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募军粮,结交商贾,意图不轨”!
这十二个字如同十二把淬毒的匕首,带着森然的寒意,直刺萧望舒的心脏,也让整个养心殿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许多官员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被卷入这场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纷争。
萧望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她宽大衣袖下的手指用力掐入掌心,利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她知道,此刻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都将是灭顶之灾。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悲凉与不解的神情:
林相此言……望舒,不解,亦为我父王,为我北靖王府,感到心寒!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并非全是伪装,而是真实情绪的流露,更显得情真意切。
北境烽火连天,将士浴血,朝廷粮饷迟迟不至,数十万大军及边境百万黎民嗷嗷待哺!父王身为边帅,守土有责,岂能坐视将士饿死,边城陷落?动用王府积蓄,借贷购粮,实乃万不得已之举,只为维系防线,保家卫国!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声音渐渐激昂:难道,眼睁睁看着北狄铁蹄踏破边关,屠戮我大晏子民,才算是忠君爱国?难道,任由前线将士因饥饿而溃败,才不算是心怀叵测?林相以此莫须有之罪名质疑我父王,质疑我北靖王府满门忠烈,岂不令边疆将士心寒,令天下忠臣义士齿冷?!
她句句不离保家卫国忠君爱国,将北靖王府置于大义的名分之上,反将林承岳扣上的谋逆帽子,化解为对忠臣的污蔑和寒心。
林承岳眼睛微微眯起,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丫头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他正欲再次开口,以更严厉的语气施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紫色朝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殿来。他虽老迈,但腰杆挺直,眼神浑浊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老国公!
英国公怎么来了?他不是早已告病在家多年了吗?
殿内响起一阵更大的骚动。来人正是大晏王朝仅存的三位国公之一,英国公李诠!他是三朝元老,军功卓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军中,虽已多年不问政事,但其影响力依旧巨大,连林承岳也要让他三分。
英国公走到殿前,并未向空悬的龙椅行礼,而是先对着林承岳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落在萧望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望舒丫头,你刚才这番话,说到了老夫心坎里!萧屹那小子,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他的为人,老夫清楚!他在前方拼命,某些人却在背后捅刀子,克扣粮饷也就罢了,还要污人谋逆?真是岂有此理!
他这话几乎是明着指责林承岳了!
林承岳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老国公,此言何意?本相只是依律询问,何来污蔑之说?
询问?英国公冷哼一声,声若洪钟,老夫看你就是想逼反了幽州军,好让你林相爷彻底一手遮天!别忘了,这大晏的江山,是武将们用血打下来的!不是靠你们这些耍嘴皮子的文人空谈出来的!
他转向殿内众臣,朗声道:北靖王私募军粮,确有不当。但事急从权!若非朝廷无能,供给不力,何至于让边帅行此下策?当务之急,是立刻拨付足额粮饷军械,支持北境战事!而不是在这里搞什么莫须有的构陷!谁再敢提北靖王谋逆,就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英国公的突然出现和强硬表态,彻底打破了林承岳一手营造的压迫局面。许多原本慑于林承岳权势不敢出声的武将和勋贵,此刻也纷纷出言附和。
老国公说得对!
当以国事为重!
请林相速拨粮饷!
一时间,朝堂之上舆论逆转。
林承岳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场面,知道今日想借此机会彻底扳倒北靖王的计划已经难以实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既然老国公与众位同僚都如此认为,那粮饷之事,本相自当竭力督办。他不再纠缠北靖王之事,转而道,至于立储之事,关系国本,还需从长计议,容后再议。今日朝会,就到此为止吧。
他拂袖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养心殿。
一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暴,暂时被化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林承岳与北靖王府之间的矛盾,已然彻底公开化,再无转圜余地。
萧望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走到英国公面前,深深一福:望舒,多谢老国公仗义执言!
英国公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丫头,京城已是是非之地,林承岳不会善罢甘休。给你父王传个信,让他……早做准备吧。
萧望舒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
铁山城,北靖王别院。
与沈青崖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后,萧慕辰和木子玉都显得振奋了许多。沈青崖被安排在了别院内一处清净的客院居住,身份暂时保密,对外只称是世子招揽的江湖奇士。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崖并未闲着。他仔细阅读了木子玉提供的关于北境局势、幽州军力部署以及朝堂动向的诸多资料,对全局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同时,他也在萧慕辰的安排下,换上了一套合身的低级军官服饰,准备以新的身份融入幽州军体系,这是最快建立根基、掌握力量的方式。
这一日,萧慕辰和木子玉亲自陪同沈青崖,前往铁山城外的幽州军大营。名义上,是世子巡视军营,并引荐一位新投效的年轻才俊。
军营辕门高耸,旌旗招展,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得知世子驾临,驻守铁山城的鹰扬郎将周勃带着一众将领出营相迎。
周勃年约四旬,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是北靖王麾下有名的悍将。他对世子萧慕辰恭敬有加,但目光扫过萧慕辰身后穿着普通军官服饰、面容陌生的沈青崖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轻蔑。
显然,他对于世子突然带一个无名小卒来到军营,并隐隐有重用之意,颇不以为然。军中崇尚实力,最看不起的就是靠关系上位的公子哥。
寒暄过后,萧慕辰提出要观看军中演武。周勃自然应允,引着众人来到校场。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两队士卒正在演练攻防,刀盾碰撞,箭矢呼啸,虽然只是演练,却也气势惊人,展现出幽州边军的不凡战力。
演武间隙,周勃看似随意地指着校场中一名身材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壮汉对萧慕辰道:世子,那是末将麾下骁果营的队正,名叫雷豹,力大无穷,一手破山刀法在军中罕逢敌手,是条好汉子。
他又瞥了一眼沈青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听闻世子新招揽的这位……崖青兄弟,也是身手不凡?不知可否下场,与我这莽夫手下切磋一二,也好让兄弟们开开眼界?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将领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雷豹在铁山城驻军中是有名的勇将,他们都不认为这个看起来斯文清俊的能是对手。
萧慕辰眉头微皱,看向沈青崖,带着询问之意。他虽知沈青崖得韩烈真传,但具体实力如何,并不清楚,也有些担心。
木子玉则面带微笑,似乎毫不担心。
沈青崖面色平静,上前一步,对周勃抱拳道:周将军有命,敢不从尔?只是拳脚无眼,还望点到为止。
他的从容态度,让周勃和那些将领们有些意外。雷豹更是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笑道:小子,放心,豹爷我下手有分寸,顶多让你躺三天!
校场很快被清出一片空地。沈青崖与雷豹相对而立。雷豹手持一柄厚重的训练用木刀,浑身肌肉虬结,气势凶悍。沈青崖则依旧用的是那柄样式普通的铁刀,身形挺拔,气息沉凝。
小子,小心了!雷豹大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向沈青崖,手中木刀带着恶风,一招简单的力劈华山,却势大力沉,仿佛能开山裂石!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军汉们就喜欢这种硬碰硬的打法。
然而,沈青崖却不闪不避,直到木刀即将临头,他才骤然动了!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侧滑半步,手中铁刀后发先至,并非格挡,而是精准无比地劈在雷豹木刀力道最弱的侧面三寸之处!
一声脆响!雷豹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道传来,势在必得的一刀竟然被带得一偏,擦着沈青崖的身侧劈空,巨大的惯性让他一个踉跄!
不等他稳住身形,沈青崖的铁刀如同跗骨之蛆,顺势贴着他的木刀刀身向上疾掠,直削他持刀的手腕!
雷豹大惊,慌忙撤刀后退!但沈青崖如影随形,刀光连绵不绝,或刺或撩或削,每一刀都简洁、狠辣,直指要害,逼得雷豹手忙脚乱,空有一身蛮力却根本无法发挥,只能狼狈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十招不到,沈青崖刀尖一挑,的一声,竟将雷豹手中的木刀挑飞了出去!铁刀顺势前递,稳稳地停在了雷豹的咽喉前半寸之处!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刚才还喧闹的校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军汉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持刀而立的青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勇猛无比的雷豹,竟然在这个看似文弱的青年手下,连十招都没走过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周勃脸上的轻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凝重。他看得出来,这个用的绝非花哨的招式,而是极其高明、专为杀伐而生的实战刀法!其眼光之毒辣,出手之精准,身法之灵动,远非寻常军中将校可比!
沈青崖收刀后退,对还在发愣的雷豹抱了抱拳:承让。
雷豹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终却是心服口服地抱拳回礼,瓮声道:崖兄弟好功夫!俺雷豹服了!
萧慕辰和木子玉相视一笑,眼中都露出满意之色。
沈青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神已经从轻视变为敬畏的军汉,最后落在周勃脸上,平静地说道:周将军,诸位兄弟,崖某初来乍到,并非要争强好胜。只是希望诸位明白,崖某来此,是为杀敌报国,而非贪图富贵。日后同在军中,还望诸位多多指教。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展现实力立威,又给足了众人面子。
周勃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重重一拍沈青崖的肩膀(感受到那沉稳如山的力量,心中更惊),朗声笑道:好!好小子!是条好汉!是我周勃看走眼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幽州军的兄弟!谁敢不服,先问过我周勃手中的刀!
参见崖校尉!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校场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参差不齐却充满敬意的呼喊声。
沈青崖知道,自己在这幽州军中,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他抬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
玉京城的朝堂风波,他尚不知晓。但他知道,属于自己的道路,已经从这铁山城军营,正式开始了。