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处盘查严格的镇甸后,沈青崖一行人愈发谨慎,专拣人迹罕至的荒僻小路行走。白日的插曲如同一根无形的鞭子,驱策着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萧望舒那番急智应对,虽化解了危机,却也让他们意识到,林承岳的触角远比想象的更为密集,即便在这远离中枢的乡野之地,也需步步为营。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预示着今夜将有一场春雨。他们必须尽快找到避雨之处,否则在这荒郊野岭淋上一夜雨,莫说萧望舒的身体受不住,便是沈青崖和几名护卫带着伤,也极易引发风寒。
“校尉,前方山腰处似乎有灯火!”一名眼尖的护卫指着远处朦胧的山影低声道。
沈青崖极目远眺,果然在暮色笼罩的山林间,看到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橘光。有灯火,就意味着可能有人家。
“过去看看,小心为上。”沈青崖下令,众人打起精神,朝着灯火方向行去。
靠近了才发现,那并非村落,而是一座孤悬于山腰的破旧山神庙。庙宇不大,墙垣斑驳,门扉歪斜,但那点灯火正是从残破的窗棂中透出,显示里面有人。
沈青崖示意众人停下,自己悄无声息地潜至庙门旁,侧耳倾听。庙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以及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似乎只有一两人。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庙门,只见庙内空间狭小,蛛网密布,供奉的山神泥塑早已褪色剥落,显得破败不堪。在神像下方,一堆小小的篝火正在燃烧,驱散着庙内的阴寒湿气。火堆旁,蜷缩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正不住地咳嗽,旁边还有一个装着清水的破碗。
那老者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
沈青崖见他只是寻常流民,并无威胁,心下稍安,回头对众人点了点头。
一行人牵着马匹进入庙中,原本就不大的空间顿时显得拥挤起来。那老者见到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沈青崖等人虽衣着普通但气质不凡,还带着兵刃(虽已藏匿,但形状依稀可辨),更是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老丈莫怕,”萧望舒见状,柔声开口,她刻意放低了声音,显得温和无害,“我们兄妹是过路的,遇上天色已晚,又将要下雨,想在此借宿一宿,绝无恶意。”说着,她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尚且温热的馒头,递了过去。
那老者看着白生生的馒头,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中戒备稍减,犹豫着接了过去,低声道了句:“多谢……小姐。”
沈青崖安排两名护卫在庙外隐蔽处放哨,其余人则在庙内寻了处干燥的角落安置下来。他将马匹拴在庙后一处能稍微遮雨的屋檐下。
刚安顿好,外面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初时细密,很快便转为滂沱,雨点砸在庙顶的破瓦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夜风裹挟着雨丝从破窗吹入,带来阵阵寒意。
篝火成了庙内唯一的光源和热源。众人围着火堆坐下,啃着冰冷的干粮。那老者得了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警惕地偷瞄他们几眼。
萧望舒见老者咳嗽得厉害,又从行囊中找出一个小巧的葫芦,倒了些清水递给老者:“老丈,喝点水吧。”
老者感激地接过,喝了几口,咳嗽似乎缓和了些。他看了看萧望舒,又看了看沉默不语、闭目调息的沈青崖,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小姐……你们……不是普通人吧?是要去京城?”
萧望舒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轻声反问:“老丈何出此言?”
老者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声音沙哑:“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寻常人家,哪敢带着这样的……护卫,走这等偏僻小路。看你们的方向,是往京城去的吧?”
沈青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老者:“老丈似乎对这条路很熟?”
“熟,怎么不熟。”老者苦笑一声,又咳嗽了几下,“老汉我就是从京城那边逃难出来的。”
“逃难?”萧望舒蹙眉,“京城……发生了何事?”
老者脸上露出愤懑与恐惧交织的神色:“新皇登基,宰相爷掌权,本是好事。可……可赋税一下子加重了好几成!说是要充作军饷,防备北狄。可咱们小老百姓哪里负担得起?官府催逼得紧,交不出钱粮就要抓人去服苦役,修什么宫室……地里的收成还不够交税的,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外逃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恐惧:“而且,听说京城里不太平,好些个大官都被抓了,说是……谋逆!天天都有官兵抓人,菜市口的血就没干过……吓人啊!老汉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索性就跑出来了,总好过在京城担惊受怕,或者被拉去累死……”
老者的话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波澜。加重赋税,大兴土木,构陷朝臣,血腥清洗……这正是林承岳巩固权势、排除异己的典型手段!京城的局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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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舒的指甲悄然掐入了掌心,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竟有此事……多谢老丈告知。”
沈青崖沉默片刻,从行囊中又取出一块肉干,递给老者:“老丈,可知那些被抓的,都是哪些官员?”
老者接过肉干,连连道谢,想了想,摇摇头:“具体名号,老汉这等草民哪里晓得……只隐约听人议论过,好像有姓王的尚书,姓李的御史……哦,对了,最早好像还牵连到一位姓沈的太傅,那可是个好官啊,听说满门都……”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失言,偷偷看了沈青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不敢再说下去。
沈青崖端着水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仰头喝了一口水,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骤然涌起的滔天恨意与悲凉。沈家冤案,在这些底层百姓口中,也只是一句模糊的“满门都……”,可见林承岳手段之酷烈,封锁消息之严密。
庙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庙外负责警戒的一名护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示警!
有情况!
沈青崖瞬间弹身而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眼神锐利地扫向庙门。萧望舒也立刻起身,手握住了袖中的短刃。其余护卫纷纷抓起藏匿的兵刃,警惕地望向门外。
那老者吓得面无人色,蜷缩在神像脚下,大气不敢出。
雨声掩盖了许多声音,但沈青崖超乎常人的耳力,依旧捕捉到了泥泞道路上混杂的脚步声,以及金属轻微碰撞的声响!人数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人!而且行动间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煞气,绝非善类!
是追兵?还是另一伙匪徒?
“熄火!”沈青崖当机立断,低喝道。
一名护卫迅速用泥土盖灭了篝火,庙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庙门缝隙和破窗处透入的微弱天光,以及远处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能勉强视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几句低沉的交谈,被风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确定是往这边来了?”
“错不了,马蹄印和脚印都很新……”
“妈的,这鬼天气……抓到了人,老子非要……”
“……小心点,那姓沈的小子扎手得很……”
话语声清晰地传入庙内众人耳中!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目标明确,知道沈青崖的存在!
沈青崖心中凛然,对方能如此精准地追踪到此地,绝非偶然!是那个镇子上的盘查官兵泄露了消息?还是他们沿途留下了什么未被察觉的痕迹?亦或是……有别的原因?
此刻已无暇细究。他迅速打了个手势,示意护卫们分散隐蔽到庙内两侧的阴影中,借助残破的神坛和柱子作为掩体。萧望舒被他拉到了神像后方最隐蔽的角落。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沈青崖在她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萧望舒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握紧了短刃,心跳如擂鼓。
“砰!”
庙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破碎的木屑飞溅!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涌了进来,手中兵刃在偶尔的闪电映照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
这些人同样穿着杂色衣物,蒙着面,但与野狐岭那批匪徒相比,眼神更加阴鸷,动作更加悄无声息,仿佛一群暗夜中的毒蛇。
为首一人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黑暗的庙堂,显然发现了篝火刚被熄灭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烟火气。
“搜!他们肯定在里面!”为首者冷声下令,声音沙哑难听。
黑影们立刻散开,开始仔细搜查庙内的每一个角落。
一名杀手朝着神像后方摸来,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
沈青崖屏住呼吸,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块,体内“青崖劲”缓缓流转,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那杀手越来越近,手中狭长的弯刀已然举起,眼看就要探入神像后方!
千钧一发之际,沈青崖动了!
他如同黑暗中扑出的猎豹,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拧!同时右肘如同重锤,狠狠击打在对方的咽喉要害!
“咔嚓!”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杀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的弯刀被沈青崖顺势夺过。
然而,这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庙堂中依旧引起了其他杀手的注意!
“在那边!”几声低喝同时响起,数道身影立刻朝着神像方向扑来!
与此同时,隐藏在两侧的护卫们也骤然发难!刀光乍起,如同黑暗中绽开的死亡之花,瞬间与冲来的杀手绞杀在一起!
狭小的庙堂内,顿时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金铁交鸣之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压抑的惨叫与怒吼,混杂着庙外隆隆的雷声与哗哗的雨声,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沈青崖手持夺来的弯刀,守在神像前方,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他的刀法狠辣刁钻,在这黑暗受限的环境中更是如鱼得水,每一刀都精准地找到敌人的破绽,带走一条性命。他必须尽快解决战斗,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萧望舒!
惨烈的搏杀在黑暗中进行,不断有人倒下,鲜血飞溅,浓郁的血腥气再次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庙外的土腥气。
那蜷缩在神像脚下的老者,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萧望舒躲在神像后,紧紧咬着下唇,听着外面激烈的厮杀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手中紧握的短刃已被汗水浸湿,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慌,不能成为沈青崖的拖累。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这批杀手虽然精锐,但在沈青崖这个顶尖高手和几名北靖王府精锐护卫的拼死反击下,又是处于地形不利的黑暗中,很快便落了下风。
当最后一名杀手被沈青崖一刀贯穿心口,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倒下时,庙内的厮杀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庙外依旧滂沱的雨声,以及庙内众人粗重疲惫的喘息声。
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庙内的景象——横七竖八的尸体,流淌的鲜血,以及倚着刀喘息、浑身浴血的沈青崖和几名护卫。
“清点人数,检查伤亡。”沈青崖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
很快,结果出来。护卫又阵亡一人,重伤一人,其余人人带伤,沈青崖手臂上也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而对方二十余名杀手,全军覆没。
“校尉,这些人……”一名护卫检查着杀手的尸体,声音凝重,“和野狐岭那批很像,但似乎更……专业。”
沈青崖蹲下身,扯开一名杀手的衣襟,在其左臂内侧,发现了一个模糊的、如同鬼影般的青色刺青。
“是‘夜枭’。”沈青崖缓缓站起身,眼神冰冷,“林承岳麾下,另一支比‘影煞’更隐秘、更擅长追踪与暗杀的死士。”
连“夜枭”都出动了,林承岳对他们,真是志在必得!
此地绝对不能久留!
“处理痕迹,带上伤员,立刻离开!”沈青崖果断下令。
众人强撑着疲惫伤痛的身躯,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将杀手们的尸体拖到庙后草丛简单掩埋,清理了庙内明显的血迹。
那名昏迷的老者,沈青崖检查了一下,只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他留下一些碎银子和干粮放在老者身边,算是补偿惊扰之过,也是仁至义尽。
一行人再次冒雨踏入漆黑的夜色中,身影很快被瓢泼大雨吞没。
破庙重归寂静,只有雨打残瓦的声音,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以及沈青崖心中愈发沉重的压力,都预示着这场通往京华的漫漫长路,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浸染着血色。
人心向背,已在老者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一斑。而林承岳的步步紧逼,更是将他们逼入了更深的绝境。
然而,越是绝境,越能淬炼出不屈的意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夜雨中的血色厮杀,并未让沈青崖和萧望舒退缩,反而让彼此依靠的身影,在黑暗中靠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