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伤者的呻吟和幸存者粗重的喘息所打破。浓烈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在山谷间弥漫,令人作呕。
沈青崖从巨石上跃下,身形略显踉跄,拄着的铁刀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强行催谷内力以及旧伤的迸裂,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战场。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搜集箭矢,检查敌人尸体,看有无活口和身份线索!”他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地下达着一连串命令,“动作要快,此地不宜久留!”
护卫们强忍着伤痛和疲惫,立刻行动起来。这一战,他们以二十八人对阵超过六十名精锐匪徒,虽凭借沈青崖的勇武和正确的战术取得了胜利,但代价亦是惨重。初步清点,有六名护卫当场战死,三人重伤,几乎人人带伤,还能完好站立着不过十余人。
萧望舒已从马车上下来,她看着满地狼藉和牺牲护卫的遗体,眼圈微微发红,但很快便强行压下悲恸,指挥着未受伤或轻伤的护卫帮忙包扎伤口,分发金疮药。她亲自走到那几名重伤员身边,查看伤势,轻声安慰。
当她走到沈青崖身边时,看着他肩背处那大片被鲜血浸透、甚至还在微微渗血的衣物,眉头紧蹙:“你的伤……”
“无妨,皮肉之苦。”沈青崖摇摇头,目光却落在她因帮忙包扎而沾染了血迹的纤手上,“郡主受惊了。”
萧望舒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他:“这是王府秘制的‘白玉生肌散’,对外伤有奇效,你……”她顿了顿,“你需立刻处理伤口。”
沈青崖看着她眼底不容拒绝的坚持,以及那丝难以掩饰的关切,沉默了一下,接过药瓶:“多谢郡主。”
此时,负责搜查敌人尸体的护卫前来回报:“校尉,这些人身上干净得很,除了兵刃和少量铜钱,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不过,他们的兵刃制式统一,虽刻意做旧,但工艺精良,绝非寻常匪类所用。还有几个活口,但……都咬碎了齿间毒囊,自尽了。”
果然如此。林承岳行事,滴水不漏。
沈青崖面色不变,对此结果并不意外。“将阵亡兄弟的遗体妥善安置,稍后火化,带上骨灰。重伤员用马车运送,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寻找最近的城镇医治休整。”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个野狐岭染上一片凄艳的红色。车队带着浓重的悲伤与疲惫,再次启程,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阵亡护卫的遗体被简单包裹,安置在原本装载物资的骡车上;重伤员则被小心地抬入萧望舒乘坐的那辆马车,她则与一名侍女挤到了后面那辆车上。
沈青崖依旧骑马行在前方,但背脊却不似往日那般挺直,微微佝偻着,显露出伤势带来的痛苦与疲惫。他默默运转着“青崖劲”,试图缓解伤势和恢复内力,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野狐岭的伏击,只是一个开始。林承岳既然能在此地精准设伏,说明他们的行踪已然暴露。前方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在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镇子不大,看起来颇为陈旧,唯一的客栈也只是几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显得有些破败。
但此刻,这已是他们唯一的落脚点。
车队在客栈门前停下,立刻引起了小镇居民的侧目。沈青崖打起精神,先行进入客栈探查。客栈掌柜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看到沈青崖这一行人浑身浴血、煞气腾腾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
沈青崖亮出早已准备好的商队路引,又抛过去一锭银子,沉声道:“掌柜的,包下你这里所有的空房,再找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帮忙照料伤员,烧些热水。对外,我们只是遇到山贼的商队,明白吗?”
那锭沉甸甸的银子起到了作用,掌柜的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客官放心,小老儿这就去安排!”
安顿下来后,又是一阵忙乱。重伤员被抬进房间,由略通医术的护卫和请来的妇人进行初步救治。萧望舒不顾疲惫,亲自在一旁协助,递送热水、药物,神色专注而沉静。
沈青崖则强撑着安排好了外围警戒,这才回到分给自己的房间。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他关上门,褪下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上衣,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肩背处的伤口皮肉翻卷,因为之前的剧烈运动,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拿起那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之感瞬间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甚至能感觉到伤口处的血液流动似乎在加速。
果然是疗伤圣药。沈青崖心中暗忖,对北靖王府的底蕴有了更深的认识。
处理好伤口,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开始全力运转“青崖劲”调息。内力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肌肉,带来的暖意驱散着身体的疲惫和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沈公子?”是萧望舒的声音,比平时更加轻柔。
沈青崖收功,睁开眼:“郡主请进。”
萧望舒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两个粗面馒头。她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洗去了脸上的血污和尘土,但眉宇间的倦色却难以掩饰。
“一天未曾进食,先用些粥吧。”她将食物放在桌上,目光自然地落在沈青崖刚刚上过药、还裸露着的上身伤口处,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她的眼神微微一颤,随即迅速移开,“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多谢郡主的药。”沈青崖起身,拿起外袍披上,遮住了伤痕,“兄弟们情况如何?”
萧望舒轻轻叹了口气:“阵亡的六位兄弟,已安排火化。三名重伤员,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静养,短期内无法赶路。其他轻伤者也已包扎妥当。”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牺牲是无法回避的沉重。
“我们……还要继续前往京城吗?”萧望舒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野狐岭的惨烈,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前路的绝望。
沈青崖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有些柔弱,但那双眸子深处,依旧有不甘熄灭的火苗。他拿起一个馒头,用力咬了一口,咀嚼着,咽下,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去,必须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以及零星的灯火。
“野狐岭一战,我们损失惨重,但也证明了林承岳对我们的必杀之心,以及……他并非无所不能。我们冲出了他的埋伏,杀了他的人。”沈青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望舒,“这说明,他的网并非密不透风,我们还有机会。”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今陛下驾崩,新帝幼冲,林承岳摄政,名不正言不顺。朝堂之上,地方州郡,绝非铁板一块。必然有忠于皇室、不满林贼的势力在暗中观望。我们此去京城,并非单纯送死,而是要找到这些人,串联起来,凝聚力量!”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打破目前僵局的契机。”萧望舒接口道,眼眸渐渐亮了起来,“或许……是某个德高望重的老臣,或许是掌握部分兵权的将领,或许……是某种能证明林承岳罪证的东西!”
“比如……《山河社稷图》?”沈青崖目光一闪。
萧望舒点头:“不错。此图关乎前朝秘辛,林承岳如此在意,其中定然隐藏着极大的秘密,或许就是扳倒他的关键之一。我们此行,明面上是冒险入京,暗地里,也要设法探寻此图下落。”
两人的思路在这一刻高度契合。绝境之中,他们并未被恐惧和悲伤压倒,反而更加清晰地明确了目标和方法。
“只是……我们行踪已然暴露。”萧望舒蹙眉,“接下来该如何走?”
沈青崖沉吟片刻,道:“野狐岭之后,林承岳必然认为我们会更加小心,或许会认为我们知难而退,返回幽州。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改变路线,不再走最近的官道,而是绕行一些相对偏僻但也能通往京城的小路。虽然耗时更久,但更为安全。同时,我们可以化整为零,分批进入京城。”
“化整为零?”萧望舒若有所思。
“对。”沈青崖解释道,“郡主可与我先行,扮作投亲的兄妹或寻常旅人。其余护卫,伤势轻微的,可分散成几批,以不同身份,在不同时间,通过不同城门进入京城,在城内预先约定的地点汇合。如此,目标更小,不易被察觉。”
萧望舒仔细思量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最终点了点头:“此法可行。只是京城之内,林承岳耳目众多,汇合地点必须绝对安全可靠。”
“此事需从长计议,我们可在下一处落脚点,联系王府在京城可能尚存的隐秘据点。”沈青崖道。
计议已定,两人心中都稍稍安定了一些。萧望舒看着沈青崖将那碗粟米粥喝完,才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轻声道:“沈公子,早些休息。明日……还需倚仗于你。”
“郡主也请安歇。”沈青崖拱手。
房门轻轻合上。沈青崖重新坐回床上,却没有立刻继续调息。他望着桌上那摇曳的烛火,脑海中回响着萧望舒最后那句话,以及她离去时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在这血色江山的危局之中,他们如同暗夜中相互依偎、汲取温暖的微光。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但此刻,他心中那份携手共济的信念,却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
他吹熄烛火,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以及体内缓缓流淌的“青崖劲”,陪伴着他迎接未知的明天。
残阳已逝,长夜未央。但微光既存,便可期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