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别院内的血腥气被夜风裹挟着,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火把噼啪燃烧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一张张或惊疑、或愤怒、或凝重的面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返回的赵擎身上。他那柄重刀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面色阴沉,带着追丢猎物的懊恼,以及一丝被无形指控的愠怒。
“沈校尉,”赵擎的目光率先投向沈青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你方才所言,这丫头临死前提到‘赵’字,是何意?莫非怀疑老夫与这刺客有关?”
他问得直接,毫不避讳,反而让那股紧张的气氛更加凝滞。
沈青崖并未退缩,他迎着赵擎的目光,平静地回答:“赵管家,沈某只是陈述事实。这位侍女确在说出‘小心赵……’之后便遭毒手。至于她意指何人,所指何事,沈某不敢妄加揣测。”他话语留有余地,却也将疑点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萧慕辰眉头紧锁,看看赵擎,又看看沈青崖,最后目光落在那名死去的侍女身上,沉声道:“赵叔是父王肱骨,追随父王近三十年,历经大小血战无数,忠心毋庸置疑!”他的话斩钉截铁,显然对赵擎极为信任,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因接连变故而产生的动摇。
萧望舒一直沉默着,她清澈的目光在赵擎和沈青崖之间流转,最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冷静:“赵叔勿怪,沈校尉也只是据实以告。此事蹊跷甚多,不可不察。”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侍女名唤青萍,是自幼在王府长大的家生子,父母皆在王府当差,背景清白。她为何深夜独自来找沈校尉?又为何要说出那半句警告?杀她灭口之人,是对别院地形极其熟悉的内鬼,还是……外来的刺客恰好潜入?”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将众人的思绪从单纯的“赵擎是否可疑”拉回到了事件本身的重重迷雾中。
赵擎脸色稍缓,对着萧望舒微微躬身:“郡主明鉴。老奴方才正在巡查库房,听闻这边有动静才立刻赶来,恰好撞见那刺客欲闯入郡主院落,这才出手。若老奴是内应,又何须多此一举,阻止那刺客行凶?”
这个理由看似充分,但沈青崖心中却存有一丝疑虑。赵擎出现得太过“恰好”,仿佛早就等在那里。而且,以赵擎方才展现出的刚猛刀法和深厚功力,若全力施为,那受伤的刺客未必能轻易逃脱。他是真的留手了,还是故意放水?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毫无证据。
“赵叔所言有理。”萧慕辰显然更愿意相信赵擎,“当务之急,是加强戒备,清查内部,同时全力搜捕那名受伤的刺客!他受了伤,必然跑不远!”
“世子说的是。”赵擎点头,“老奴已加派三倍人手巡逻,并封锁所有出口,逐一排查院内所有人等。只是……”他目光扫过沈青崖,“沈校尉伤势未愈,又经历连番激斗,不若先回房休息,此处交由老奴处理即可。”
这话看似关切,却隐隐有将沈青崖排除在核心调查之外的意思。
沈青崖岂能听不出?他淡然道:“多谢赵管家关心,些许小伤,并无大碍。郡主安危重于一切,青崖既受此任,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转向萧望舒和萧慕辰,“郡主,世子,为安全计,我建议立刻调整防卫布置,尤其是郡主院落周边的明哨暗岗,需全部更换人手,并由世子或我亲自确认可靠之人担任。”
这是在公然质疑赵擎安排的防卫力量了。
萧慕辰有些犹豫地看向赵擎。赵擎面色不变,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光,他沉声道:“沈校尉思虑周详,老奴这就去重新安排。”
“不必了。”萧望舒突然开口,她看着沈青崖,眼神坚定,“防卫调整之事,就交由沈校尉全权负责。赵叔,你协助沈校尉,并全力追查刺客下落和侍女青萍之死的真相。”
这个决定,等于暂时分走了赵擎一部分权力,并将沈青崖抬到了主导安全事务的位置上。
赵擎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躬身:“老奴……遵命。”
萧慕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妹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沉默了下去。
“如此,有劳沈校尉,有劳赵叔了。”萧望舒说完,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显露出难以掩饰的倦意,“兄长,我们也需商议一下,如何应对京城可能传来的下一步消息。”
萧慕辰点头,兄妹二人便先行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返回内院书房。
原地只剩下沈青崖和赵擎,以及一群肃立的护卫。
赵擎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沈青崖身上,那眼神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出喜怒:“沈校尉,需要如何调整布防,请吩咐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隔阂。
沈青崖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又直接挑战了这位老管家的权威,必然会引起对方的不满甚至敌意。但为了萧望舒的安全,他必须如此。
“赵管家言重了,吩咐不敢当。”沈青崖抱拳,“还请赵管家提供别院详细的布防图,以及所有护卫、仆役的名册与背景资料。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每一个岗位的风险。”
赵擎深深看了沈青崖一眼,吐出两个字:“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沈青崖强忍着伤口的隐隐作痛,投入到了繁重的安保重整工作中。他仔细研究了赵擎提供的布防图,结合自己方才追逐刺客时观察到的地形,提出了数处修改意见,将一些看似重要实则容易被利用的哨位取消或移动,增加了几个更加隐蔽的暗哨点。
在人员方面,他坚持对所有靠近内院的护卫进行二次甄别,尤其是今夜当值的人员,更是重点盘查对象。赵擎虽然配合,但效率并不高,显然并非真心实意。
在这个过程中,沈青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赵擎一系人马的隐隐排斥和审视的目光。但他不为所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自己的职责。他的冷静、专业以及对细节的苛刻要求,也让一些原本对他心存疑虑的护卫,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别院内的紧张气氛并未随着黑夜的褪去而消散,反而因为一夜的搜查毫无结果(那名受伤的刺客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而更加凝重。
沈青崖终于安排好了最后一班岗哨的轮换,拖着疲惫且伤口刺疼的身体,回到了萧望舒隔壁的院落。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站在院中,默默运转“青崖劲”,一方面调理气息,缓解疲劳,另一方面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忽然,他听到隔壁院落传来极其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是萧望舒。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个院落相隔的墙头上,借着晨曦的微光和树木的掩映,向下望去。
只见萧望舒并未带着侍女,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一株老梅树下。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未施粉黛,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仰头望着天际那最后一抹残月,清冷的侧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清冷的晨光融为一体。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带着千钧重担般的沉重。
沈青崖心中微微一动。这位在人前始终保持着冷静和智慧的郡主,此刻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出的疲惫与脆弱,让他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家族覆灭后的那段流亡岁月,那种天地之大却无依无靠的孤寂感,与此刻院中那道身影何其相似。
他正欲悄然退去,免得打扰这份宁静,却见萧望舒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地投向了他所在的墙头。
“沈校尉,既然来了,何不下来一叙?”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并无责怪之意。
沈青崖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从墙头飘然落下,落在她身前数步之外,抱拳道:“惊扰郡主了。”
“无妨。”萧望舒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肩臂处因为忙碌而再次显得有些凌乱的绷带上,“你的伤,需要好好休息。”
“多谢郡主关心,已无大碍。”沈青崖道,“布防已初步调整完毕,只是那名刺客……尚未找到。”
萧望舒似乎并不意外,她走到旁边的石凳坐下,示意沈青崖也坐。“赵叔……你怎么看?”她突然问道,目光直视着沈青崖,带着审视。
沈青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赵管家对王府忠心,经验丰富,青崖敬佩。只是……昨夜之事,确有诸多巧合。侍女青萍之言,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
“是啊,不可尽信,不可不信。”萧望舒喃喃重复了一遍,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赵叔于我,如师如父。我实在不愿怀疑他。但如今局势,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抬起眼,看着沈青崖,“沈公子,我将安危托付于你,便是将这份信任全然予你。望你……勿要让我失望。”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诚,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
沈青崖迎着她的目光,心中那份因家族冤屈和世间险恶而冰封的某处,似乎被这眼神触动,悄然融化了一丝。他郑重颔首:“青崖,必不负所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只见萧慕辰拿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脸色凝重地快步走来。
“望舒,沈兄!京城八百里加急!”萧慕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昨夜亥时,驾崩了!”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骤然炸响!
萧望舒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沈青崖也是心头巨震,瞳孔微缩。
皇帝驾崩!国丧期至!朝堂无主!
林承岳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
大晏王朝的天,真的要变了!
萧慕辰将密信递给萧望舒,声音低沉:“宫中传出消息,林承岳已联合部分朝臣,拟立年仅七岁的三皇子为帝,由他……摄政监国!”
“挟天子以令诸侯……”萧望舒握着密信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青崖和萧慕辰,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决绝的光芒:“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兄长,你速去联络周将军和其他边军将领,稳住幽州局势!沈公子,随我准备,我们可能要提前离开幽州了!”
“去哪里?”沈青崖沉声问。
萧望舒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京城!龙潭虎穴,也必须去闯一闯!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地掌控天下!”
晨曦的光芒彻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别院,也照亮了前路那无比凶险的未知。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沈青崖看着眼前这位在国难当头之际,展现出惊人魄力和决断的女子,心中那股携手共赴危局的信念,变得更加坚定。
他的路,注定将与这位倾城郡主的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直面前方的血色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