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靖王府的书房密谈之后,空气里仿佛凝结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林承岳的即将伏法,并未带来预期的畅快,反而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下是更幽暗、更汹涌的暗流。沈青崖与萧望舒各自退回居所,心中都压着沉甸甸的思量。
接下来的两日,王府表面依旧平静,内里却为两位重要人物的离去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沈青崖不再仅限于室内活动,他开始在王府允许的范围内缓慢行走,尝试着调动内息,适应左肩依旧存在的滞涩与无力感。每一次深呼吸牵动伤处的细微痛楚,都像是在提醒他前路的艰险与自身力量的不足。他大部分时间沉默,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如同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酝酿着未知的力量。
萧望舒则忙碌许多。她需要安排自己离府后的一应事宜,挑选随行人员,整理行装,更重要的是,通过北靖王留下的特殊渠道,与京城王府旧部取得联系,预先了解京城最新的动向。她的案头堆满了密信和资料,烛火常常亮至深夜。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高贵中,悄然融入了更多属于决策者的沉稳与干练。只有在偶尔路过沈青崖居住的院落,或是在送药时,她眼底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担忧。
韩方和赵烈知晓沈青崖即将离开,心中满是不舍与敬佩。他们时常过来,不再只是絮叨闲话,而是将自己在军中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京城禁军、各方势力的一些零碎信息,尽可能详细地告知沈青崖。这些信息或许粗糙,却饱含着底层军汉最直接的观察,对即将踏入那个陌生环境的沈青崖而言,不无裨益。王虎躺在病榻上,拉着沈青崖的手,眼眶通红,反复说着“沈兄弟保重,来日京城再见”,那份真挚的情谊,让沈青崖冰冷的心湖也泛起暖意。
‘灰隼’依旧如同影子。但在沈青崖一次独自于庭院中演练一套舒缓筋骨的内家拳法时,他罕见地主动现身,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默默看了片刻,然后丢下一句:“京城‘血狼’未绝,小心暗箭。”便再次消失。这简短到近乎冷漠的提醒,却让沈青崖心中一凛。林承岳虽倒,但他麾下那支专司暗杀的力量“血狼卫”,显然并未被一网打尽。这无疑是他京城之行面临的最直接、最致命的威胁之一。
终于,到了林承岳行刑的前一日,也是沈青崖与萧望舒约定启程的日子前夜。
夜色再次降临,北靖王设下了一场小范围的家宴,名义上是为郡主饯行,实则也包含了为沈青崖送别的意味。宴席设在王府内院一处临水的暖阁,参与者除了北靖王、萧望舒、沈青崖,便只有韩方、赵烈这两位与沈青崖共历生死的校尉,连‘灰隼’都未曾露面,隐在暗处警戒。
菜肴精致,却无人大快朵颐。气氛有些沉闷,带着离别的伤感与对前路的忧虑。
北靖王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沈青崖身上,声音沉缓:“明日,望舒与你便要启程。京城之地,龙蛇混杂,机遇与凶险并存。本王不便远送,以此薄酒,聊表心意。望你二人,同心协力,谨慎行事,盼他日……能在京城听到你们的佳音。”
他话语含蓄,但“同心协力”四字,已表明了他对沈青崖与萧望舒之间关系的默许与期许。
萧望舒站起身,端起酒杯,神色郑重:“父王教诲,女儿谨记。定不负父王所托,亦会……保全自身。”她目光微转,与沈青崖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青崖亦举杯起身,他伤势未愈,杯中是以茶代酒。他向着北靖王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力量:“王爷厚恩,青崖没齿难忘。此行京城,必当竭尽全力,查清旧案,亦不负王爷今日相助之情。”他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承诺,但那份沉稳与决心,却比任何誓言都更令人信服。
韩方和赵烈也连忙起身,大声道:“祝郡主、沈兄弟一路顺风,马到成功!”他们声音洪亮,试图驱散一些离愁。
酒杯(茶盏)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饮下这杯饯行酒,离别的钟声便已敲响。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沈青崖走在廊下,夜风带着水汽,微凉。他正准备推门进屋,身后传来萧望舒的声音。
“沈公子,请留步。”
沈青崖转身,见萧望舒独自一人站在廊灯的光晕下,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锦囊。
“明日便要启程,有些东西,或许你用得上。”她走上前,将锦囊递给他。
沈青崖接过,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几样小巧却实用的物件:一小瓶气味清淡却提神醒脑的嗅盐,一包用特殊油纸包裹、遇水即燃的火折,还有几片薄如蝉翼、却韧性极佳,边缘锋利的特制刀片,显然是用于应急或是藏于身上隐秘之处。最下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坚韧的绢帛。
“这是……”沈青崖展开绢帛,借着廊灯的光芒,发现上面用极其精细的笔触,绘制着一幅京城的简略示意图,标注了一些重要的街道、衙门、以及几家看似普通、实则可能别有洞天的店铺位置,其中就包括了北靖王提及的“青云阁”。图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符号注释,似乎是某种暗号。
“京城太大,初去容易迷失方向。这幅图是我凭记忆所绘,或许能帮你尽快熟悉。”萧望舒轻声解释道,“那些小物件,是‘灰隼’准备的,他说……江湖险恶,有备无患。”
沈青崖看着手中的锦囊和地图,心中暖流涌动。这份细心与周详,远超寻常关照。她不仅考虑到了他明面上的需求,连那些潜在的、阴暗处的危险,也替他做了准备。甚至连‘灰隼’那样冷漠的人,也间接表达了认可与协助。
“郡主费心了。”他收紧锦囊,郑重收好,“此物,胜过千金。”
萧望舒微微摇头,月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比起你数次救命之恩,这些微不足道。”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中情绪复杂,“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沈公子,京城非比北境,人心叵测,纵有父王安排,亦不可全然依赖。你……万事皆要小心。”
她的担忧,毫不掩饰。
沈青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倒影,那里面有自己的轮廓,也有廊灯摇曳的光。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我明白。郡主……亦是。京城权贵圈子,看似繁华,实则步步陷阱。郡主身份尊贵,更易成为众矢之的。”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她的关切。虽然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隐藏在字句下的在意,萧望舒清晰地感受到了。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夜昙悄然绽放:“嗯,我知道。我们……各自珍重。”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矫情的告别。两人在廊下静静站立了片刻,任由夜风吹拂衣袂。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彼此间流淌,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加牢固。
最终,萧望舒轻声道:“夜已深,沈公子早些安歇吧,明日还要赶路。”
“郡主也请早些休息。”沈青崖颔首。
萧望舒转身,裙裾微动,身影渐渐融入廊道深处的黑暗。沈青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手中的锦囊,还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温度和香气。
这一夜,北靖王府的许多人,都难以安眠。
……
翌日,天光未亮,整个王府还沉浸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片寂静中。
沈青崖早已起身。他换上了一身北靖王为他准备的、料子普通但做工扎实的青色劲装,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更加利落。肩伤处做了更稳妥的固定,外面套上一件半旧的深色外袍,遮掩了包扎的痕迹。他将萧望舒所赠的锦囊贴身藏好,北靖王给的玄铁令牌则放入内袋一个特制的暗格里。那柄伴随他经历多次恶战的短刃,仔细擦拭后,重新佩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他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套换洗衣物和一些王府准备的伤药、银两。推开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让他精神一振。
王府侧门处,两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经过加固的马车已然准备就绪。拉车的马匹神骏非凡,显然是军中良驹。十余名身着便装、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护卫默然肃立,他们是北靖王精心挑选,护送萧望舒回京,同时也将暗中协助沈青崖的精锐。
萧望舒也到了。她今日未着华服,一身藕荷色的骑装,外罩一件月白斗篷,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不施粉黛,却依旧难掩那份天生的倾国之色与高贵气度。只是眉眼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北靖王亲自送到侧门。他没有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沈青崖未受伤的右肩,沉声道:“保重。”又看向女儿,目光深邃,“望舒,记住为父的话。”
“父王放心。”萧望舒屈膝行礼。
韩方和赵烈也赶来送行,两人眼眶都有些发红,抱拳道:“郡主,沈兄弟,一路保重!”
沈青崖对着北靖王深深一揖,又对韩方赵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并未看到‘灰隼’的身影,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从某个隐蔽的角落注视着这里。
没有更多的寒暄,沈青崖与萧望舒分别登上了马车。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并不同乘一车。萧望舒的车驾在前,沈青崖的紧随其后,护卫们则分散在车队前后左右。
车夫一声轻叱,鞭梢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驶出了北靖王府的侧门,融入了外面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沈青崖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内,撩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在晨曦中显得巍峨而肃穆的王府轮廓。这里,是他历经生死逃亡后的庇护所,也是他踏上复仇新征程的起点。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收敛,心神沉静下来,开始在心中反复推演进入京城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车队出了城,速度逐渐加快。官道平坦,直通南方。车窗外的景色,从北境特有的苍凉辽阔,逐渐过渡到农田阡陌、村庄星罗棋布。
途中,他们在一处驿站稍作休整,人马进食饮水。沈青崖与萧望舒并未多做交流,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偶尔交汇,彼此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护卫们训练有素,沉默而警惕,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休息完毕,继续上路。日头渐高,又逐渐西斜。
就在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车队准备寻找下一处驿站过夜时,前方探路的护卫快马奔回,来到萧望舒的马车旁,低声禀报了几句。
很快,消息也传到了沈青崖这里:前方约十里处,有一伙形迹可疑之人,在官道附近的树林中窥探,人数约在二三十左右,看似寻常旅人或樵夫,但观察其站位和姿态,似乎受过训练,不排除是冲他们来的。
终于来了么?
沈青崖眼中寒光一闪。林承岳虽死,但他留下的麻烦,显然不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地抵达京城。这伙人,是林党余孽?是“血狼卫”的残部?还是其他觊觎名单、或是对北靖王府心怀叵测的势力?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肩,感受着伤口传来的、已然可以忍受的钝痛。右手,则无声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刃。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方萧望舒的马车里,也传出了一声清冷的指令,通过护卫层层传递:“全员戒备,加速通过前方路段。若遇袭击,格杀勿论!”
护卫们闻令,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兵刃。车队的速度明显提升,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如同拉满的弓弦。
沈青崖撩开车帘,望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的树林。夕阳的余晖给树梢染上了一层血色。风声穿过原野,带来远方隐约的鸟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锐利。
也好。就让这通往京城路上的第一道关卡,来验证一下,他这把沉寂许久、淬炼于血火之中的利刃,是否依旧锋利吧。
风,自北境而来,吹向那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南方巨城。而承载着复仇之火与救国信念的旅程,在这突如其来的杀机中,正式拉开了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