比,对着沈青崖深深一礼:“多谢沈公子两次救命之恩!若非公子,属下今日恐怕……”他指的是弩箭和飞刀那两次。
其他护卫也纷纷投来感激和敬畏的目光。经此一战,沈青崖用他强悍的实力、冷静的头脑和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表现,彻底折服了这些北靖王府的精锐。
“分内之事。”沈青崖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战场,“查出什么了?”
护卫首领神色一肃,低声道:“回公子,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使用的兵刃也很普通。但观其身手和作战方式,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匪类。而且……他们似乎对郡主车驾格外‘关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属下怀疑,与‘血狼’有关。”
沈青崖眼神微凝。果然不出所料。“血狼卫”残部,这么快就找上门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萧望舒(或许也包括他)。林承岳虽死,他留下的毒牙,依旧锋利。
“此地不宜久留。”沈青崖沉声道,“打扫战场,尽快离开。对方一击不成,未必不会再有后手。”
“是!”护卫首领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萧望舒站在沈青崖身边,看着他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冷峻的侧脸,轻声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沈青崖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看到了那里面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以及一丝未曾掩饰的、复杂的情愫。他沉默了一下,道:“郡主也助我良多。”他指的是那份锦囊中的物品。
夜色悄然降临,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星子开始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护卫们已经将战场清理完毕,己方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若干。袭击者留下了十八具尸体,其余溃逃。
两辆马车,一辆(沈青崖那辆)已损毁无法使用。沈青崖被请上了萧望舒的马车,虽然于礼不合,但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车厢内空间宽敞,两人对坐,气氛有些微妙。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不减,朝着最近的可能提供庇护的城镇疾驰而去。车厢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萧望舒看着对面闭目调息、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的沈青崖,看着他手臂和肩头重新包扎后依旧隐隐渗出的血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他浴血奋战、险死还生的画面。她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这个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又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神秘、强大、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的担当与……守护。
她轻轻抚摸着袖中的银簪,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金属,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而沈青崖,虽然闭着眼,但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警惕着外界的一切动静。左臂和肩头的伤痛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也提醒着他前路的凶险。京城尚未抵达,血与火的考验却已开始。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愈发坚定的杀意与前行之志。
车轮滚滚,碾过黑夜,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驶向那座象征着权力、欲望与无尽纷争的城池。经此一役,某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命运的齿轮,在鲜血的润滑下,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