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之畔的山风,带着平原特有的温润潮湿,吹拂在脸上,却驱不散沈青崖眼底的冰寒与众人心头的沉重。那座巍峨的巨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天堑。
“不能再前进了。”沈青崖收回远眺的目光,声音低沉,“此处已是京畿范围,林承岳的耳目必然遍布各处关卡要道。我们需在此分开,按计划分批入城。”
他转向仅存的五名护卫。这五人虽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坚定。
“王虎,赵烈,”沈青崖点出两名伤势相对较轻、机敏过人的护卫,“你二人一组,扮作进城售卖山货的猎户,一个时辰后,从西边的金光门入城。入城后,若无异常,径直前往西市‘锦绣轩’,依暗语接头。”
“是,校尉!”王虎、赵烈肃然领命。
“钱骏,孙胜,李斌,”沈青崖看向另外三人,“你们伤势较重,在此处寻隐蔽地点歇息半日,恢复体力。明日清晨,钱骏、孙胜扮作投亲的兄弟,从南边的永定门入城;李斌,你单独行动,扮作寻活的流民,从东边的朝阳门入城。入城后,同样前往锦绣轩汇合。”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记住,”沈青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凝重,“无论发生任何情况,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若察觉锦绣轩有异,或三日内未见我与郡主,立刻放弃汇合,隐匿行踪,等待幽州后续消息,绝不可贸然行动!”
“校尉放心!”五人抱拳,眼中虽有离别的不舍与对前路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
安排妥当,王虎、赵烈向沈青崖和萧望舒郑重行了一礼,转身便朝着山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沈青崖则带着萧望舒,以及需要歇息的三人,寻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藏身。洞内阴冷潮湿,但胜在安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青崖靠坐在洞壁,闭目调息,体内“青崖劲”缓缓流转,滋养着左臂的伤口和连日奔波消耗的内力。萧望舒则默默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行囊,将那些显眼的、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再次检查,或深埋,或准备弃于他处。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要通过这些琐事来平复内心的波澜。京城就在眼前,父王的嘱托、兄长的期盼、王府的存续、乃至这动荡江山的未来,沉重的担子几乎要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对面闭目调息的沈青崖,他沉静的面容和均匀的呼吸,莫名地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或许,在这条看不到光明的路上,有这样一个可以并肩同行、托付生死的人,已是上天给予的最大仁慈。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钱骏、孙胜、李斌三人也起身告辞,悄然没入夜色,前往各自预定的入城方向。
山洞内,只剩下沈青崖与萧望舒二人。
“我们也该动身了。”沈青崖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显然状态恢复了不少。
萧望舒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藏身之所,深吸一口气,跟着沈青崖走出了山洞。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们选择从北边相对偏僻、查验可能稍松的德胜门入城。沈青崖换上了一身更显落魄的粗布衣衫,脸上甚至刻意抹了些尘土,将那份过于锐利的气质收敛到极致。萧望舒则依旧是那身民女打扮,低着头,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两人扮作一对因家乡遭灾、前来京城投奔远房表亲的兄妹,步履蹒跚地混在入城的人流中。
越是靠近德胜门,气氛越是紧张。高大的城墙在火把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城门洞开,但两侧站满了盔明甲亮、神色肃杀的守城兵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入城之人。还有几名穿着便服、但眼神精悍、气息沉凝的男子混杂在人群中,看似随意,实则如同猎鹰般搜寻着可疑目标。
沈青崖能感觉到,至少有不下三道审视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他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惶恐,紧紧拉着“妹妹”萧望舒的手(萧望舒的手微微一僵,但并未挣脱),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路引!”一名兵士拦住了他们,声音冰冷。
沈青崖连忙从怀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伪造的路引,双手奉上,陪着小心道:“军爷,我们是河西道来的,家乡遭了水灾,来京城投奔表亲……”
那兵士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们二人,尤其在萧望舒低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萧望舒适时地往沈青崖身后缩了缩,显得胆小怯懦。
“河西道?够远的啊。”兵士语气不明,“投奔什么亲戚?住在哪条街坊?”
沈青崖早已备好说辞,流利地回答:“表亲姓王,在城南榆林巷口开着一家小小的豆腐坊……”他说的地点是真实存在的,但那个“王姓表亲”是否存在,就无人考证了,这种模糊的信息反而更安全。
那兵士见他对答如流,神色惶恐不似作伪,又看萧望舒确实像个没出过远门的怯懦村姑,便将路引丢还给他,挥了挥手:“进去吧!京城地界,安分守己,莫要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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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多谢军爷!”沈青崖连连点头,拉着萧望舒,快步通过了城门洞。
踏入京城的那一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尽管已是夜晚,但京城主干道上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各式各样的店铺幌子在灯火中招展,酒肆饭馆里传出喧闹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建筑的宏伟,街道的宽阔,人烟的稠密,都远非幽州边城可比。
这就是大晏王朝的京师,天下财富与权力的汇聚之地,极致的繁华与喧嚣。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沈青崖和萧望舒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巡逻的兵士队伍明显增多,而且步伐整齐,眼神警惕,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街角巷尾,偶尔能看到一些目光闪烁、行迹可疑之人,似乎在暗中观察着什么。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压抑。
“先找地方落脚。”沈青崖低声道,没有沿着主干道行走,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
他们没有直接前往西市的锦绣轩,而是按照备用计划,在靠近西市、鱼龙混杂的南城一带,寻了一家看起来不起眼、客流复杂的小客栈住下。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汇聚,反而更容易隐藏。
客栈房间狭小简陋,但总算有了一个暂时安身之所。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房间内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总算……进来了。”萧望舒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沈青崖扶了她一把,让她在唯一的床榻边坐下。“郡主辛苦了,先歇息片刻。我出去打探一下消息,看看城内的风声。”
萧望舒点了点头,知道这是必要的步骤。
沈青崖悄然离开客栈,融入京城的夜色之中。他如同一个真正的落魄旅人,在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行走,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收集着一切可能的信息。
他听到酒馆里食客对赋税沉重的抱怨,听到茶馆中书生对朝局动荡的窃窃私语,听到更夫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也听到巡夜兵士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点:林承岳的掌控,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密。京城,已是龙潭虎穴。
约莫一个时辰后,沈青崖返回客栈。他脸色凝重,对迎上来的萧望舒低声道:“情况不妙。城内盘查极严,尤其是对陌生面孔。而且……我隐约听到风声,似乎近期在重点搜查与北靖王府有关联的人等。”
萧望舒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们的处境极其危险,锦绣轩那个联络点,恐怕也不再安全。
“我们的人……”她声音微涩。
“暂时没有王虎他们的消息。”沈青崖摇头,“希望他们能顺利入城。但我们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锦绣轩。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掌柜惶恐的辩解和兵士严厉的呵斥!
“官府查案!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妄动!”
沈青崖和萧望舒脸色同时一变!
追兵这么快就找上门了?!还是例行搜查?
脚步声正朝着二楼而来!
沈青崖眼神一厉,瞬间吹熄了房内唯一的油灯,房间陷入黑暗。他一把拉住萧望舒的手,低喝道:“走窗户!”
客栈临街的窗户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
就在房门被“砰”地一声踹开的刹那,沈青崖已然抱着萧望舒,从窗口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巷道之中!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房间内传来了兵士的惊呼:“人跑了!追!”
沈青崖没有丝毫犹豫,拉着萧望舒,沿着黑暗的巷道发足狂奔!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火把的光芒在巷道口晃动!
京城的夜,瞬间从繁华的表象,撕开了血腥残酷的一角。
他们的京城之行,从这惊魂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