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驾崩的消息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潮,瞬间冻结了北靖王别院内的所有声音,连清晨的鸟鸣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沉重的死寂过后,是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喷发前般的躁动。
萧望舒指节发白地攥着那封八百里加急,清冷的眼眸中先是巨大的震惊,随即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北地晨风的凛冽,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兄长,立刻去见周将军!”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务必稳住幽州边军!此刻,军心绝不能乱!将京城情况如实相告,但也要表明我北靖王府的态度——绝不承认林承岳挟幼帝以令诸侯的乱命!若有必要,可示之以威!”
“我明白!”萧慕辰重重点头,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文,只剩下属于军旅世家的刚毅与果决,“我这就去!府中之事,望舒,交给你了!”他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又看向沈青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之声迅速远去。
院内,只剩下沈青崖与萧望舒二人。晨曦的光芒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种易碎而又无比坚韧的轮廓。
“沈公子,”萧望舒转向沈青崖,语速快而清晰,“京城之行,凶险万分,可谓九死一生。林承岳必然布下天罗地网。你若此刻反悔,望舒绝无怨言,依旧感念你多次相救之恩。”
沈青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青崖孑然一身,唯有血海深仇与一颗赤心。国贼当道,江山倾危,郡主巾帼不让须眉,敢赴龙潭,青崖何惜此身?愿随郡主左右,护持周全,虽万死,不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同金铁交鸣,在这肃杀的清晨掷地有声。
萧望舒凝视着他,看到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燃烧的火焰,心中最后一丝因局势剧变而产生的孤寂感,似乎被这火焰驱散了些许。她轻轻颔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生根。
“好!”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书房,“我们需即刻准备。此行需隐秘,人手贵精不贵多。沈公子,遴选护卫之事,由你全权负责。除你原麾下可信士卒外,可在周将军拨付的亲兵中再择二十名精锐。其余人等,一律不得跟随。”
“是!”沈青崖领命,随即问道,“郡主,赵管家那边……”
萧望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冷意:“赵叔那边,我自有安排。他需留守别院,统筹幽州与京城的信息往来,并协助兄长稳定后方。京城之事,暂且……不必让他知晓详情。”
这显然是对赵擎的不信任又加深了一层,或者说,是一种必要的防范。在真相未明之前,任何可能的漏洞都必须堵死。
沈青崖心中了然,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去执行命令。
遴选人手的过程迅速而高效。沈青崖凭借这几日在军中和别院的观察,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很快从周勃的亲兵和自己麾下挑选出了二十七名身手矫健、眼神沉稳、背景相对清白的士卒。加上他自己,共计二十八人,组成了一支精干的护卫小队。
与此同时,别院内的气氛紧张而有序。仆从们沉默而迅速地准备着远行的车马、干粮、药品。萧望舒则将自己关在书房内,销毁不必要的文书,同时写下数封密信,通过不同的隐秘渠道发往京城及其他可能争取的势力方向。
晌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两辆外表普通、内里加固的马车停在别院侧门,二十八名护卫皆作商队护卫打扮,鞍鞯整齐,刀弓隐于行囊之中,人人面色肃穆,眼神锐利。
萧望舒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她倾城的容颜和窈窕的身段尽数遮掩,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明眸。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短暂安宁与惊心动魄的别院,目光复杂,随即毫不犹豫地登上了前面一辆马车。
沈青崖翻身上马,位于车队最前方。他目光扫过整支队伍,沉声下令:“出发!”
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别院侧门,融入了铁山城内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之中。他们伪装成一支前往京城贩运皮货的商队,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也就在车队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擎才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赶回别院,得知郡主已然离去的消息后,他站在空荡的庭院中,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面色阴沉如水,那双惯常古井无波的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走向库房方向。
……
离开铁山城,车队一路向南。
初春的北地,寒意未消,官道两旁的树木才刚抽出些许嫩芽,田野间仍是一片萧瑟。车轮碾过尚未完全解冻的泥土道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沈青崖策马行在车队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地形。他体内的“青崖劲”缓缓流转,不仅滋养着伤势,更将他的五感提升到极致,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人语,皆在他的感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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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从离开幽州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踏入了险境。林承岳的耳目遍布朝野,绝不会对北靖王府的动向,尤其是郡主萧望舒的行踪掉以轻心。前方的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城镇,都可能潜伏着致命的杀机。
第一天行程平静无事,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临近官道、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驿馆歇脚。沈青崖亲自检查了驿馆内外,安排了明哨暗岗,将萧望舒的房间安排在最内侧,并与自己的房间相邻。
夜色降临,驿馆内灯火昏暗。沈青崖处理完护卫轮值事宜,回到自己房间,正准备运功调息,巩固伤势,却听到隔壁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
他心中一凛,悄然移至门后,手握刀柄。
“沈公子,是我。”门外传来萧望舒压低的的声音。
沈青崖打开房门,只见萧望舒依旧穿着那身劲装,斗篷的兜帽掀在脑后,露出清丽却难掩疲惫的脸庞。她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这是驱寒安神的汤药,我让驿馆的人熬的。”萧望舒将药碗递给他,目光落在他肩背处,“你的伤,需要按时用药,不可大意。”
沈青崖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药碗,触手温烫:“多谢郡主。”
“不必言谢。”萧望舒轻轻摇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倚在门框边,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沈公子,你说我们此行,能有几分胜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这是在人前绝不会显露的情绪。
沈青崖看着她被廊下灯笼微光勾勒出的侧影,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京城是林承岳经营多年的巢穴,他手握禁军,党羽遍布,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大义名分。我们此行,如同以卵击石,胜算……微乎其微。”
萧望舒闻言,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讽意的弧度:“是啊,微乎其微。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必须为之。若人人都因胜算渺茫而退缩,这江山,迟早彻底沦为奸佞的玩物,亿兆黎民,又将何依?”
她转过头,看向沈青崖,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我并非不知天高地厚,也并非不惜命。只是这肩上的担子,这血脉中的责任,推着我不得不前行。沈公子,你为复仇与公道,我则为家国与存续,我们……其实是同路人。”
“同路人……”沈青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蕴藏着钢铁般意志的女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感在胸中激荡。他仰头将碗中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放在一旁的窗台上,目光坚定地看向萧望舒。
“郡主,前路虽险,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林承岳倒行逆施,看似权倾朝野,实则根基未必稳固。朝中必有忠贞之士,天下亦有不平之心。我们此行,未必是孤军奋战。”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纵是蚍蜉撼树,亦要让他知道,这世间尚有不肯屈膝的脊梁!青崖愿陪郡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看一看那最终,究竟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萧望舒静静地听着,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坚定的光芒。她看着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不屈的火焰,仿佛自己也从中汲取了力量。
“好。”她最终只轻轻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她转身,身影消失在隔壁的房门后。
沈青崖站在廊下,感受着体内汤药带来的暖意,以及肩伤处传来的轻微刺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迹象。他望着南方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的、代表着权力与危险中心的遥远天际,握紧了拳头。
京华烟雨路,步步杀机,亦步步惊心。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沈家,为了公道,也为了……今夜这廊下,那双在迷茫中依旧选择坚定的眼眸。
风,更急了。预示着前路的波澜壮阔与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