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遇刺的风波,并未随着“影煞”的退却而平息,反而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遇刺地点被周勃下令严密封锁,那名毙命的“影煞”尸体被迅速拖走查验。周勃脸色铁青,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显示着他内心的震怒与后怕。北靖王府的郡主,竟然在他周勃的眼皮子底下,在他引以为傲的铁山城军营核心区域,遭遇了如此凶险的刺杀!这不仅是打他的脸,更是将整个北靖王府系,乃至幽州边军,都置于了风口浪尖!
“查!给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他们是怎混进来的!接应的人是谁!营内必有内鬼!”周勃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帐顶,几名心腹将领噤若寒蝉,连连称是,迅速领命而去。
沈青崖手臂和肩背的伤口已被军中的医官简单处理过,所幸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但他拒绝了医官让他休息的建议,坚持与萧望舒一同,被周勃请到了相对安全的中军大帐旁的一座备用军帐内。
帐内灯火通明,只剩下周勃、沈青崖和萧望舒三人,气氛凝重。
“郡主,末将护卫不力,罪该万死!”周勃对着萧望舒,再次躬身请罪,这位沙场猛将此刻脸上满是懊恼与愧疚,“让您受此惊吓,末将……无颜面对王爷!”
萧望舒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从容,只是眉眼间的那抹疲惫更深了几分。她轻轻抬手,虚扶了一下:“周将军不必过于自责。‘影煞’是林承岳麾下最精锐的刺客,潜行匿迹的本事极高,他们处心积虑要混入军营,防不胜防。当务之急,是查明内应,加强戒备,防止对方再次发难。”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并未因刚刚经历的生死危机而慌乱失措,反而迅速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份定力,让周勃和沈青崖心中都暗自点头。
周勃感激地看了萧望舒一眼,沉声道:“郡主放心,末将已下令全营戒严,许进不许出,定要将那内鬼揪出来!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郡主此行隐秘,消息是如何走漏的?而且他们目标明确,直指郡主……”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萧望舒秘密前来幽州,知情者寥寥无几。刺客能如此精准地掌握她的行踪并潜入军营设伏,意味着他们内部的信息泄露,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
萧望舒眸光微冷,看向沈青崖:“沈公子,方才多亏你警觉,否则望舒此刻已凶多吉少。这份救命之恩,望舒铭记在心。”
沈青崖微微欠身:“郡主言重了。恰逢其会,不敢居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勃和萧望舒,“周将军,郡主,刺客动用的是军弩,配合默契,行事果决,显然是军中老手,或者至少,极其熟悉军营运作。他们能精准定位郡主,并且在我们打斗之初,巡夜士兵并未立刻赶到,直到动静闹大……这内应,恐怕职位不低,且可能不止一人。”
周勃脸色更加难看,沈青崖的分析,句句戳中要害。他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妈的!吃里扒外的东西!别让老子逮到!”
萧望舒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给周勃:“周将军,这是父王让我务必亲手交予您和世子的密信。京城局势,已危如累卵。林承岳勾结北狄的证据,父王已在暗中搜集到一些,但还不足以扳倒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他此次对望舒下手,一是为了剪除王府羽翼,二是想激怒父王,逼我们率先动手,他好名正言顺地进行清洗。”
周勃接过密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信中所言,比他所知的还要严峻。皇帝病重,皇子年幼,朝政几乎被林承岳一手把持,对北靖王府的打压已从暗中转为半公开。此次萧望舒冒险前来,正是为了传达北靖王最后的决断——若事不可为,需早做最坏的打算,幽州边军,将是王府最后的依仗。
“王爷……辛苦了。”周勃收起密信,声音沙哑,虎目之中闪过一丝痛色。他看向萧望舒,“郡主,您的安危至关重要。此刻军营已非绝对安全之地,末将即刻安排可靠亲兵,护送您前往王爷在城内的别院,与世子汇合。那里守卫森严,更利于隐蔽。”
萧望舒点了点头:“有劳周将军安排。”她转而看向沈青崖,“沈公子,你身手不凡,智勇兼备,更兼忠义之心。如今局势波谲云诡,望舒有一不情之请。”
“郡主请讲。”沈青崖神色平静。
“我想请沈公子,暂时担任我的贴身护卫,直至此次幽州之事了结。”萧望舒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并非信不过周将军麾下的勇士,只是……经过方才之事,唯有沈公子,让我觉得可以完全托付性命。而且,你熟悉‘影煞’的手段,应对起来更有经验。”
此言一出,周勃略显讶异,但随即恍然。沈青崖今晚展现出的实力和应变,确实远超普通军官。由他保护郡主,再合适不过。而且,这无疑也是将沈青崖这位新崛起的才俊,更紧密地拉入北靖王府阵营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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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微微蹙眉。他本意是投身军旅,凭借军功一步步向上爬,积累复仇与救国的资本。担任郡主的贴身护卫,虽然能更快地接触到权力核心,但也意味着他将更多地卷入王府与宰相之间的政治漩涡,行动会受到诸多限制。
然而,他看着萧望舒那双带着恳切与信任,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或许是他的错觉)的眼眸,想起月光下她那清冷孤寂的身影,以及方才生死一线间,将她护在身后时那份自然而然的责任感,拒绝的话竟有些难以出口。
他沈家的冤案,与北靖王府如今面临的困境,某种程度上是同源之水。林承岳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保护萧望舒,既是报北靖王世子知遇之恩,也是对抗林承岳的一步棋。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不愿看到她再遭遇任何危险。
思绪电转间,沈青崖已然有了决断。他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承蒙郡主信任,青崖必当竭尽全力,护郡主周全。”
萧望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轻轻颔首:“有劳沈公子。”
周勃见状,也松了口气,拍板道:“好!既然如此,崖校尉,保护郡主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你原麾下的一队士卒,仍归你调遣,我再拔给你一队最精锐的亲兵,务必确保郡主万无一失!”
“末将领命!”沈青崖肃然应道。
计议已定,周勃立刻出去安排护送事宜。军帐内,暂时只剩下沈青崖和萧望舒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经过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并肩御敌和此刻的身份转变,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最初月下初逢时纯粹的陌生与审视。
萧望舒走到帐边,望着外面依旧有些混乱的军营灯火,轻声道:“沈公子,是否觉得我这请求,有些强人所难?将你卷入这是非漩涡。”
沈青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如同空谷幽兰般的冷香。他平静地回答:“郡主多虑了。青崖早已身处漩涡之中。从沈家蒙冤那日起,我便注定要与这朝中的魑魅魍魉斗到底。保护郡主,亦是与之相斗的一部分。”
他的话语坦诚而直接,没有丝毫矫饰。
萧望舒转过身,美眸凝视着他:“沈公子快人快语。不错,你我如今,可谓同舟共济。”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京城传来的消息,林承岳似乎在暗中追查一件与前朝有关的物事,具体为何,父王也尚未查明,但似乎与他如此急于铲除异己有关。你……沈家当年之事,或许也与此有所牵连,望你多加留意。”
前朝物事?沈青崖心中一动。他想起了神秘老者提及的“山河社稷图”,难道林承岳也在找它?这与沈家冤案又有何关联?无数的谜团在他心中盘旋。
“多谢郡主提醒,青崖记下了。”他沉声道。
这时,周勃安排的亲兵队伍已经准备妥当。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却经过加固的马车停在帐外,周围是数十名盔明甲亮、神情肃杀的周勃亲兵,以及沈青崖麾下的那百名士卒——他们得知新任校尉受了伤,又接了保护郡主的重任,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神中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和警惕。
沈青崖检查了马车和护卫阵容,确认无误后,对萧望舒道:“郡主,可以动身了。”
萧望舒在两名周勃安排的可靠侍女搀扶下,登上马车。在进入车厢前,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沈青崖一眼。
月光下,他站在马车旁,身姿挺拔如枪,虽然换上了干净的军服,但肩臂处微微渗出的血迹仍隐约可见,为他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他的侧脸线条在火把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眼神沉静地扫视着四周,如同最警惕的守护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再次悄然浮上萧望舒心头。她微微颔首,随即弯腰进入了车厢。
沈青崖翻身上了一匹战马,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周围每一个可能的阴影角落。“青崖劲”在体内缓缓流转,感知着方圆数十丈内的任何风吹草动。
“出发!”他沉声下令。
车队在精锐士卒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依旧处于戒严状态的铁山城军营,向着夜幕笼罩下的铁山城内城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夜空中的那轮望舒月,不知何时被飘来的薄云遮掩,只透出朦胧的清辉。
军营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前方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仿佛预示着更加莫测的前路。
沈青崖握紧了缰绳,眼神坚定。
风已起,萍末微澜终将化为滔天巨浪。而他,既然登上了这艘船,便唯有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无论是为了沈家的血海深仇,还是为了身后马车里那个清冷而坚韧的女子,抑或是为了这脚下这片动荡不安的江山。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