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夜晚并未因那碗汤药和短暂的交谈而变得安宁。沈青崖几乎一夜未眠,大部分时间都在盘膝调息,以“青崖劲”滋养伤处,同时将耳力提升至极限,捕捉着驿站内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萧望舒房间那边气息平稳,似乎已然安睡,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车队便已再次启程。南下的官道逐渐变得繁忙起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各地前往京城奔丧的官员、信使以及形形色色的商旅。这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掩护,但也让甄别潜在的危险变得更加困难。
沈青崖下令护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前后照应,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他本人则依旧骑行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道路以及两侧的山林丘壑。
一连两日,行程都算顺利,除了道路因前几日一场小雨而略显泥泞难行外,并未遇到任何麻烦。但沈青崖心头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日益加深。这种过分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第三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名为“野狐岭”的地界。此地官道依着山势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长满灌木的深涧,地势颇为险要。官道上往来的行人车马到了这里,也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似乎都想尽快穿过这片易于设伏的区域。
沈青崖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车队放缓速度。他凝视着前方曲折的道路以及两侧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山林,眉头微蹙。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但在这气息之中,他似乎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自然界的铁锈味和……汗味。
“所有人戒备!”沈青崖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名护卫耳中,“刀出鞘,弓上弦,缓速通过!”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无声地抽出兵刃,负责弓弩的几人则悄然将箭矢搭上了弦,目光锐利地扫向两侧山壁。
马车内,萧望舒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面骤然紧张的气氛,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看到沈青崖凝重的侧脸和前方险要的地形,她的心也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车队以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小心翼翼地驶入了野狐岭的狭窄路段。
就在整个车队完全进入这段险路中部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左侧山壁的树林中射出,直冲云霄!
这是动手的信号!
刹那间,杀声四起!
“嗖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如同疾风骤雨,从两侧山壁的隐蔽处激射而出,目标明确,直指车队中的两辆马车以及骑行在前的沈青崖!
“举盾!护住马车!”沈青崖早在响箭升空的那一刻便已厉声大喝,同时身形如大鹏般从马背上跃起,手中铁刀化作一团翻滚的刀光,将射向自己和身前区域的七八支弩箭尽数磕飞!箭簇与刀锋碰撞,溅起点点火星!
护卫们反应亦是极快,靠近马车的几人迅速举起随车携带的包铁木盾,护住车厢要害。“笃笃笃!”弩箭密集地钉在盾牌和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更有几支力道极强的弩箭穿透了车厢壁板,露出森寒的箭簇!
“啊!”一声闷哼,一名护卫因躲避不及,被弩箭射中肩胛,踉跄后退。
第一波箭雨刚落,两侧山林中便窜出数十道身影!这些人皆穿着杂色的粗布衣服,蒙着面,手持钢刀利刃,眼神凶悍,行动迅捷,如同扑食的饿狼,呐喊着冲向车队!他们的人数,远超沈青崖这支护卫小队!
“结圆阵!护住马车!弓箭手,自由散射,压制两侧!”沈青崖落回马背,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瞬间下达了最正确的指令。在敌众我寡、地形不利的情况下,固守待援,利用弓弩远程削弱敌人,是最佳选择。
护卫们立刻收缩,以两辆马车为核心,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外围刀盾手死死顶住,内里的弓箭手则透过缝隙,冷静地瞄准冲来的敌人,弓弦震动,利箭离弦,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匪徒应声而倒!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而且显然都是亡命之徒,对于同伴的死伤毫不在意,踩着尸体疯狂前冲,瞬间便与外围的护卫绞杀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喊杀声、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
沈青崖一马当先,守在圆阵最前方,也是压力最大的方向。他手中那柄普通的铁刀,在此刻仿佛化作了死神的镰刀!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简洁、狠辣、高效!或劈、或砍、或撩、或刺,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小的力气,带走一条敌人的性命!
他的眼神冰冷如霜,心中却如同燃烧着一团火。这些匪徒,绝非普通的山贼流寇!他们的配合、他们的身手、他们眼中那种漠视生命的残忍,都指向一个答案——这是林承岳派来的、经过伪装的精锐死士!“影煞”或许只是其中一部分,林承岳麾下,绝不只有“影煞”一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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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刀锋掠过一名匪徒的咽喉,带起一蓬血雨。沈青崖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格开侧面劈来的钢刀,顺势一脚将那名匪徒踹飞,撞倒了后面两人。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将!极大地缓解了正面防线的压力。
但他身上的旧伤,也因这剧烈的运动而再次崩裂,鲜血渐渐浸透了肩背处的衣衫,带来一阵阵刺疼。可他仿佛毫无知觉,攻势反而越发凌厉!
马车内,萧望舒透过车窗的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战况。她看到沈青崖如同磐石般挡在最前方,看到他刀光闪烁间敌人纷纷倒地,也看到了他肩背处那不断扩大的血迹。她的心紧紧揪着,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她知道自己不能出去添乱,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她迅速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机弩,熟练地上好弦,装上一支短小的弩箭,透过车厢壁上被弩箭射穿的孔洞,冷静地瞄准外面一个正要偷袭一名护卫的匪徒。
“咻!”
弩箭精准地没入那匪徒的后心!匪徒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透出的箭簇,随即软软倒地。
那名护卫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萧望舒面无表情,再次装填。她虽不似沈青崖那般武艺高强,但身为北靖王之女,防身之术和弓弩使用亦是自幼习练,在这等混乱局面下,亦能发挥出不俗的作用。
战斗陷入了惨烈的胶着。护卫们凭借结阵和沈青崖的勇武,暂时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的猛攻,但伤亡也开始出现。圆阵在不断地被压缩,情况岌岌可危。
沈青崖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一旦阵型被彻底冲散,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他们必将全军覆没于此!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突然注意到右侧山壁上方,一块突出的巨石上,站着三个一直没有参与进攻的黑衣人。其中一人,似乎正在指挥着下方的攻击,另外两人则手持强弓,正瞄准着自己这个方向!
擒贼先擒王!
沈青崖眼中寒光一闪,对身旁一名悍勇的护卫小队长低喝道:“李四!替我守住这个方位片刻!”
“校尉放心!”那名叫李四的队长怒吼一声,带着两名弟兄猛地向前突进一步,刀光霍霍,暂时挡住了正面的敌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沈青崖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青崖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他双脚在泥泞的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脱离了地心引力般,化作一道离弦之箭,不是向前,而是斜斜地朝着右侧陡峭的山壁冲去!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脚踏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竟如履平地般,借助着微小的凸起和裂缝,身形几个起落,便已跃升了数丈之高,直扑那块巨石!
这一变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无论是下方的匪徒,还是巨石上的三名黑衣人,都没想到沈青崖在如此重围之下,竟敢孤身脱离战阵,反向突袭指挥者!
“拦住他!”巨石上那名指挥者反应极快,厉声喝道。
另外两名持弓的黑衣人立刻调转弓弦,瞄准了正在岩壁上疾奔的沈青崖!
“咻!咻!”
两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左一右,封死了沈青崖所有闪避的空间!
下方,萧望舒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千钧一发之际,沈青崖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他前冲之势不减,在两支箭矢即将及体的瞬间,身体猛地一个不可思议的扭曲,如同没有骨头一般,险之又险地让两支箭矢擦着身体掠过!箭簇甚至划破了他的衣襟!
而就在这扭曲的过程中,他空着的左手猛地一扬!
“嗖!嗖!”
两道微不可见的乌光,以比箭矢更快的速度,射向那两名持弓的黑衣人!那是他藏在袖中的两枚透骨钉!是神秘老者所授的保命手段之一!
那两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沈青崖在躲避的同时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再想闪避已然不及!
“噗!噗!”
透骨钉精准地没入了两人的咽喉!
两名黑衣人身体一僵,手中的强弓掉落,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声,从巨石上栽落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那名指挥者见状,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指挥,反手抽出腰间长剑,严阵以待!
而此时,沈青崖已然如同苍鹰搏兔,跃上了巨石!手中铁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化作一道凄冷的寒芒,直劈而下!
“铛——!”
刀剑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指挥者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大力量从剑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剑几乎脱手!他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眼中充满了惊骇之色!此人武功,远超他的预估!
沈青崖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刀势如同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地攻去!他的刀法狠辣凌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逼得那指挥者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下方的匪徒们见首领被袭,顿时阵脚大乱,攻势为之一缓。护卫们压力大减,在李四等人的带领下,甚至发起了反冲锋,将匪徒杀得节节败退!
巨石上,不过三五招过后,沈青崖抓住对方一个破绽,铁刀如同毒蛇出洞,穿透了对方的剑网,狠狠劈在了其胸膛之上!
“咔嚓!”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指挥者惨叫一声,口中喷出鲜血,仰面从巨石上跌落,重重地摔在下方的官道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首领毙命,剩余的匪徒顿时士气崩溃,发一声喊,如同潮水般向着两侧山林溃逃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痛苦的呻吟。
山谷间,骤然恢复了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偶尔响起的伤者哀嚎,证明着方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沈青崖站在巨石上,拄着刀,微微喘息。肩背处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方才强行运转内力施展身法和暗器,也让他气息有些紊乱。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目光扫过下方,确认再无威胁。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染血的身躯和冰冷的刀锋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下方,劫后余生的护卫们看着巨石上那道身影,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萧望舒推开马车门,走了出来。她看着高处的沈青崖,看着他满身的血迹和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缓缓落下。
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们,闯过了第一道鬼门关。
但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