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的日子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干粮和清水在精打细算下消耗着,王虎的伤势在用了药后暂时没有继续恶化,但高热反复,人始终昏迷,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沈青崖和赵烈的伤口在缺乏药物的情况下,只能依靠清水清洗和内力勉强压制,恢复得极其缓慢。
第三天黎明前,天色将亮未亮,山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与湿气。韩方悄无声息地来到洞口,仔细聆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对沈青崖点了点头。
“时辰和风向都合适,可以尝试‘风语’。”韩方低声道。
沈青崖伤势未愈,但仍坚持守在洞口内侧警戒。萧望舒也醒了过来,紧张地看着韩方的动作。
只见韩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小包,里面是一些混合了特殊药草的粉末。他选择了一处洞口上方、有天然缝隙可以通烟,且相对隐蔽的位置,极其小心地堆起一小撮干燥的苔藓和细枝,然后将那药粉撒在上面。
他用火折子点燃苔藓,一股带着奇异清香的、颜色略呈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顺着岩缝飘出洞外,融入黎明前的微风中。韩方全神贯注,根据外面风力的细微变化,时而轻轻扇动,时而用手掌微遮,控制着烟雾的浓度和飘散形状。
萧望舒看得屏息凝神,她看到那青白色的烟雾在韩方的操控下,似乎隐约构成了一个极其短暂、类似飞鸟展翅的模糊图案,随即就被山风吹散,再无痕迹。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韩方便迅速熄灭了火源,清理了所有痕迹。
“成了吗?”萧望舒忍不住小声问。
韩方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摇了摇头:“无法确定。‘风语’本就缥缈,能否被恰好在此区域、且懂得识别的自己人看到,全靠运气。我们只能等待,并且……做好最坏的准备。”
希望如同那缕青烟,微弱而渺茫。山洞内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有王虎偶尔发出的无意识呻吟打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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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煎熬的。一整天过去,洞外除了偶尔传来的远处搜山队伍的隐约呼喝声,再无任何异动。众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黄昏时分,一直负责在洞口缝隙观察的赵烈突然压低声音道:“有情况!西南方向,约一里外,有鸟群惊飞!”
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鸟群惊飞,通常意味着有人或大型动物活动。
沈青崖挣扎起身,凑到缝隙边仔细观察。暮色中,远处的山林轮廓模糊,但那片区域的飞鸟确实盘旋不落。“不像是大规模搜山的队伍,动静不大……但方向确实是朝着我们这边来的。”
“是发现了我们,还是巧合?”萧望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韩方面色凝重:“不能冒险。准备封堵洞口!”
按照预先的准备,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将洞内备用的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块挪到洞口内侧,一旦确认危险,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将洞口彻底封死。虽然这意味着自绝后路,但在暴露的情况下,这是唯一能争取时间的方法。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沈青崖手握短刃,隐在洞口阴影里,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片传来异动的山林。萧望舒则将昏迷的王虎往洞内深处挪了挪,自己则握紧了沈青崖给她防身的一把匕首,手心全是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边的动静似乎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众人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时,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布谷鸟叫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格外清晰。
韩方原本紧绷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抬手,制止了正要推动石块封门的赵烈,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将手拢在嘴边,模仿着另一种鸟类的叫声,同样带着独特的节奏,回应了过去。
“啾……啾啾……啾……”
洞外沉默了片刻,随即,那布谷鸟的叫声再次响起,节奏发生了变化。
韩方仔细听着,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他转向洞内紧张等待的众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是‘灰隼’!是自己人!他看到了早上的‘风语’,一路循着痕迹找过来的!他说外面情况很糟,林承岳动了京畿大营,设了连坐法,田庄被盯死了,但他带来了急需的伤药和一点粮食!”
绝处逢生!
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萧望舒更是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被旁边的沈青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纤细,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确认安全吗?”沈青崖保持着最后的冷静,问韩方。
“暗号和节奏完全正确,是‘灰隼’本人无疑。他是王爷麾下最擅长山林追踪和潜行的暗卫之一,值得信任。”韩方肯定地道。
“让他过来,小心点。”沈青崖下令。
韩方再次发出几声鸟鸣。不一会儿,洞口藤蔓被极其小心地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与山林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劲装、身形精干如猎豹的男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脸上涂着淡淡的油彩,眼神锐利机警,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
来人进来后,先是对着萧望舒所在的方向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灰隼’,参见郡主!”随即又对韩方和沈青崖抱拳行礼。
“不必多礼,快起来。”萧望舒连忙道,此刻见到自己人,比见到任何珍宝都要激动。
‘灰隼’站起身,快速解下行囊,从里面取出几个瓷瓶和一包用油纸包裹的干粮、肉脯。“韩统领,沈公子,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和清热解毒的丸药。外面搜捕极严,属下只能带这么多。”
韩方立刻接过药品,先去查看王虎的情况。沈青崖则看向‘灰隼’,沉声问道:“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林承岳动用了多少力量?”
‘灰隼’面色凝重地汇报:“京畿大营出动了两千人马,配合相府影卫,将东南这五十里围得铁桶一般。各个路口、村庄都有设卡盘查,实行连坐,百姓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我们有几个外围的联络点都被拔掉了,田庄附近昼夜有人监视。属下也是绕了很远的路,避开主要搜索路线,才侥幸摸了进来。”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峻!
“林承岳这是铁了心要我们的命啊。”赵烈咬牙道。
“他还给我们安了个勾结北狄、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灰隼’补充道,“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是一伙北靖王的残部勾结北狄细作,潜入京城作乱。”
“颠倒黑白!”萧望舒气得脸色发白。
沈青崖眼神冰冷,沉吟片刻,问道:“‘灰隼’,以你对山林的熟悉,我们有没有可能,在不惊动大队人马的情况下,悄悄穿过他们的封锁线?”
‘灰隼’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难!非常难!他们布防很密,而且还在不断向内压缩搜索圈。带着伤员,几乎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穿过去。除非……能找到他们布防的薄弱环节,或者,制造混乱,调虎离山。”
制造混乱?调虎离山?
沈青崖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看向韩方和‘灰隼’,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他们缩小包围圈把我们困死。既然出不去,那我们就往里走!”
“往里走?”众人都是一愣。
“对,往里走!”沈青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山洞的石壁,望向了更深处,“林承岳的主力布防在外围,防止我们突围。但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反其道而行,不往外逃,反而向着更深、更险的山区腹地前进!那里搜索力量必然薄弱,甚至可能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我记得舆图上标注过,这片山脉的深处,有一条隐秘的古商道,可以绕过主要的官道和关卡,通往北境方向!虽然路途艰险,但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韩方闻言,眼中也亮起了光芒:“公子所言极是!那条古商道早已废弃多年,荆棘遍布,野兽出没,寻常人根本不会走。林承岳定然不会在那里投入重兵!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是……王虎他……”萧望舒看向依旧昏迷的王虎,面露难色。深入更加崎岖难行的深山,带着一个重伤员,风险极大。
“有药了,就有希望。”沈青崖看向韩方刚刚给王虎换好药、喂下丸药的背影,“我们必须赌一把!留在这里,迟早是死路一条!”
‘灰隼’也立刻表态:“属下熟悉山林,可以为向导!我知道那条古商道的大致方位!”
希望,在绝境中再次被点燃,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好!”沈青崖决然道,“事不宜迟!‘灰隼’带来的药品和食物能支撑我们几天。我们连夜准备,明天天亮之前,趁着搜索队夜间休整的间隙,出发!深入腹地,寻找古商道,北上!”
绝地反击的号角,在这小小的山洞内吹响。不再是被动躲藏,而是主动向着未知的险境进军。为了生存,为了将那份染血的名单带出去,他们必须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北上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