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之中,韩方所说的那处避难山洞确实极为隐蔽。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层层遮掩,若非韩方亲自引领,即便走到近前也难以发现。洞内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几人,且干燥通风,角落里甚至还储备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最基本的干粮和清水,显然是北靖王府早年精心布置的应急之所。
一进入山洞,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疲惫和伤痛立刻如潮水般涌来。韩方和另一名暗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王虎平放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萧望舒则立刻上前,与韩方一同检查他的伤势。
沈青崖靠坐在洞壁旁,脸色苍白,肩胛处的箭伤虽经简单处理,但连续奔波使得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布条。赵烈的情况稍好,但也多处挂彩,体力透支。
“必须立刻给王虎用药,他的伤口有溃烂的迹象,再拖下去,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甚至性命堪忧。”韩方撕开王虎肩头的布条,看着那发黑肿胀、渗出黄水的伤口,眉头紧锁。
萧望舒毫不犹豫地从自己贴身的内衫上撕下最干净的里衬,用清水为王虎擦拭伤口周围。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尽管面对如此狰狞的伤口,她的手却稳得出奇。“韩统领,我们带来的伤药还有多少?”
韩方取出一个随身的小皮囊,倒出里面所剩无几的白色药粉,摇了摇头:“只剩这些了,最多够一个人用。而且,还需要一些清热解毒的内服汤药配合,否则难以压制他体内的热毒。”
气氛瞬间凝重。药不够,缺医少药,外面是天罗地网。
沈青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近前看了一眼王虎的伤势,沉声道:“药先紧着虎子用。我和赵烈的伤还能撑得住。”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可是你的伤……”萧望舒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担忧。
“无妨。”沈青崖打断她,目光扫过洞内众人,“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外面的情况,找到弄到药材和食物的途径。我们不能一直困守在这里。”
韩方点头表示同意:“属下也是此意。田庄附近定然已被监视,不能贸然联系。但我们可以尝试联系更外围的、尚未暴露的暗线。只是……需要有人冒险出去探查,风险极大。”
“我去。”赵烈立刻说道,“我伤得最轻,对山林也熟。”
沈青崖却摇了摇头:“不,现在出去太危险。林承岳调动了京畿大营,搜索定然严密。我们需要等待,等他们搜索最密集、警惕性最高的头几天过去。”
他顿了顿,看向韩方:“韩统领,这山洞的位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是否绝对安全?”
韩方肯定地道:“此洞是王爷早年亲自选定,只有王爷、我和另外两位早已隐退的老兄弟知晓,连郡主之前都不知。洞口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部极难发现,内部也有紧急情况下封堵洞口的准备。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短时间内应该是安全的。”
“那就好。”沈青崖松了口气,“我们先在此休整两日。利用这段时间,尽量处理伤势,恢复体力。韩统领,你熟悉暗卫的联络方式,能否在不暴露位置的前提下,尝试用一些极隐蔽的手段,向外传递我们‘已脱险,需援助’的模糊信息?不必指明地点,只需让可能还在寻找我们的自己人知道我们还活着,仍在周旋。”
韩方沉吟道:“可以尝试用‘风语’。”
见沈青崖和萧望舒露出疑惑之色,他解释道:“是一种利用特定时辰、特定风向,在山谷间燃烧特殊药草,利用烟雾形成短暂特定图案的古老传讯法,极其隐晦,且范围有限,只有最核心的暗卫才懂得识别。但能否成功,要看天时地利,且不能保证一定有人能看到。”
“尽人事,听天命。”沈青崖道,“有办法总比束手待毙强。”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韩方将最后那点伤药尽数用于王虎的伤口,仔细包扎。萧望舒则负责照顾伤员,用清水为他们擦拭身体降温,分配有限的干粮和清水。沈青崖和赵烈则强忍伤痛,协助韩方检查山洞的隐蔽性和防御措施,并在洞口内侧设置了简单的预警机关。
夜色渐深,山洞内燃起了一小堆谨慎看管的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王虎在用了药后,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额头滚烫。萧望舒守在他身边,不时用浸湿的布条为他擦拭额头。
沈青崖靠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试图运转内力缓解伤势和疲惫。篝火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疲惫,却也勾勒出那份不屈的坚毅。
萧望舒悄悄抬眸看他,看着他肩头渗出的血迹,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来的忧虑,更有一种在生死边缘共同挣扎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亲近与信赖。
她轻轻挪到沈青崖身边,将水囊递过去,低声道:“喝点水吧。”
沈青崖睁开眼,对上她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柔和的眼眸,微微一怔,接过水囊:“多谢郡主。”
“不必总是叫我郡主,”萧望舒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在这里,没有什么郡主,只有一同求生的……伙伴。”
沈青崖看着火光映照下她微微泛红的侧脸,心中某处微微一动,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洞外,是林承岳布下的天罗地网,是未知的凶险。洞内,是伤痕累累的躯体,是渺茫的前路。但在这绝境之中,篝火旁这短暂的宁静,以及那无声传递的水囊,却仿佛生出了一种微弱却坚韧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在漫漫长夜中,等待那一线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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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东南五十里范围内,京畿大营的兵马配合着林承岳的影卫,展开了拉网式的搜查。村庄被逐一盘问,山岭被反复梳理,通往各处的要道设卡林立,气氛肃杀。林承岳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宰相府内,崔元礼不断收到各方汇报,却始终没有发现沈青崖等人的确切踪迹,焦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而北狄使者兀术赤派来催促的人,语气也一次比一次强硬。
林承岳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阴沉的夜空,眼中寒光闪烁。他知道,时间不站在他这边。太后在盯着,北狄在逼着,沈青崖和那份名单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传令给京畿大营的刘副将,”他冷冷地开口,对身后的崔元礼吩咐,“明日开始,以搜捕区域为中心,实行连坐法!凡有窝藏、知情不报者,与叛党同罪!本相倒要看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他这是要不惜激起民怨,也要将沈青崖等人逼出来!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隐藏在山林深处的洞穴。沈青崖他们的喘息之机,恐怕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