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声、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厢内,只余一盏固定在壁上的小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这方狭小的空间。
沈青崖闭目靠在车厢壁上,看似在调息,实则全身感官都处于一种高度警戒的状态。左肩和左臂的伤口经过重新包扎,用了萧望舒给的“白玉生肌散”,传来一阵阵清凉的感觉,疼痛缓解了许多,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和伤口本身的牵掣感依旧存在。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下一次袭击。
萧望舒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她没有再看沈青崖,目光落在随着马车颠簸而微微晃动的灯影上,似乎在出神。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金疮药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因方才生死与共而产生的微妙张力。
两人之间隔着不足五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一个刻意收敛气息,如同蛰伏的猛兽;一个心绪纷乱,清冷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马车为了避开可能的追踪,选择了一条相对偏僻但据说更近的小路,路况变得有些崎岖,颠簸加剧。
在一次较为剧烈的晃动中,萧望舒放在膝上的手不小心滑落,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沈青崖放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感微凉,细腻。
沈青崖紧闭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萧望舒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指尖蜷缩,耳根微微发热。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沈青崖,见他依旧闭目,仿佛毫无所觉,心中才稍稍一松,随即却又涌上一丝莫名的失落。
她重新坐正,将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试图驱散心头那点异样。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再次浮现他浴血挡在自己车前的模样,那冰冷眼神中偶尔掠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这个男人,像一本晦涩难懂却又引人探究的古籍,危险,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还有多久能到最近的城镇?”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望舒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按照现在的速度和路线,天亮前应该能赶到‘清源镇’,那里有王府的一处隐秘产业,可以暂时落脚休整。”
沈青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清源镇……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到了那里,意味着他们暂时安全,也意味着……他与她这短暂而特殊的“同车”之旅即将结束。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些许。
又行了一段路,外面隐约传来了水流声。似乎是经过了一条河。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萧望舒轻声问道,目光落在他的左肩和手臂上。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那样的伤势,怎么可能不疼。
“还好。”沈青崖的回答依旧简练。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郡主的药,很有效。”
这算是……感谢?萧望舒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清冷的眉眼在灯影下柔和了几分。“有效便好。府中还有更好的伤药,等到了京城……”
她的话戛然而止。到了京城又如何?他是要去查案复仇的,身份敏感,前途未卜。而她,是北靖郡主,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届时,两人是否还能像此刻这般……平静地共处一室?想到此处,她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渐渐凉了下去。
沈青崖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睁开了眼睛。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优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与平日里那个清冷高贵、胸有纬略的郡主形象有些不同。
“郡主回京后,有何打算?”他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望舒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恢复了那份从容与冷静:“父王在京中尚有部分人脉,我会先设法联络,了解朝中最新动向。林承岳虽倒,但其党羽未尽,朝局依旧微妙。陛下对北靖王府的态度……也需要小心应对。”她看向沈青崖,眼神清澈而坦诚,“至于沈公子你,若有需要,望舒定当尽力相助。”
她没有提那份名单,也没有直接提沈家冤案,但话语中的支持之意,已然明了。
沈青崖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的真诚与决心。这份情谊,在如今波谲云诡的局势下,显得尤为珍贵。他沉默片刻,道:“多谢。不过,我的事,牵连甚广,郡主还是……不要过多卷入为好。”
他这是不想连累她。萧望舒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心中微微一涩,却也有暖意泛起。他是在为她考虑。
“我自有分寸。”她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
沈青崖不再多言。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就在这时,马车速度忽然减缓,外面传来护卫首领压低的声音:“郡主,沈公子,前方似乎有火光,像是一个小村落,但……安静得有些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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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刚刚经历一场厮杀,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神经紧绷。
沈青崖示意萧望舒留在车内,自己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隐约可见几点零星的火光,像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但正如护卫首领所说,太安静了。此时虽已是深夜,但寻常村落总该有些犬吠或是守夜人的动静,可前方却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派人前去查探,小心行事。”沈青崖沉声下令。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连护卫首领都下意识地应了声“是”,立刻安排了两名身手敏捷的护卫前去侦查。
车队停在原地等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去查探的护卫回来了,脸色凝重:“回郡主,公子,前面确实是个小村子,但……空无一人。屋舍完好,没有打斗痕迹,但灶是冷的,鸡犬不见,像是……像是突然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空村?
沈青崖眉头紧锁。这比遇到匪徒更让人不安。无故空村,往往意味着更不祥的事情——瘟疫?兵祸?还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秘?
“绕过去。”沈青崖当机立断。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个村子都不能进。
车队再次启动,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个死寂的村落。经过村口时,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一些歪倒的篱笆和空荡荡的院落,确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直到将那村子远远甩在身后,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这通往京城的路,比想象中更不太平。”萧望舒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不仅仅是人为的刺杀,还有这些未知的诡异。
“乱世之兆。”沈青崖只回了四个字,眼神幽深。大晏王朝看似强盛,但内里早已腐朽滋生,边关不稳,朝堂倾轧,民间异象频生……这江山,确实需要一场彻底的涤荡。而他的复仇之路,与这救国之路,似乎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了一起。
经过这个小插曲,车厢内的气氛反而不再那么僵硬。共同的危机感,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后半夜,疲惫终于袭来。萧望舒毕竟养尊处优,连日奔波加上惊吓,精神早已不济,靠着车厢壁,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青崖看着她沉睡的容颜,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与锋芒,显得格外恬静柔弱。他默默地将自己这边一件备用的薄毯,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调息。只是这一次,他的心神并非完全沉浸在恢复中,有一小部分,始终留意着对面那道均匀的呼吸声,以及车外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
天色蒙蒙亮时,车队终于抵达了清源镇。
这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繁华的边境小镇,因为靠近官道,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此时晨曦微露,镇上已经有了些许早起营生的人。
按照计划,车队没有进入镇中心,而是绕到了镇子西头一处相对僻静的宅院前。宅院看起来有些年头,门楣普通,但围墙高耸,门户紧闭。
护卫首领上前,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老仆模样的老者探出头,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外面。当他看到护卫首领出示的一面小巧令牌后,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连忙将大门打开。
车队迅速驶入宅院。
院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收拾得也很干净。显然,这里是北靖王早年布下的一处秘密据点。
沈青崖和萧望舒下了马车。经过一夜颠簸和惊险,两人脸上都带着倦色,但精神尚可。
老仆引着他们来到内院的正厅,早有仆妇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早膳。
“郡主,沈公子,暂且在此歇息。老奴已让人去请镇上的大夫,稍后就到。”老仆躬身说道。
“有劳了。”萧望舒微微颔首。
两人简单用了些早膳。席间无言,但气氛比昨夜在车上时自然了许多。
很快,大夫被请来了,是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者。他仔细检查了沈青崖的伤势,尤其是左臂那处飞刀伤和再次崩裂的肩伤。
“公子伤势不轻,尤其是这左臂,伤口颇深,幸未伤及筋骨。肩伤亦需好生将养,切忌再剧烈活动。”老大夫一边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老夫开几副活血化瘀、促进伤口愈合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养些时日,当无大碍。”
沈青崖默默听着,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恢复。
大夫又给其他受伤的护卫诊治了一番,开了药方,这才离去。
老仆安排好了所有人的住处。萧望舒住在内院最安静的上房,沈青崖则被安排在她隔壁的一间厢房,方便照应,也显示了此地主人对沈青崖的重视。
回到房间,关上门,只剩下自己一人时,沈青崖才真正放松下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院落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远处,镇子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的那一边,就是京城的方向。
经过一夜休整,补充了物资,处理了伤势,他们很快就要再次出发。距离京城,只剩下不到三日的路程了。
林承岳此刻,应该已经从头落地了吧?
沈青崖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坚定。父亲的冤屈,沈家的血债,绝不会因为一个林承岳的死而了结。京城,那里有更多的谜团,更深的黑暗,等着他去揭开。
而身边……他脑海中闪过萧望舒沉睡时恬静的侧脸,以及她递来伤药时眼中的关切。这份突如其来的牵绊,是他复仇路上未曾预料到的变数。是软肋,还是……助力?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伤口处传来隐隐的痛感,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无论前路如何,他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萧望舒清冷依旧,却似乎多了些什么的声音:
“沈公子,大夫开的药煎好了。”
沈青崖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平静地应道:“有劳郡主,请进。”
门被推开,晨曦的光线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涌入,驱散了室内的最后一丝阴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通往京城的最后一段旅程,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