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城军营的夜晚,比白日更多了几分肃杀。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青崖被暂时安排在周勃麾下的骁果营,担任一名代理校尉,统领一队百人士卒。他没有住在条件更好的军官营房,而是选择了与普通士卒同吃同住。这个举动,让原本对他还有些隔阂的军汉们,心中又多了几分认同。
夜深人静,大部分士卒已然入睡,营帐内鼾声四起。沈青崖却毫无睡意,他盘膝坐在简陋的床铺上,默默运转“青崖劲”,感受着内力在经脉中潺潺流动,滋养着白日因切磋而略有消耗的身体,同时也将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军营内外的细微动静。
这是他半年来养成的习惯,在任何一个陌生的环境,都必须保持绝对的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从营区外围传来!这声音极其细微,若非他内力精深、耳力过人,绝难察觉。
不是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是高手!
沈青崖瞬间警醒,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一道影子般滑出营帐,借着营帐和辎重车辆的阴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的动作比狸猫还要轻盈,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这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很快,他来到了军营边缘一处堆放废弃兵器和杂物的角落附近。借着稀疏的星光,他看到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
那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却难掩其玲珑身段。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丽绝伦的侧脸轮廓,仿佛月宫仙子偶然谪落凡尘。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月光,让这肃杀的军营角落,都变得静谧而朦胧。
沈青崖心中微动。这个身影,与他想象中的北靖王郡主萧望舒,竟有八九分重合!虽然从未谋面,但关于这位“倾城郡主”的传闻,他早已从木子玉和萧慕辰口中听了不少。聪慧、坚韧、于危局中支撑着京城的北靖王府……他心中对此女早有几分好奇与敬意。
只是,她为何会深夜出现在这铁山城军营?是秘密前来,还是……?
就在沈青崖心中思忖,犹豫是否要现身相见时,那月下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沈青崖看到了一双极为清澈明亮的眼眸,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深邃、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能洞穿人心。她的容貌确实当得起“倾城”二字,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色,如同月华上的微尘,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萧望舒也看清了从阴影中走出的青年。他穿着普通的军官服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线条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沉稳如山,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这与她想象中的那个家破人亡、仓皇逃亡的沈家遗孤,似乎有些不同。没有想象中的颓唐与绝望,反而像是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璞玉,磨去了表面的浮华,露出了内里坚韧耀眼的光华。
两人就这样隔着数步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对方。没有言语,空气中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弦被拨动,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共鸣。他们都知道对方的身份,都知道对方正在经历的困境与肩负的重担。这种在命运洪流中偶然交汇的瞬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最终还是萧望舒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如同这月色一般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可是……沈青崖沈公子?”
沈青崖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草民沈青崖,见过郡主。不知郡主深夜莅临军营,有何指教?”
他刻意用了“草民”和“莅临”这样的字眼,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萧望舒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指教不敢当。望舒奉父王之命,暗中前来幽州,有要事与世子相商。听闻沈公子已至军中,故来一见。”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点明了自己的来意和缘由,并未过多寒暄。
沈青崖心中了然,看来京城那边的局势,已经紧张到需要这位郡主亲自冒险前来的地步了。他正欲询问京城情况,忽然,他耳廓微动,脸色骤然一变!
“郡主小心!”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前冲,同时反手抽出了背后的铁刀!并非攻向萧望舒,而是猛地将她向自己身后一拉!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激射而来!是弩箭!而且是军中制式的强弩!箭簇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目标,直指萧望舒刚才所站的位置!
若非沈青崖反应快如闪电,将她及时拉开,此刻她已被数箭穿心!
弩箭几乎是擦着萧望舒的衣角钉入她刚才站立的地面,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萧望舒被沈青崖护在身后,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气味和一股属于战场的铁血气息,心中虽惊,却并未慌乱。她手腕一翻,一柄尺长的软剑已悄然滑入手中,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有埋伏!”她低声道,声音依旧镇定。
“不止一波!”沈青崖持刀护在她身前,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的黑暗,体内“青崖劲”全力运转,感知着黑暗中潜藏的杀机,“至少五人,训练有素,用的是军弩!”
他的话音未落,四周的阴影中,骤然窜出五道黑影!他们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握着狭长的弯刀,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如同一张死亡之网,向着沈青崖和萧望舒笼罩而来!
这些杀手,与之前在青萍驿遇到的北狄高手不同,他们的身手更加诡异狠辣,带着一股阴冷的死气,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专业刺客!
“是‘影煞’!”萧望舒认出了这些人的来历,声音中带着一丝寒意,“林承岳圈养的死士!”
果然是林承岳!他竟然派出了最精锐的“影煞”潜入幽州军营行刺!其嚣张与狠毒,可见一斑!
面对五名配合默契的“影煞”围攻,沈青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了熊熊战意!他将萧望舒牢牢护在身后狭小的安全区域内,手中铁刀化作一道翻滚的刀轮!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火星在夜色中不断迸溅!
沈青崖的刀法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将韩烈所授的实战精髓与自身领悟融会贯通,每一刀都简洁、狠辣、精准!他不再追求一招毙敌,而是利用高超的身法和刀法,在五人的围攻中辗转腾挪,铁刀或格或挡或引,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致命的攻击,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竟是以一己之力,暂时挡住了五名“影煞”的狂攻!虽然险象环生,却始终将萧望舒护得滴水不漏!
萧望舒被护在身后,看着前方那个如同磐石般阻挡着所有攻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沈青崖身手的震惊,更有一种……陌生的、被保护的安心感。她自幼聪慧独立,习惯了自己面对一切风雨,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坚定地护在身后。
但她并非需要人呵护的娇花。看准一个机会,她手中软剑如同毒蛇出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出,精准地刺入一名正要偷袭沈青崖侧翼的“影煞”手腕!
“呃!”那影煞闷哼一声,手中弯刀险些脱手。
沈青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铁刀顺势回旋,如同羚羊挂角,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掠过那名影煞的咽喉!
“噗!”血光迸现!一名影煞倒地!
压力稍减!但剩下的四名影煞攻势更加疯狂!他们显然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任务!
就在这时,军营方向的喧嚣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这边的打斗声已经惊动了巡夜的士兵!
四名影煞见事不可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猛烈,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试图在援军赶到前,拼死完成任务!
沈青崖压力倍增,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痕!但他眼神依旧冰冷沉静,刀法丝毫不乱,将“青崖劲”的韧性与爆发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死死守住最后防线!
“贼子敢尔!”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从军营方向传来!紧接着,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来,正是被惊动的鹰扬郎将周勃!他手持一柄沉重的陌刀,人未至,那惨烈的杀气已然扑面而来!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数十名闻讯赶来的精锐士卒!
看到援军赶到,那四名影煞知道今日任务已然失败。他们毫不恋战,虚晃一招,同时向不同方向窜去,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黑暗,显然早有撤退的计划!
“想走?给老子留下!”周勃怒吼着,陌刀带着恶风劈向一名逃窜的影煞!
那名影煞竟不闪不避,反手将一枚黑乎乎的球状物掷向地面!
“轰!”一声闷响,一股浓密刺鼻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数丈的范围!
待到黑烟被夜风吹散,那四名影煞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上一具同伴的尸体和几滩血迹。
周勃带着士兵搜索了一番,毫无所获,气得他暴跳如雷:“妈的!让这群老鼠跑了!竟敢潜入老子军营行刺!查!给老子严查!”
他骂骂咧咧地走到沈青崖和萧望舒面前,看到沈青崖手臂和肩背处的几道伤口正在渗血,又看到被沈青崖护在身后、虽然略显狼狈但安然无恙的萧望舒(他显然也认出了郡主),连忙躬身行礼:“末将周勃,护卫来迟!让郡主受惊了!崖校尉,你的伤……”
“皮外伤,无妨。”沈青崖摇了摇头,收起铁刀,看向身边的萧望舒,“郡主无恙吧?”
萧望舒看着沈青崖身上那几道为了护她而添上的伤口,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她轻轻摇头:“我没事。多谢沈公子……舍身相护。”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沈青崖淡淡一笑:“分内之事。”
月光下,两人再次对视一眼,这一次,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与陌生,多了几分历经生死险境后的复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
远处的喧嚣仍在继续,周勃正在气急败坏地布置搜捕任务。而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厮杀的角落,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
风起萍末,浪成微澜。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许多事情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