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城内城,北靖王别院。
与其说是别院,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高墙深垒,哨塔林立,墙头可见持戈甲士巡逻的身影,气氛森严。此处乃是北靖王萧破军在幽州的重要据点之一,平日由可靠家将打理,看似不起眼,内里却戒备森严,储存着部分军械物资,也是王府在边军体系之外的一处隐秘联络点。
车队抵达时,已是子夜时分。别院沉重的黑漆木门缓缓开启,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容精悍的中年管家早已带人等候在内。见到马车和护卫阵容,尤其是骑在马上、目光锐利的沈青崖,管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快步上前。
此时,萧慕辰也已得到消息,从院内迎出。他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萧望舒安然无恙,先是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到沈青崖身上带伤,以及周勃亲兵那如临大敌的阵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望舒,发生了何事?”萧慕辰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关切与凝重。
萧望舒简要将军营遇刺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多亏沈校尉舍身相护,方能化险为夷。”
萧慕辰闻言,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他看向沈青崖,郑重抱拳:“沈兄,大恩不言谢!此情,慕辰与北靖王府记下了!”他又转向周勃派来的亲兵队长,吩咐道:“诸位兄弟辛苦了,暂且在此安顿歇息,加强别院外围警戒。”
安排妥当后,萧慕辰引着萧望舒和沈青崖进入内院书房。那中年管家默默跟在最后,步履轻盈,气息内敛,显然也是位高手。
书房内,烛火通明,陈设古朴而大气,壁上悬挂着幽燕舆图,角落立着兵器架,弥漫着一股军旅气息。
“这位是赵擎,赵管家,父王的绝对心腹,亦是此间负责人。”萧慕辰向沈青崖介绍了那位中年管家。
赵擎向沈青崖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沈校尉年纪轻轻,身手胆识俱佳,佩服。”声音低沉沙哑,仿佛金铁摩擦。
“赵管家过奖。”沈青崖回礼,不卑不亢。
众人落座,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萧慕辰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影煞’竟敢潜入军营行刺!林承岳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周将军那边,内鬼查得如何?”
萧望舒摇了摇头:“刚刚开始排查,尚无头绪。但可以肯定,我们内部的消息泄露渠道不止一条,而且位置不低。”她看向萧慕辰,“兄长,父王的密信,你可看了?”
萧慕辰沉重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放在桌上:“看了。京城局势,比我们想象的更糟。陛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林承岳封锁宫禁,隔绝内外,如今连父王想见陛下一面都难如登天。他这是要为最后的篡逆铺路了。”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这些朝堂顶层的秘辛,是他以往难以接触到的。皇帝病危,权臣当道,藩王自危,这分明是天下大乱的前兆。
“父王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幽州早做准备。”萧慕辰继续道,“边军是根本,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但林承岳必然也料到此点,他此番刺杀望舒,除了剪除威胁,恐怕也有挑起边军内部混乱,甚至逼反我们,他好趁机调动朝廷大军镇压的意图。”
“所以,我们眼下必须隐忍。”萧望舒接口道,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不能给他任何口实。但同时,要加快整合幽州军力,暗中联络其他可能反对林承岳的势力。此外,林承岳似乎在寻找一件前朝遗物,此事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前朝遗物?”萧慕辰皱眉,“可知是何物?”
萧望舒看向沈青崖:“此事,或许沈公子知晓一二?当日在青萍驿,那些北狄高手,似乎也在寻找什么?”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青崖身上。
沈青崖心念电转,知道此刻不能再过多隐瞒。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不瞒郡主、世子,那些北狄高手,以及可能林承岳要找的,或许是一幅名为《山河社稷图》的古图。”
“《山河社稷图》?”萧慕辰和赵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显然并未听过此物。萧望舒也是秀眉微蹙,若有所思。
“此图传闻乃前朝秘宝,据说蕴藏着前朝龙脉宝藏之秘,甚至关乎国运。”沈青崖斟酌着语句,并未提及神秘老者和玉佩之事,“沈家当年蒙冤,或许也与此图有些牵连。只是此图虚无缥缈,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关乎国运……”萧慕辰喃喃道,神色凝重,“若此图真的存在,且落入林承岳或北狄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设法查明!”
赵擎沉声道:“此事交由老奴去查,我们在京城和江湖中,还有些人手。”
萧望舒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沈青崖,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沈公子,将你卷入此事,又让你身陷险境,实非我所愿。只是如今形势逼人,望舒也只能厚颜相求了。在你担任护卫期间,我可承诺,王府资源,你可酌情调用,助你查探沈家冤案与古图之谜。”
这是一个相当有分量的承诺。意味着沈青崖可以借助北靖王府的情报网络和人脉资源,这对于他孤身一人追查真相,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沈青崖起身,肃然道:“郡主言重了。既为同道,自当相互扶持。青崖先行谢过。”
计议已定,萧慕辰和赵擎便去安排后续事宜,包括加强别院防卫、调查内鬼、探查古图等。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沈青崖和萧望舒。
夜更深了,烛火噼啪作响。
萧望舒脸上难掩倦色,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对沈青崖道:“沈公子,你的伤势需要好好处理一下。我让侍女带你去厢房休息,已备好了金疮药和干净衣物。”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院落,若有任何动静,也好及时照应。”
这样的安排,显然是将自身安危完全托付了。
“有劳郡主。”沈青崖没有推辞。他的伤虽不重,但若不好生处理,也会影响战力。
一名青衣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引着沈青崖离开书房,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清幽的厢房。房间布置简洁,但所需之物一应俱全,桌上果然摆放着上好的金疮药和一套干净的青色劲装。
侍女退下后,沈青崖关好房门,仔细检查了房间内外,确认无异状后,才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身躯。肩臂处的几道伤口已经止血,但翻开的皮肉依旧显得有些狰狞。
他拿起金疮药,正准备自行上药,忽然动作一顿,耳廓微动。
几乎是同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落叶触地般的声响!
有人!
沈青崖眼神一厉,瞬间吹熄了烛火,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潜至窗边,体内“青崖劲”运转,感知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窗外并无杀意传来,只有一道细微的、带着些许犹豫的呼吸声。
“是……沈校尉吗?”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在窗外响起,带着一丝熟悉。
是萧望舒身边的那两名侍女之一?沈青崖眉头微皱,并未放松警惕,沉声问道:“何事?”
窗外沉默了一下,随即那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奴婢奉郡主之命,前来告知校尉,小心赵……”
话音未落!
“咻——噗!”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随即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窗外那声“赵”字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青崖脸色剧变,再无犹豫,猛地推开窗户,身形如电般窜出!
月光下,只见一名青衣侍女倒在窗下的血泊中,后心处插着一支乌黑的短弩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她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已然气绝身亡!
而在不远处的院墙阴影下,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
“站住!”沈青崖低喝一声,也顾不得身上有伤,施展身法便追了上去!
那黑影对别院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在亭台楼阁间几个起落,便朝着内院核心区域——也就是萧望舒所住的方向潜去!
调虎离山?还是……杀人灭口,并嫁祸?
沈青崖心念急转,脚下速度更快!他绝不能让这刺客接近萧望舒,也绝不能让他逃脱!
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下的别院中急速追逐,脚步声和衣袂破空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很快引起了巡逻护卫的注意。
“有刺客!”
“保护郡主!”
警哨声和呼喊声顿时响成一片,整个别院瞬间被惊醒,火把纷纷亮起,人影幢幢。
那黑影见行踪暴露,猛地回身,抬手又是数点寒星射向沈青崖!是淬毒的飞镖!
沈青崖早有防备,铁刀已然在手,舞动如轮,将飞镖尽数磕飞!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就这么一阻隔,那黑影已然逼近了萧望舒所居住的小院院墙!
就在他即将翻墙而入的刹那——
“嗡!”
一道沉重的刀光,如同门板般从小院门内劈出!刀势沉猛,带着一股惨烈的沙场气息,仿佛要将空间都劈开!
是赵擎!
他竟如同未卜先知般,守在了小院门口!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赵擎会在此处,仓促间挥动一把匕首格挡!
“铛!”
一声巨响!黑影如遭重击,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落地后一个翻滚,毫不犹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逃窜,身形依旧迅捷,但步伐已见踉跄。
“哪里走!”赵擎怒吼一声,提刀便追。同时,大量的护卫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沈青崖没有再去追那刺客,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萧望舒。他快步来到小院门前,只见萧望舒已在另外几名侍女的护卫下站在院中,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萧慕辰也提着剑匆匆赶来。
“郡主,世子,你们没事吧?”沈青崖沉声问道。
“我们没事。”萧慕辰看着沈青崖,又看向赵擎追去的方向,脸色铁青,“又是刺客!这别院也不安全了吗?!”
萧望舒的目光则落在沈青崖并未穿戴整齐的上身,以及那几道因为方才剧烈运动而再次渗出血迹的伤口上,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你的伤……”
“无碍。”沈青崖摇摇头,目光扫过地上那名侍女逐渐冰冷的尸体,声音低沉,“她方才似乎想告诉我什么,关于……赵管家。”
此言一出,萧望舒和萧慕辰的脸色同时一变!
赵擎?那个对王府忠心耿耿、父亲绝对信任的心腹?
就在这时,赵擎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重刀,脸色阴沉地走了回来,对着萧慕辰和萧望舒躬身道:“世子,郡主,老奴无能,让那贼子跑了!他中了老奴一刀,受伤不轻,应该逃不远,已派人全力搜捕!”
他的目光随即也落在了那名死去的侍女身上,眉头紧锁:“这丫头……怎么会死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擎身上。院内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张。
沈青崖握紧了手中的刀,体内“青崖劲”默默运转,感官提升到极致,仔细地感知着赵擎的每一丝气息变化。
夜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这北靖王别院,看似铜墙铁壁,内里却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那名侍女未说完的警告,如同一个巨大的疑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赵擎,究竟是忠是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